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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三部 蓋爾芒特家那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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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眼睛緊緊盯着掀開的鍋蓋,窺伺着象是預示一場北極暴風雪的白光,這是牛奶煮沸的前兆。

    明智的做法是看見這個前兆就拔去電插頭,就象上帝擋住波濤一樣。

    因為牛奶煮沸了,奶孵出的卵在痙攣。

    在升騰,經過幾次斜向的鄱滾,完成了發育,幾葉被奶皮弄得皺巴巴的風帆傾斜着,鼓滿了風,一葉珠色*的風帆向着暴風雪中沖去;如果切斷電流,及時祛除暴風雪,就會使風帆原地旋轉,變成木蘭花瓣,在奶的海岸中漂流。

    如果這個病人沒有及時采取措施,切斷電源,他的書,他的表,頃刻間就會被牛奶的白色*海洋吞噬,怒潮過後微微露出海面,他隻得喊叫他的老女仆前來幫忙;盡管他是個赫赫有名的政治家或德高望重的大作家,他的老女仆仍然會數落他還不如五歲的孩兒懂事。

    在别的時候,門緊閉着,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闖入這神奇的房間,我們沒有聽見他進來,他就象木偶戲中的木偶,光做手勢不說話,這使那些聽膩了講話的人耳邊得到了清靜。

    至于這個耳朵全聾的人,既然失去一種官能也和獲得這種官能一樣,能給世界增輝添美,當他在一塊還沒有誕生聲音的樂園式的土地上閑步時,他會感到賞心悅目,其樂無窮。

    世界上最大的瀑布單為他的眼睛顯示那水晶般透明的水簾,比風平浪靜的大海還要平靜,同天堂中的瀑布一樣純潔。

    因為在他耳聾之前,聲音于他是引起運動的可感知的形式,所以無聲而動的物體似乎是動而無因;這些物體失卻了聲音的特性*,展現出自發的運動,似乎有了生命;它們自發地運動,靜止,着火;它們自發地飛起來,就象史前長着翅膀的巨獸,在聾子這個沒有鄰居、冷冷清清的家庭中,在他還沒有全聾的時候,開飯時仆人就已經夠謹慎的了,總是不聲不響地上菜,而現在卻是由啞巴開飯,看上去有點兒偷偷摸摸的,象童話劇中給國王擺飯一樣。

    聾子在窗口看到的建築物–兵營、教堂或市政廳–也不過是童話劇中的布景。

    這座建築物一旦坍塌,會釋放出眼睛可以看到的鋪天蓋地的灰塵和成堆成堆的瓦礫;雖然它不象舞台上的宮殿那麼單薄,但也不那麼具有物質性*,即便沉重的巨石墜入神奇的世界,也不會發出任何聲音來擾亂那纖塵不染的甯靜。

     籠罩在這間我剛來不久的軍人小房間裡的相對的甯靜突然被打破了。

    門打開了,聖盧風風火火地走進來,讓他的單片眼鏡落到胸前。

     “啊!羅貝,在您這裡太舒服了!”我對他說。

    ”能在這裡吃晚飯和睡覺,那該多好啊!” 的确,要不是軍紀禁止客人留宿,我一定能體味到平靜而無憂無慮的休息。

    軍營中被許多遵守生活規律、心境恬靜、意志堅強的人和無所挂慮、幽默诙諧的人維持着那種安谧、警惕和歡快的氣氛會使我高枕無憂地進入夢鄉。

    在這個大家庭中,時間披上了行動的形式,悲哀的報時鐘聲被歡快的軍号聲取而代之,這集合的号聲餘音缭繞,猶如浮塵,永遠飄蕩在城市街道的上空–它确信人們在洗耳恭聽,它象音樂那樣悅耳動聽,因為它不僅意味着權力需要人服從,而且表明服從會使人得到幸福。

     “哈!這樣說您是喜歡跟我睡在這裡,而不願意一個人住到旅館裡去羅,”聖盧笑嘻嘻地對我說。

     “喂!羅貝,您還譏笑我呢,您太殘酷了!”我對他說。

     “您明明知道我住在這裡是不可能的,去那裡卻是受罪。

    ” “您可冤枉我了!我高興都來不及哩!”他對我說。

    ”因為我們不謀而合,我也希望您今晚留在這裡。

    剛才我就是為此去請示上尉了。

    ” “他批準了?”我嚷了起來。

     “很順利。

    ” “啊!我崇敬他!” “不!這太過分了。

    現在讓我把勤務兵叫來,讓他給我們準備晚飯,”當我轉過頭去掩飾我的眼淚時,他又說了一句。

     有好幾次,聖盧的這個或那個同事闖入房間,都被他趕走了。

     “得了,滾出去!” 我懇求他讓他們留下來。

     “不,他們會讓您讨厭的,他們都是些老粗,缺乏教養,不是談梳刷馬匹,便是談賽馬。

    再說,就是為了我也不能讓他們呆在這裡,他們會把我渴望已久的這個寶貴時刻攪得毫無趣味的。

    不過,您得看到,我給您談我的同事粗俗,不等于說軍人都智力低下。

    遠不是這樣。

    我們有一個少校,他就是值得欽佩的人。

    他教一門課程,用示範表演和教代數的方法給我們上軍史課,有時歸納,有時演繹,即使從美學的觀點看,也是非常出色*的,您聽他的課也一定會贊不絕口。

    ” “難道不是那位上尉批準我留在這裡的?” “是他。

    真是謝天謝地!因為您為了這一點小事就不勝’崇敬’的那個人,是地球上從沒有過的大傻瓜。

    他很會管理部隊的夥食和士兵的儀表,一天好幾個小時都同上士和裁縫泡在一起。

    這就是他的德行。

    而且他也和大家一樣,非常瞧不起我給您講的那個值得欽佩的少校。

    誰都不和少校來往,因為他是共濟會會員,不到教堂去忏悔。

    鮑羅季諾親王從來不邀請他。

    可他自己也不過是一個小莊園主的重孫,這是無人不曉的,假如沒有拿破侖戰争,他自己很可能也是個小莊園主,有什麼可以充英雄的。

    況且,他也有點意識到他的不倫不類的社會地位。

    他幾乎從來不到賽馬俱樂部去,因為他在那裡很尴尬,這位冒牌的親王,”羅貝補充說。

    他的模仿精神促使他同時接受了他老師的社會理論和他父母親的社會偏見,因此,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他一面看不起第一帝國的顯貴,一面卻對民主極其崇尚。

     我凝視着他舅媽的照片,心想聖盧既然有這張照片,就有可能把它送給我,因此我也就更加珍愛聖盧了,願意為他效一千次勞,隻要能換來這張照片,赴湯蹈火也在所不辭,因為看到這張照片,就如同又一次遇見了德·蓋爾芒特夫人,甚至是一次永恒的相遇,仿佛我們的關系突然有了轉機。

    她頭戴陽帽,在我身邊停了下來,第一次讓我盡情地睇視這豐滿的腮頰、脖子的拐角和眉梢(這些至今對我仍好象蒙上了一層薄紗,因為她總是匆匆而過,而我的印象也是瞬息萬變,令人眼花缭亂,我的記憶也很不穩定,很不可靠);凝視照片就如同凝視一個我從沒有看見穿過袒胸露肩連衫裙的女人的胸脯和胳膊,對我來說無疑是發現了一種銷魂的快感,使我受寵若驚。

    這些線條對我似乎是禁區,現在我可以在照片上對它們進行研究,就象研究一本對我唯一有價值的幾何著作中的線條一樣。

    後來,當我把目光移到羅貝身上時,發現他簡直是他的舅媽的複制品,一種使我感到神魂颠倒的奧秘把他們聯系在一起,因為雖說他們兩人的臉不完全一樣,但是血緣相同。

    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那深深印入我的貢布雷的視覺中的臉部線條,鷹鈎鼻,銳利的藍眼睛,似乎也用來勾勒出羅貝的臉的輪廓,同樣異常細膩的肌膚,隻是面容顯得清癯一點。

    我看着顯露在他臉上的蓋爾芒特家族的特征,心中不勝羨慕;這個家族在世界上占有特殊的地位,永遠不會消失;它遠離人群,周圍有一種神妙非凡的神鳥的光輪,因為它似乎誕生在神話時代,是一個女神和一隻神鳥結合的後裔。

     羅貝見我溫情脈脈的樣子,極是感動,但他并不知道我動情的原由。

    況且,爐火的熱氣和香槟酒使我感到陣陣快意,因而也使這種柔情有增無已。

    我的額頭沁出了一粒粒汗珠,眼睛裡也飽含着淚水。

    聖盧拼命叫我吃小山鹑。

    我一面吃,一面贊不絕口,就象一個不信教的人,不管他屬于哪個派别,當他在一種不熟悉的生活中發現了他認為應該受到這種生活排斥的東西(例如,一個自由思想家在教士的住所品嘗了一頓精美的晚餐),會發出啧啧的贊歎聲。

    第二天醒來,我好奇地跑到聖盧的窗口(窗子很高,俯瞰着整個地區),想看一看、認識認識周圍的田野,因為我昨天到得太晚,田野已在夜幕下入睡了,我沒能夠看清它的面目。

    可是盡管它很早就醒來了,當我打開窗子時,隻見它仍然裹在那件用晨霧做成的柔軟而溫暖的白袍裡,我幾乎什麼也看不清,仿佛站在城堡的窗口朝着池塘的方向遙望,看到的隻是白茫茫的一片。

    但我知道,不等在院中刷洗軍馬的騎兵結束他們的工作,田野就會卸去晨裝。

    我現在隻能看見一個光秃秃的山丘,把它那已經退出了-陰-影的、纖弱而凸凹不平的背脊緊緊貼着軍營。

    我透過裝點着白霜的透明帷幔,目不轉睛地看着這個陌生人,而它也是第一次在把我凝望。

    後來我習慣到軍營來了,每次來我都意識到山丘的存在,因此,即使看不見,也會覺得它比巴爾貝克的旅館,比我們在巴黎的住所真實(我也常常思念巴爾貝克的旅館和我們巴黎的住所,但就象思念不在我身邊的人或死去的人一樣,也就是說,不太相信他們的存在);我的這種意識,會使山丘的側影不知不覺地反射到我在東錫埃爾的最細微的印象上,就今天早晨而言,是反射到聖盧的勤務兵在這間舒适的卧室裡為我準備巧克力時給予我的那種熱氣騰騰的美好印象上。

    這間卧室似乎成了一個可以凝視山丘的瞭望台,晨霧彌漫,我隻能從屋裡遠眺山丘,不可能到那裡去散步。

    這浸潤山丘的茫茫霧霭,盡管它絲毫沒有引起我的注意,但它與巧克力的香味和我當時思想的整個脈絡一結合,也就滋潤了我頭腦中的想法,正如巴爾貝克留給我的是永不變色*的金碧輝煌的印象,而貢布雷給我的印象卻是屋外黑陶土的樓梯留下的一層灰暗的色*彩。

    晨霧沒過多久就退下去了,太陽光向霧幕射出幾支金箭,但卻無濟于事,隻給霧幕鑲上了幾道燦爛的光輝,但最後終于将它制服了,山丘此刻向彤彤旭日獻出了它的灰圓頂。

    一小時後,當我沿着城市的街道漫步,隻見金燦燦的朝陽照射着樹葉和牆上的選舉宣傳畫,使樹葉的紅色*和宣傳畫的紅色*和藍色*變得更加豔麗奪目,我不禁情緒激奮,邊哼着歌,邊在馬路上逛蕩,要不是我竭力克制自己,真會高興得在街上蹦跳起來。

     第二天我就得去住旅館了。

    還沒有去我就知道我在那裡會感到憂郁。

    這種憂郁的心情好比一種令人窒息的香氣,自我出生以來,任何一個新房間,換句話說,任何一個房間,都會散發出這種使我透不過氣來的香味。

    在我平時住的房間裡,我似乎并不存在,我的思想在别處,僅僅讓習慣代替思想起作用。

    可是到了一個新地方,我不可能再叫習慣–這個不如我敏感的女仆–照管我的衣物,因為我比她早到,孤零零一個人,必須使”我”同新地方的事物接觸;而這個”我”,隔幾年才找回一次,但他始終沒有變,從我離開貢布雷以來,從我第一次到巴爾貝克海灘以來,一直不見他長大,他呆在一隻弄得亂七八糟的箱子旁哭得不可開交。

     然而我錯了。

    我沒有功夫憂慮,因為我一分鐘也沒能單獨呆着。

    這座古老的建築物仍然保留了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奢華。

    這極度的奢華在一座現代化的旅館裡會沒有用武之地,但在這裡卻一點也不顯得矯揉造作,在無所事事中顯示出一種生命力。

    走廊彎彎曲曲,漫無目的地遊來遊去,人們随時都能碰見;客房的前廳長似走廊,裝飾得和客廳一樣,與其說是旅館的一部分,毋甯說是旅館的客人,它們沒有被納入一套套的單元房間之内,而是圍繞我那套房間徘徊,我一到,它們就來和我作伴–它們有點象舊時代的小幽靈,遊手好閑,但默不作聲,人們讓它們呆在租的客房門口,每當我在路上和它們相遇,它們總向我表示默默的關懷。

    總之,住宅的一般概念–如果說住宅僅僅是我們現實生活的場所能使我們避免挨凍,不讓外人看見–那是絕對不适合這幢房子的。

    這裡,一間間屋子就象一個個人那樣真實,雖說是不聲不響,但人們從外面回來,不可避免地要同它們相遇,要麼避開它們,要麼熱情地接待它們。

    大客廳從十八世紀起就習慣于它的暗黃的四壁和五彩的天花闆,它靜靜地躺在那裡,人們盡量不去打攪它,每次看見它總要向它表示敬意。

    那些小房間更使人感到親切和好奇,它們多得數也數不清,就象一群逃兵,也不管對稱不對稱,整齊不整齊,從大客廳向着四周潰逃,張皇失措,亂成一團,一直逃到花園,走過三級破破爛爛的台階,順利地消失在花園中。

     如果我到我房間去不想乘電梯,也不想在大樓梯上被人撞見,就會有一條較為狹窄的、廢棄不用的便梯向我伸出它的台階。

    台階一級挨一級,上下巧妙地排列着,在它們的遞進中仿佛釋放出一種完美無缺的和諧,就是我們在顔色*、芳香和美味中能感覺到的常常會激起我們官能無限快樂的和諧。

    但是,上下樓梯激起的官能快樂,我還是來到這裡後才感受到,就象從前那樣,隻是到了阿爾卑斯山我才知道呼吸這個平時不引人注目的行為,會給人一種永恒的快感。

    我第一次爬這些台階就感到非常省力(一般說來,隻是用慣了東西才會使人省力),仿佛我在認識它們之前,它們就對我很熟悉了,仿佛能把隻有習慣才會産生的舒适感提前給了我(我還沒有養成習慣,況且,一旦養成習慣,習慣的威力對我也就會減弱),可能是它們從前每天迎送的主人把這種舒适感揉進它們内部了。

    我打開一個房間,雙扉門在我身後合攏,打褶的帷幔帶來了肅靜,但我感到好象做了國王一樣心醉神迷。

     一具飾有銅雕的大理石壁爐–如果認為它隻能代表督zheng府①時代的藝術,那就大錯而特錯了–為我生着了火,一張矮腳椅供我坐着烤火取暖,我象坐在地毯上一樣舒服。

    牆壁緊緊擁抱房間,把它與世隔絕;牆上有壁櫥,以便把要裝的東西裝到裡面去;還留出一塊地方放床,床兩邊有幾根柱子,輕輕地支撐着床頭加高了的天花闆。

    大房間裡首有兩個小房間,和大房間一般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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