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了。
風越刮越大,好象就要下大雪似的,冷得使人毛骨悚然,渾身長起雞皮疙瘩。
我又來到了大街上,跳上一輛小無軌電車,一個軍官從車廂外的平台上愛理不理地向在人行道上對他敬禮的士兵還禮。
士兵們看上去笨頭笨腦的,臉上象是被冷風塗了層刺目的紅顔色*,這使人聯想起老布勒蓋爾①畫上的快活而貪吃的農民凍得發紫的臉孔;秋天突然一下子變成了初冬,似乎把這個城市向北拉過去了許多。
①老布勒蓋爾(1525-1569),佛蘭德斯畫家,生于農民家庭,所作油畫或版畫多反映農村生活和社會風俗。
我來到了我和聖盧以及他的朋友碰頭的飯店,隔壁展覽館就要開始的慶祝活動把許多鄉鄰和外地人都吸引到這裡來了。
旅館的院子通向廚房,廚房裡呈現出淡紅色*的反光,人們在烤雞烤豬,把活蹦亂跳的龍蝦扔進旅館老闆所謂的”不熄的爐竈”中。
我直接穿過院子時,看見人群擁了進來,這種景象真可以同佛蘭德斯①老畫家們的作品(例如《伯利恒的人口調查》②)中所描繪的景象相比;他們問老闆或他的一個助手接不接待顧客,讓不讓住宿;老闆見有些人看上去不象好人,甯願把他們打發到城裡别的旅館去。
一個小夥計拎着一隻家禽走了過去,這隻被他揪住脖子的雛雞在他手中亂撲騰。
在到達我朋友等候我的那間小餐廳之前,先要穿過大餐廳。
我是第一次從這裡經過。
我看見侍者氣喘籲籲地端來魚、肥嫩的小母雞、大松雞、山鹬、鴿子等,五顔六色*,熱氣騰騰,豐盛的菜肴使我聯想到那些洋溢着古代純樸風格和佛蘭德斯誇張風格的聖餐畫。
為了跑得更快,侍者在鑲木地闆上滑行,把那些雞鹬之類的東西都放到一張裝在牆壁上的蝸形腿的大桌子上;它們剛放上桌就立即被剁開,但都原封不動地堆在那裡(因為我進來時許多人都快吃完了),似乎菜肴的豐盛和端菜人的匆忙不是為了滿足顧客的需求,而是一絲不苟地遵照聖經中的描述(但一舉一動的素材卻又取自佛蘭德斯的真實生活),或是出于美學和宗教的考慮,想用食物的豐盛和侍者的殷勤向人們展示節日的熱烈氣氛。
有一個侍者站在飯廳一端的餐具櫃旁沉思。
我想向他打聽我們的餐桌安排在哪間屋子,因為隻有他似乎看上去鎮靜一些,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我朝他走過去,隔幾步就有一個暖鍋,是為了給晚來的人熱菜用的。
盡管如此,在餐廳中央,仍然有一個巨大的塑像手中托着甜點心,有時塑像還要用冰雕水晶鴨的雙翼來支撐,而鴨子是每天由一個手藝好的廚師按照地道的佛蘭德斯風格用燒紅的烙鐵刻成的。
一路上我幾次差點被人撞倒。
我發現這個侍者很象那些傳統宗教畫中的一個人物,惟妙惟肖地再現了畫中人的面容和表情:塌鼻子,相貌平淡,但純樸憨厚,耽于幻想,并且在别人還沒有猜想到時,他已經隐隐預感到會有神靈降臨。
此外,或許是因為慶典活動即将來臨之緣故吧,餐廳中除了這個塑像外,又增加了一個天神,完完全全是從天上的小天使和最高天使的隊伍中描摹下來的。
一個少年音樂天使,一頭的金發,一張十四歲孩童的嫩臉,其實他不是在奏樂,而是面對着一面鑼或一疊盤子在出神,那些比他年長的天使在十分寬敞的飯廳裡穿梭般來回走動,挂在他們身上的象原始人的翅膀那樣的尖形拭巾,随着他們的走動不住地彈奏出顫抖的樂曲。
我避開那些被棕榈樹帷幔隔開的界線不明的地區–從那裡走出來的仆人猶如從遙遠的九霄雲外下凡的神仙–辟開一條道路,來到聖盧餐桌所在的小餐廳。
我看見聖盧的朋友已經來了幾個。
這些向來都和聖盧共進晚餐的朋友,除了個别人是平民外,其他都出身于名門望族。
而這幾個平民子弟,在中學時代就被貴族子弟當作朋友,貴族子弟主動和他們來往,證明原則上貴族并不與平民對立,哪怕平民是共和國的擁護者,隻要雙手幹淨,到教堂去做彌撒,就能得到他們的信任。
我初次來這裡晚餐,沒等大家入席,就把聖盧拉到小餐廳的一個角落裡,當着大家的面,但不讓大家聽見,悄悄地對他說:
①舊地區名。
位于今法國東北部,是十三至十四世紀歐洲最發達的毛紡中心之一。
十四世紀被法國占領。
曆史上出過許多著名畫家,上文提到老布勒蓋爾就是其中之一。
②伯利恒位于耶路撒冷以南八公裡。
《新約聖經》稱其為耶稣誕生地。
《伯利恒的人口調查》為老布勒蓋爾的代表作。
“羅貝,選擇這樣的時刻和這樣的地點給您講那件事是不合适的,但一會兒就講完了。
在軍營裡我總忘了問您,您桌上的那張照片不是德·蓋爾芒特夫人吧?”
“怎麼不是?就是我的好舅媽呀。
”
“瞧,可不是嗎!我真傻,我早就知道了,可就是沒往那上面想。
我的上帝,您的朋友們該不耐煩了,咱們快講吧,他們在瞧我們呢,要不等下次再講吧,反正沒什麼大事。
”
“不,您盡管講,讓他們去等好了。
”
“不能這樣,我得有禮貌,他們太客氣了,再說,您知道,那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
“您認識她,那個老實的奧麗阿娜。
”
就象他說”好奧麗阿娜”一樣,這個”老實的奧麗阿娜”并不表明聖盧把德·蓋爾芒特夫人看得特别好。
在這種情況下,”好”,”傑出”,”老實”僅僅用來加強”那個”,指一個雙方都認識的人,但因對方不是你圈子裡的人,不知道該同他說什麼。
”好”充當冷菜,可以讓人思考片刻,以便找到下文:”您經常看見她嗎?”或”我有好幾個月沒看見她了”或”我星期二去看她”或”她的黃金時代已經過去。
”
“您說那張照片是她的,我太高興了,因為我們現在住在她的公館裡,我聽到許多有關她的聞所未聞的奇事(我不便公開講出來),因此我對她發生了興趣,這是從文學角度講的,您明白這個意思,怎麼說呢,是從巴爾紮克的角度講的。
您絕頂的聰明,用不着我細說。
不扯遠了,我問您,您那些朋友對我的教養有什麼看法?”
“什麼看法也沒有。
我對他們說了,您是高尚的人,因此他們比您更受拘束。
”
“您太好了。
啊,下面就談正題,我問您,德·蓋爾芒特夫人不會知道我認識您吧,是不是?”
“我什麼也不知道。
從夏天到現在,我還沒有見過她呢。
從她回巴黎以後,我一直沒有休假。
”
“因為我要對您說,有人肯定地告訴我,她認為我是個大傻瓜。
”
“這我可不相信,奧麗阿娜雖算不上才智出衆,可也算不上愚蠢。
”
“您知道,在一般情況下,我是不希望您把您對我的好印象講給别人聽的,因為我不是愛虛榮的人。
您在您朋友面前講我的好話,我感到于心不安(兩秒種後我們就能回到他們身邊去)。
但是,對于德·蓋爾芒特夫人,如果您能把您對我的印象講給她聽,哪怕有點言過其實,我也會感到高興的。
”
“樂意效勞。
如果您求我做的就是這麼點小事,那不費吹灰之力。
不過,她對您的印象如何,這同您有什麼關系呢?我想您對别人對您的印象是不在乎的。
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件事,我們完全可以當着大家的面講,或者等我們單獨在一起時講也不遲呀,我是怕您這樣站着太吃力,太不舒服,而我們有的是單獨在一起的機會。
”
殊不知正是這個不舒服才給了我同羅貝談這件事的勇氣。
有别人在場,我就有了借口,措詞就可以簡短,不連貫;當我對我朋友說我忘記了他同公爵夫人的親戚關系時,我可以用這種簡短和不連貫的話來掩飾我的謊言,同時也為了不讓他有時間盤問我為什麼想讓德·蓋爾芒特夫人知道我同他的聯系,為什麼一味強調他是聰明人,等等。
如果他盤問我這些問題,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因此會使我陷入困境。
“羅貝,您那麼聰明,竟不明白對朋友的請求隻應該從命,而不應該提出疑問,這實在太叫我吃驚了。
要是我,不管您要我做什麼(我甚至希望您叫我幫您做些什麼),我向您保證,我絕對不會要您作任何解釋。
其實我也是言過其實。
我并不想結識德·蓋爾芒特夫人。
但為了考驗您,我原想對您說我要和德·蓋爾芒特夫人共進晚餐,我知道您是不會幫忙的。
”
“不僅會,而且一定照辦。
”
“什麼時候?”
“等我回到巴黎再說,可能還得過三個星期。
”
“到時候看吧。
再說,她也不一定願意。
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感謝您!”
“不用。
這沒什麼。
”
“不要這樣說,這就很了不起了,因為我已看到您确實夠朋友。
我求您做的事,不管重要不重要,是不是令人愉快,不管我真有這樣的想法還是為了考驗您,這都無關緊要,您說您一定照辦,這就證明您是一個聰明人,一個重感情的人。
隻有蠢人才會提出疑問。
”
剛才他恰恰向我提出了疑問。
不過,我這是為了将他一軍,但我也真是這樣想的,因為在我看來,衡量一個人的價值唯一的試金石,就是看他願不願意為我唯一看重的東西–我的愛情盡心效勞。
接着,也許是由于表裡不一,或者是由于感激,由于同情或是看到血緣關系使羅貝的面孔同他舅媽十分相象,我的柔情激發起來了,我又對他說:
“啊,該回到他們那兒去了,我剛才隻求您做了兩件事中的一件,不重要的一件。
另一件對我更重要,但我怕您會拒絕:我們相互以’你’相稱,您會感到不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呢!這太好了!快樂!快樂得哭泣!從未有過的快樂!”
“太感謝您……你了。
當您開始用’你’稱呼我時,我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如果您願意的話,德·蓋爾芒特夫人的那件事您都可以不做,隻要您稱呼我’你’,我就滿足了。
”
“兩件事都做。
”
“啊!羅貝!聽我說,”在餐桌上我又一次對聖盧說,”啊!剛才那場前言不接後語的談話太富有喜劇性*了,而且我不知道為什麼–您知道我剛才同您講的那個夫人是誰嗎?”
“知道。
”
“您真知道我想說誰嗎?”
“您怎麼啦?!您把我當成瓦萊①的呆子啦,當成傻頭傻腦的人啦!”
①現瑞士的一個州;曆史上曾屬于法國。
“您不會樂意把她的照片給我吧?”
我本打算向他借用幾天,可開口時,我猶豫了,感到我的要求不得體。
為了不讓他看出來,我索性*把我的要求說得更加唐突,更不得體,似乎這樣一來它就非常自然了。
“不行,我先得征得她的同意,”他回答說。
白癡
聖盧的臉刷地紅了。
我明白他有什麼想法不好出口,他認為我有隐蔽的動機,隻能為我的愛情效一半勞,他要保留某些道德原則。
我真有點恨他了。
然而,我和聖盧一回到他的朋友中間,就見他在他們面前對我格外親切,這使我深受感動,要是我認為他這種親熱是裝出來的,我也就不會動情了,然而,我感到他并不是在裝模作樣,他隻是說了些我不在場時他可能在别人面前說我的,而我們單獨在一起時他沒說的話罷了。
當然,我們兩人促膝談心時,我猜得到他是很樂意和我交談的,但他從沒有明确地表露出來。
我說的話,平時他隻仔細品味,但不露聲色*,而現在他用眼角察看他的朋友,注意我的言談在他們身上會不會産生預期的符合他向他們預言的效果。
一個母親對初登舞台的女兒在舞台上的對答和觀衆的反應也比不上聖盧對我講話的關注。
我有哪個詞說得不清楚,假如沒有人在場,他隻是莞爾而笑,但有人在場,他怕别人沒聽明白,便對我說:”什麼,什麼?”好讓我重複一遍,也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繼而把眼睛轉向大家,笑眯眯地看着他們,不由自主地當上了訓練他們發笑的教練,這樣,他也就第一次向我表露了他對我的看法–他在他的朋友面前經常談起的看法。
我也就突然看到了我的外表,就象人們在報紙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或在鏡子中照見自己的面孔一樣。
有天晚上,我想給他們講布朗代夫人的一個故事,挺逗人發笑的。
但我開了頭就沒往下講,因為我突然想起聖盧已經聽過,我記得到這裡的第二天就想給他講的,可他卻打斷我說:”在巴爾貝克您給我講過了。
”不料這一天晚上他卻鼓勵我往下講,說他确實沒聽過這個故事,并且說他肯定會感興趣的,這使我頗感詫異,就對他說:”您一時忘了,但您很快就會想起來的。
””不,你記錯了,我向你保證。
你從沒有給我講過。
快講吧。
”在我講的過程中,他始終很激動,喜悅的眼睛時而盯着我看,時而盯着他的朋友。
我直到講完後,在大家的歡笑中,才明白他是想通過這個故事使他的朋友對我的才智有充分的了解。
就是為了這點,他才裝出沒有聽過的樣子。
這就是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