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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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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外人找上門來的目的所在。

    包法利夫人 從此,孤僻者郁郁寡歡,意志消沉。

    他唯一的樂趣就是去附近的海濱浴場,向一位鐵路職員打聽情況。

    可是,這位職員得到了晉升,被任命到法國的另一端供職去了;孤僻者再也不能去向他打聽列車時刻,了解一等車廂的票價,每次回到自己的小樓去想入非非之前,總象格裡塞利迪斯①,在海灘遲遲不走,猶如古怪的安德洛墨達②,沒有阿耳戈英雄③前來搭救,又似一個不育的水母,在沙灘慢慢枯死,或者,他在火車離站之前,無精打彩地呆在月台,不時向熙熙攘攘的旅客投去一瞥,這目光在非同類的人看來,好似冷淡、傲慢或漫不經心,然而,它如同某些昆蟲為吸引同類閃爍的光亮,又象某些花卉為引誘昆蟲授粉而奉獻的花蜜,騙不了那耽于怪誕的樂趣、天下幾乎難覓的愛好者,這樂趣正求之不得,現在竟主動送上門來,就象我們的專家尋到了同行,終可以講一講奇特的語言,對這種語言,月台上哪個衣衫褴褛的家夥不過裝出一點興趣,旨在獲得一點物質利益,好比有的人跑到法蘭西公學院,盡管梵語先生授課的教室裡沒有一個聽衆,他們照樣進去,為的是在裡面暖暖身子。

    水母!蘭花!當我順乎自己的本能時,巴爾貝克的水母令我惡心;可倘若我象米什萊,善于用自然史和美學的眼光去觀察,顯現在我眼前的便是芳香四溢的藍色*花簇。

    它們渾身透明的柔絨宛如花瓣,它不就是淡紫色*的海蘭花?它與動物和植物世界的衆多造物一樣,與生産香料的香草并無差别,隻是它身上的雄性*器官被雌性*器官的一層厚膜隔開,若沒有蜂鳥或某些小蜜蜂在花間傳帶花粉,若不進行人工授精,它就永遠不能生育,德·夏呂斯就是這樣(這裡的授精一詞應取其精神意義,因為從物質意義看,男性*與男性*結合是不育的,但不容忽視的是,那唯一能感受到的樂趣,有人恰能得到,且”世間任何生命”都可以将”自己的聲音、激*情或芬芳”傳給他人),他正是那種堪稱異常的人物,因為盡管他們為數甚衆,但性*欲的滿足對别人來說輕而易舉,而對他們卻取決于衆多因素的巧合,機會實在太難得了。

    對德·夏呂斯先生者流來說(除了一時将就的情況,這種情況漸漸表露出來,人們已有所覺察,這是因為性*欲強烈所緻,不得不半推半就),相互之愛,除了普通人那裡遇到的,有時是不可克服的困難外,又給他們增添了極為特殊的困難,以緻對常人尚且難得的東西,到了他們這兒簡直就不可能了,而且,倘若他們果真巧遇良緣,或天賜良緣,那麼,他們的幸福就遠非正常戀人的幸福可比拟,含有某種異乎尋常的,百裡挑一的,如饑似渴的東西。

    一位裁縫師傅正準備規規矩矩去做活,不料大喜過望,撞見了一位大腹便便、年過半百的先生,在此之前,曾有過形形色*色*的障礙,種種特殊的排斥力,凱普來和蒙太玖家族的深仇大恨與此相比也微不足道,但障礙一個個克服了,排斥力也被異乎尋常的天賜偶合所抵銷,最終而導緻了愛;這位羅密歐和這位朱麗葉完全有充分的理由認為,他們的愛情并非一時沖動的産物,而是他們氣質的和諧所注定的前世姻緣,且不僅僅是他倆自己的氣質,而且是他們前輩的氣質,他們的始祖遺傳的氣質,因此,與他們結合的人早在降生之前就已屬于他們,吸引了他們,其引力可與操縱大千世界的力量相比,在那裡,我們度過了前世生活。

    德·夏呂斯先生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使我無法細細觀察熊蜂是否帶來了蘭花盼望已久的花粉,多虧巧遇,蘭花才有幸受粉,這種巧合多麼偶然,可稱其為一種神迹。

    可我方才目擊的也是一種神迹,差不多屬于一個類型,其神奇的成分毫不遜色*。

    一旦我從這一視角觀察這次奇遇,在我的眼裡,一切便都似乎呈現出美。

    為迫使昆蟲保證花卉授粉,大自然創造了令人歎為觀止的花招,沒有昆蟲,花就無法授粉,因雄花與雌花相隔甚遠;若風必須保證授粉,那麼大自然的巧妙安排便使花粉可較為輕易地從雄蕊中飄散出來,使雌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趁機獲得花粉,從而免得分泌花蜜,這自然也再無必要,既然已經用不着引誘昆蟲光顧,甚至也不必盛開花冠,吸引飛蟲;大自然還巧妙設計,保證花朵隻受其必需的花粉,唯它必需的花粉才能育花結果,促其分泌出對其他花粉有免疫功能的液體;這形形色*色*的花招在我看來并不比這一性*戀附類的存在更為神奇,這一附類受命保證日漸衰老的同性*戀者的性*享受:他們并不會被所有的男人所吸引,而隻被比他們年邁的男人所吸引–由于某種感應或協調現象所緻,此現象可與支配三體異柱花,如幹屈花授粉的現象相比。

    絮比安剛剛為我提供了這一附類的一個範例,然而它卻不如其他附類易于把握,其他附類,盡管甚為罕見,但任何人道的植物标本采集者,任何道德的植物學家都可觀察得出,可是,這一附類展現在他們面前的卻是一位孱弱的年輕男子,盼望着一位身強力壯、大腹便便的五旬漢子主動接近他,而對年輕人的親近舉動卻無動于衷,恰似報春花科的短柱雄雌同株花,除非由同屬短柱的報春花授粉,不然就不會結果,然而它們卻興高采烈地迎接長柱報春花粉的光顧。

    至于德·夏呂斯先生,我事後體會到,對他來說,有着種種不同的結合,其中某種結合次數之多,瞬時性*之不明顯,尤其是兩位角色*之間接觸之少,使人們不禁想到花園裡的花卉,它們由附近的花授粉,但卻永遠觸碰不到附近的花。

    确實,對他來說,隻要把有的人召到他府上來,讓他們洗耳恭聽他幾個小時的講話,他在某次偶遇中燃起的欲火就可熄滅。

    通過簡單不過的話語,輕而易舉便達成了結合,就象纖毛蟲綱随意就可聚合。

    類似我遇到的情況,他大概偶爾也有過經曆,那天晚上,蓋爾芒特府的晚宴散席後,我被他召去,男爵對來客迎面一頓猛烈的訓斥,因此而心滿意足,猶如有的花卉,借助突發的力量,遠距離把花蜜噴射到一隻昆蟲身上,昆蟲一時失控,無意中成了同謀。

    德·夏呂斯先生由被統治者上升為統治者,感到心頭的不安解除了,獲得了甯靜,于是打發走來客,後者很快失去了對他的吸引力。

    最後,同性*戀的産生,原因在于男同性*戀者與女人過分近似,無法與她發生有益的關系,由此而服從一條更為高級的規律,即自我交配不育規律,正是這一規律的存在,造成了多少雌雄同株花卉不得結果。

    确實,尋覓男性*的同性*戀者往往滿足于與他們一樣女子氣十足的同性*者。

    隻要他們不屬于女性*就行,他們身上雖然帶有女性*的胚胎,卻無法使用,有多少雌雄同株的花卉,甚至某些雌雄同體的動物,如蝸牛,也不例外,它們無法自我授粉或授胎,但與另一些雌雄兩性*的動、植物結合卻可成功。

    因此,同性*戀者樂意把自己與古代東方或古希臘的黃金時代聯系起來,他們甚至可以追溯到更為遙遠的時代,追溯到雌雄異柱花卉和單性*動物尚不存在的試驗時代,追溯到雌雄同體的原始時代,女性*人體中的某些男性*器官痕迹和男性*人體中的某些女性*器官痕迹似乎還保留着原始的雌雄同體的特性*。

    絮比安和德·夏呂斯先生的手勢,我開始時理解不了,覺得有趣極了;就象那些稱為菊科的花卉向昆蟲作出引誘性*的舉動,據達爾文介紹,這些菊科花卉翹起頭狀花序上的半花葉,以便更遠的地方都能發現,猶如某種異柱花倒轉雄蕊,使其彎曲,為昆蟲打開通道,或為昆蟲奉上蜜霧,就象此時院中的鮮花正釋放花蜜的芬芳,張開花冠,引誘昆蟲。

    從這天開始,德·夏呂斯先生必定更改去拜訪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的時間,并非他無法在更适當的時間到别處看到絮比安,而是因為下午的太陽和小灌木叢中的花朵已經與他們的記憶結合在一起,正如他們已經深深印入我的腦海。

    再說,他并不隻限于向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蓋爾芒特公爵夫人以及衆多聲名顯赫的主顧舉薦絮比安店中的人,可這些主顧反倒更主張用年輕的繡花女,原因是有幾位太太頂住不用絮比安或僅僅怠慢了他,男爵便對她們采取了可怖的報複手段,或許是向她們開刀,以儆效尤,或許是她們激怒了他,與他的統治分庭抗禮。

    他使絮比安所處的位置越來越有利可圖,直到最後用他作了秘書,為他确立了地位,其地位到底如何,我們後面可以看到。

    ”啊!絮比安這人真有福氣。

    ”索朗索瓦絲常這樣說,她往往根據某人對她還是對别人好,喜歡貶低或擡高他的善行。

    再說對這件事,她沒有必要誇大其辭或感到嫉妒,因她真心實意喜歡絮比安。

    ”啊!男爵真是個大善人!”她又添上一句,”他多好,心多誠,多得體!要是我有個女人待嫁,也是豪門出身,那準閉着眼睛把她嫁給男爵。

    ””可是,弗朗索瓦絲,”我母親心平氣和地說,”這個女兒啊,該會有多少丈夫呐。

    記得您已經把她許給了絮比安。

    ””啊!太太,”弗朗索瓦絲答道,”這是因為這又是一個好男人,可以讓妻子生活美滿。

    天下分成富人和窮人,其實是白搭,窮與富對人的天性*沒有影響。

    男爵和絮比安,是一個類型的人。

    ” ①蔔伽丘《十日談》中的人物,為忠貞、賢惠的妻子的象征。

    
②③均為希臘神話人物,傳說埃塞俄比亞國王為免除王國禍難,将女兒安德洛墨達公主綁在海邊岩石上,被阿耳戈英雄珀耳修斯救出,免遭海怪吞噬。

    
不過,對這首次發現,我大大誇張了其擇優取精,珠連璧合的選擇性*。

    誠然,任何一個類似德·夏呂斯先生的人都是個非凡的創造物,因為如果他不向生活的可能性*妥協,便會傾其主要精力去追求非同類的男子,即愛女人的男子的愛情(但此男子必定不會愛他);我剛才在院子裡發現絮比安象蘭花招惹熊蜂,圍着德·夏呂斯先生轉,與我方才産生的看法相反,實際上,這些常被人們抱怨的異常人物為數衆多,在本書中,諸位自可看到,其原因在本書結尾處方有交待,就連他們自己也抱怨為數過多,而不是太少。

    因為《創世記》說,兩位天使奉命守衛在索多姆城門,以了解城中居民是否都幹了那種勾當,那鬧騰的聲響曾經驚動了上帝,人們深感欣慰的是,上帝錯選了兩位天使,當初隻要把任務交給一位索多姆人就行了。

    即使此人連連推托:”我有六個孩子,兩個情婦……”,也決不可能感動上帝,自願放下熠熠閃光的利劍,從輕處罰。

    上帝也許會駁回:”對,如果這樣,那你妻子必定深受嫉妒折磨。

    可要是這些女人沒有在戈摩爾被你選中,你定會跟希布倫的某個牧男過夜。

    ”說罷,上帝即刻令其返回那座将被硫磺火雨摧毀的城市。

    可事與願違,所有可恥的索多姆人都被放跑了,哪怕他們象洛特的女人,一見年輕男子,就扭頭細看,也不會因此象那女人變成鹽柱。

    其結果是他們後裔衆多,且保留了習慣動作,好比那些浪女,裝模作樣,象是在觀看櫥窗裡展出的鞋,可一有大學生走來,便向他扭過頭去。

    索多姆城居民的這些後裔為數如此之多,以緻可用《創世記》中的另一節文字加以描述:”如果有人能數清塵埃的數量,那便可清點這些後裔的人數”,他們分散居住在地球各地,謀取了各種職位,輕而易舉進入了最難以跻身的俱樂部。

    以緻如有一位索多姆城的後裔未被接納,那舉黑球反對的肯定大多是索多姆城的後代,他們繼承了使他們祖先得以逃離被詛咒的城市的謊言,不得不注意譴責同性*戀。

    他們遲早有一天會返回索多姆,這很有可能。

    誠然,他們在世界各國都組織了素有修養,精通音樂又善于诽謗的東方式群體,集令人欣喜的品質與難以忍受的缺陷于一身。

    在本書的後面各章中,人們可以更為深入地觀察他們,可眼下,衆人都希望預防緻命的差錯,即避免有人象鼓勵猶太複國主義那樣,最終導緻創建一個索多姆後裔運動,重建索多姆城。

    然而,索多姆後裔每每剛抵達一個城市,便急于離去,以免被看作該城的居民,他們娶妻成婚,到别的城市與情婦往來,并在那兒獲得種種适當的娛樂。

    非得到了萬不得已的時日,等他們的城市空無一人,饑餓将惡狼逼出樹林的時刻,他們才會去索多姆城。

    這就是說,這裡發生的一切,幾乎與在倫敦,柏林,羅馬,彼得格勒或巴黎發生的沒有差别。

     總而言之,那天在我去拜訪公爵夫人前,我并未考慮得這麼遠,當時隻顧集中精力注意絮比安與夏呂斯的結合,也許錯過了目睹熊蜂為花授粉的情景,為此感到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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