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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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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和思想的(她們的面貌我不可能再去想象了,因為我見過她們),因此我更願了解她們對《費德爾》的評價,這比世界上最大評論家的評論對我更有吸引力。

    因為在批評家的評論中隻有智慧,盡管比我高明,但本質是一樣的。

    可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和親王夫人的内心世界,我是通過她們的名字想象出來的,我假設她們的内心世界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誘惑力,可以向我提供一份極其寶貴的資料,使我了解這兩個富有詩意的女性*是怎樣的人。

    我象一個發燒的病人,懷着思舊和渴望的情緒,想從她們對《費德爾》的評價中再次體味昔日夏天的下午,我在蓋爾芒特城堡附近散步時所感受到的魅力。

     德·康布爾梅夫人試圖區分這對堂妯娌的服飾。

    而我并不懷疑她們的服飾是她們所特有的,就象從前紅領或藍翻邊的制服專門屬于蓋爾芒特家和孔代家的仆役一樣,或者,打個更貼切的比方,就象鳥的羽毛,不僅是美的裝飾品,而且是身軀的外延部分。

    在我看來,這兩個女人的服飾是她們内心活動的具體體現,或白衣素服,或五光十色*,絢麗多彩;我認為我所看到的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一個隐秘的思想支配,而從她的額頭垂下的羽毛和她堂嫂那件光輝閃爍的裙上衣,似乎也都包含着一種意義,是這兩個女人各自的象征。

    我很想了解這些特征的意義;我覺得天國的神鳥似乎和她們當中的一個不可分離,就象孔雀和朱諾①永遠緊緊相依;而另一個的飾有金銀箔的裙上衣,如同米涅瓦②的飾有流蘇、閃閃發光的神盾,絕對不可能被任何别的女人侵占。

    劇場的天花闆上畫滿了平淡乏味的寓意畫,我甯願看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正廳包廂,也不願意往天花闆上瞧一眼。

    當我舉眸凝望她這間包廂的時候,層層疊疊的雲霧奇迹般地裂開,我從雲隙中仿佛看見天神們聚集在天國的兩根柱子中間,在一塊紅色*的頂篷下凝神觀看凡人的表演,周圍雲霧缭繞,唯有他們的所在地露出了一塊金光燦燦的晴空。

    我局促不安地觀望這短暫而榮耀的場面,可我一想又感到這些永生不死的天神并不認識我,不安的心情也就平靜了一些。

    公爵夫人和她的丈夫曾見過我一次,但她肯定記不起我來了;她隻要從她的包廂的座位上偶爾看一眼池座觀衆席上這一大片無名無姓的石珊瑚,我就會感到無法忍受,因為我現在已完完全全溶化在這片茫茫的石珊瑚中了。

    就在這時,我看見一雙藍眼睛閃出一道亮光,想必根據光的折射原理,我這個失去了個人生命的原生動物的模糊影像已映入這雙藍眼睛的冷淡的視線中了:公爵夫人由女神變成了凡人,我頓時覺她美了一千倍,一萬倍。

    她把放在包廂邊上的那隻戴了白手套的手向我舉起來,親切地揮了揮,我的目光感覺到了親王夫人的雙眸中射過來的火一般熾熱的光線。

    她為了知道她的堂嫂在同誰打招呼,不由自主地移動了一下眼睛,從而使眼裡迸射出火一般的光芒。

    她的堂嫂認出了我,朝我頻頻微笑,那雨點般向我投來的微笑閃爍着奇妙的光輝。

     ①羅馬神話中主神朱庇特的妻子,即希臘神話中的赫拉。

    孔雀是朱諾的象征。

    
②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即希臘神話中的雅典娜。

    
現在,每天上午,她還沒有出門,我就早早地出去了,繞個大彎,來到她習慣走的那條街的拐角處,等候在那裡。

    當我感到她就要從這條街經過時,便裝着漫不經心的樣子走過去,眼睛看着相反的方向;當我走到她跟前,擡頭看她時,我故作驚訝,好象根本沒料到會在這裡碰見她。

    頭幾天,為了更有把握,我索性*在門口等候。

    每當通車輛的大門打開(人們接踵而過,但看不見我要等的人出來),開門的聲音會在我心中持續振蕩,久久不能平息。

    當觀衆崇拜一個紅得發紫的女伶時,盡管他不認識她,也會心情激動地”鹄立”在演員出入的門口,等候女伶出來;當憤怒的人群或某個偉人的狂熱崇拜者聚集在監獄或王宮的大門口,等着把一個判了刑的犯人淩辱一頓或把這個偉人舉起來歡呼他的勝利,每每從裡面傳來一點兒聲音,便會以為犯人或偉人就要出來,這時,他們也會激動萬分。

    但是,無論是名伶的崇拜者,還是等候判了刑的犯人的憤怒的人群,或是偉人的敬慕者,他們再激動,也沒有我在等候這位尊貴的公爵夫人出門時的心情激動。

    公爵夫人服飾淡雅,步态優美(和她步入某個沙龍或包廂時的姿态迥然不同),她善于把每天早晨的散步–對我而言,世界上隻有她一個人散步–變成一首脍炙人口的詩歌,一副精美雅緻的項鍊,一朵春天的奇葩。

    但是三天後,我怕門房看破我的詭計,就不再守候在門口,而是到公爵夫人必定經過的一個地方去等她。

    看歌劇以前,若是天晴,我常常在午飯前這樣出去溜上一圈;若是下雨,隻要天空一晴,我便下去走走。

    我來到仍然透着濕氣的人行道上(陽光把濕漉漉的人行道照得金晃晃,象是鍍了一層金),在一個彌漫着霧霭,但在太陽的照耀下發出一道道金光的十字路口,我看見一個女學生,後面跟着她的女教師,或者看見一個戴白袖套的送奶姑娘,我木木地站在那裡,一隻手按在胸口上,我的心已經飛向一種我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我竭力回憶那條街,那個時辰和那扇門(有幾次,我跟着這個女孩子,一直跟到她的校門口,她在門後消失了,沒有再出來)。

    我回想着這些形象,希望能再見到她們,幸虧她們旋踵即逝,沒有在我記憶中生根。

    這沒什麼。

    既然巴黎的街頭也象巴爾貝克的公路一樣,經常能看見美麗的少女(從前我常常幻想在梅塞格利絲的樹林裡能有美麗的少女出現),每一個少女都能在我身上激起一種強烈的欲|望(而這種欲|望也隻有她們才能使我得到滿足),因此,我即使生了病也不會再象從前那樣憂慮,即使沒有勇氣寫作或讀書,也不會再象從前那樣憂愁,我覺得大地更加适宜居住,人生旅程更加充滿樂趣。

     從歌劇院回家的路上,我就為第二天作好打算了,除了幾天來我渴望找回的形象外,還得加上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她那修長的身材,高高隆起的輕盈的金發,還有她從她的堂弟媳的包廂裡向我投來的蘊含着溫柔的微笑。

    我決定走弗朗索瓦絲向我透露的公爵夫人習慣走的那條路。

    但是,為了再看一眼前天遇見的那兩個少女,我要盡量不錯過教理課的下課時間,但眼下,德·蓋爾芒特夫人那閃爍的微笑卻不時浮現在我眼前,使我産生一陣陣愉悅的戰栗。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試圖把那閃爍的微笑和愉悅的快感,同我頭腦中早就存在的浪漫想法加以比較(就象一個女人剛從别人手中得到幾枚寶石紐扣,就立即想看一看它們對她的裙子會産生怎樣的效果),是阿爾貝蒂娜的冷漠無情,希塞爾的過早離開,以及在這之前同希爾貝特兩廂情願但一拖再拖的分道揚镳,使我這些浪漫的想法(例如我渴望得到一個女人的愛情,和她共同生活,等等)擺脫了束縛,自由地飛翔。

    接着,我又把那兩個少女的形象同我這些想法逐一加以比較,然後,我又努力使我對公爵夫人的記憶同這些想法相适應。

    與這些想法相比較,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看歌劇留給我的記憶實在微不足道,她就象一顆小小的星星,在那光芒萬丈的彗星長尾巴旁變得黯然無光。

    再說,我在認識德·蓋爾芒特夫人之前就對這些想法非常熟悉了,相反,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記憶卻是不完整的,斷斷續續的。

    它始爾象其他俏麗女人的形象飄忽不定,繼而漸漸排斥了其他一切形象,最終專一地和我那些久已存在的浪漫想法合而為一了。

    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在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記憶變得最清晰的時候,我才敢弄清楚這個記憶的真面目。

    可我當時并不知道它對我的重要性*;它就好比我想象中的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第一次約會,使我産生一種甜蜜愉快的感覺。

    僅此而已。

    這是德·蓋爾芒特夫人生活的真實寫照,是根據她的生活描畫出來的第一張草圖,唯一真正的形象。

    然而,在我有幸占有這個記憶,卻不知道如何注意它的幾個小時内,應該是令人心醉神迷的,因為在這個時刻,我的愛的欲念總是無拘無束、不慌不忙、不知疲倦和無憂無慮地回到它的身邊,但是,随着這個記憶被這些欲念逐步固定下來,當它從它們那裡獲得了更大的力量,它本身也就變得模糊不清,不久一點也認不出來了;毫無疑問,我在夢幻中把德·蓋爾芒特夫人在我記憶中的形象變得面目全非了,因為我每每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總能發現我想象中的她和現實的她之間存在着差距,而且每一次的差距都不一樣。

    當然,現在,每當德·蓋爾芒特夫人在那條街的盡頭出現的時候,我遠遠看見的仍然是那個修長的身影和那張在輕盈的金發下閃着明亮目光的臉蛋(我就是為了這些才到這裡來的,但我故意把眼睛看着别處,不讓她看出我來這裡的目的),然而,幾秒鐘後,當我走到她的身邊,把目光轉到她身上的時候,我看見的卻是一張無精打彩的臉孔和滿臉的紅疙瘩。

    我不知道她怎麼會有這一臉紅疙瘩的,也許是經常戶外活動的緣故,或者是粉刺。

    我故作驚訝地和她打招呼,她似乎不大高興,朝我冷冷地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費德爾》那天晚上的和藹可親的笑容了。

    在開始的幾天,那兩個少女的形象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争奪得十分激烈,雙方都想把我的愛占有,但終因力量懸殊,幾天以後,兩個少女的形象敗下陣來,漸漸消失,而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形象卻自然而然地不斷浮現在我的腦際。

    我終于把我的愛全部轉移到她身上。

    歸根結底,這是我心甘情願的,經過選擇的,同時也是為了使自己得到消遣。

    我把那兩個上教理課的少女和那個送奶姑娘抛到了腦後;可我再也不能在大街上找到我想尋找的東西了,再也看不見在劇院裡看到的那蘊藏于微笑中的溫柔和那修長的身影和金發下亮晶晶的臉蛋了,隻有在遠看的時候它們才存在。

    現在,我甚至說不清楚德·蓋爾芒特夫人長的什麼模樣,根據什麼我認出她來的,因為從外表的總體看,她的臉也和她的裙子、帽子一樣,一天變一個樣子。

     有一天,我看見迎面走來一個婦人,一件淡紫色*長大衣的風帽下露出一張柔美而光潔的臉孔,碧藍的眼睛周圍對稱地釋放出誘人的魅力,鼻梁的線條似乎在臉上消失了。

    當我看見這個婦人時,為什麼我會感到一陣興奮顫栗掠遍全身,知道我不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決不會罷休呢?為什麼我會惶惑不安,故意裝着無動于衷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轉過腦袋,就象前一天當我在一條近道上看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側影時一樣呢?她戴一頂海藍色*的無邊軟帽,從側面看去,在紅兮兮的臉頰上縱向延伸着一個象鳥喙一樣的鼻子,左右橫着一隻目光鋒利的眼睛,宛若一個希臘女神。

    就隻一次,我看到的不隻是一個長着鳥喙鼻子的女人,而是一隻真正的鳥: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衣裙,乃至她的無邊軟帽都是毛皮做成的。

    她渾身包在毛皮中,不露出一絲棉布的痕迹,自然就象一隻秃鹫,覆蓋着黃褐色*的單調的羽毛,柔軟而豐滿,就象是獸類的毛皮。

    在這天然的羽毛中間,小腦袋把她的鳥喙鼻子彎成圓形,那雙金魚眼睛閃爍着鋒利的藍光。

     有一天,我在那條街上來回踯躅了半天,始終不見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身影。

    蓦然,我看見隐蔽在這個貴族和平民雜居區的兩座私邸中間的一家-乳-品鋪中,出現了一張模糊不清的陌生臉孔,一個服飾優雅的女人正在讓店主給她拿”瑞士式幹-乳-酪”。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她是誰,公爵夫人那銳利的目光便閃電般地落到了我的身上,過了一會兒,她的形象的其餘部分才映入我的眼簾。

    還有一次,我一直等到中午十二點也沒有遇見她,我知道沒有必要再等下去了,便郁郁寡歡地往家裡走去。

    我心裡沮喪至極,愣愣地看着一輛車開過去,卻是視而不見。

    蓦地,我意識到車中一位貴婦透過車門在向我點頭示意。

    她正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她那松馳而蒼白的,或者反過來說緊張而鮮明的臉部線條,在一頂圓帽下,或者說在一根高聳的羽飾下,展示出一個陌生女人的臉孔,我一時竟沒有認出來。

    對于她的問候,我沒有來得及還禮。

    還有幾次,我回到住處,在門房附近發現了她,那個可憎的門房–我最讨厭他瞟來瞟去的審視的目光了–正在畢恭畢敬地向她請安,當然少不了向她打”小報告”。

    因為蓋爾芒特家的下人全都躲在窗簾後面,膽戰心驚地窺視着這場他們聽不見的談話,在這之後,公爵夫人肯定會禁止這個或那個仆人外出,他們一定是被這個”愛進讒言”的門房出賣了。

     由于德·蓋爾芒特夫人連續不斷地向我展現出一張張迥然不同的面孔,而這一張張面孔,在她的整個打扮中占據的位置是相對的,多變的,時而大,時而小,因此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的愛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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