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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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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爾貝克遊人還很稀少,年輕的姑娘寥寥無幾。

    有時,我偶爾發現這位或那位少女在海灘上遲遲不歸,但沒有絲毫的吸引力,然而多少巧合的因素仿佛在證實,正是這位少女方才與女友們一起從騎馬場或體操學校出來,我曾想接觸,但很失望,未能接近她。

    倘若确實是同一位姑娘(我一直避免對阿爾貝蒂娜說),那麼,那位我本以為令人心醉的少女根本就不存在。

    不過,我怎麼都無法下定論,因為這些年輕姑娘的臉蛋兒在海灘上看得不怎麼清楚,也未呈現出穩定不變的形狀,而是随着我内心的期待,欲|望的騷動或自足的安逸,根據她們穿戴的不同,行走的快慢或幹脆靜止不動,時而縮小,時而放大,變化無窮。

    可一到近處,有那麼兩三位少女,我看倒是挺可愛的。

    每當我見到這樣的姑娘,我便不禁想領她去塔瑪利大街,或領她去沙丘,或帶她上海邊的懸崖。

    但是,盡管與無動于衷相比較而言,這一欲望中已經滲入了勇氣,即使是單方的,但總歸已構成現實努力的第一步,可說到底,從欲|望到行動,其間存在着整個一段”空白”,藏匿着無窮的畏縮與膽怯。

    于是,我孤身一人,獨自鑽進糕點飲料鋪,一口氣喝下七八杯波爾圖葡萄酒。

    欲|望與行動之間無法填補的空白旋即消失,酒精的作用開辟了一條路線,将兩者聯接了起來。

    猶豫或懼怕的位置不複存在。

    我仿佛感到年輕姑娘就要飄然而至,來到我的身旁。

    我向她走去,脫口說道:”我想跟您一塊散散步。

    您不願去懸崖上一起走走嗎?那邊無人打擾,背靠小樹林,林中的活動小屋現在無人居住,風也吹不着,全被小樹林擋住了。

    ”生活中的艱難險阻一掃而光,再也沒有任何障礙可以阻擋我們兩個軀體緊緊摟抱在一起。

    至少對我來說,已無障礙而言。

    因為,她沒有喝酒,因此對她來說,困難未能變為氣體,化為烏有。

    若她喝了酒,那麼世界在她眼裡就會喪失某種實在性*,她長久以來一直珍藏在心田的夢幻在她看來突然間會顯得可以實現,不過,她所夢寐以求的,也許完全不是撲進我的懷抱。

    老人與海 年輕的姑娘不僅為數甚少,而且眼下尚未到”海浴”季節,她們逗留的時間都極為短暫。

    我記得有一位姑娘,棕色*的肌膚,碧綠的眼睛,绯紅的兩頰,嫩臉展開雙翅,宛如帶有翼瓣的樹籽。

    我真不明白是哪陣風把她吹到巴爾貝克,又是哪股風把她刮走的。

    她來去匆匆,弄得我一連數天郁郁寡歡,當我最終明白了她早已遠走高飛,一去不複返時,才壯了膽子,向阿爾貝蒂娜坦露了内心的痛楚。

     必須承認,年輕姑娘中,有不少我素不相識,也有不少數年未見。

    與她們幽會之前,我往往先給她們寫信。

    一旦從她們的回複中看到有愛的希望,那多開心啊!在向一位女子傾吐衷情的初期,哪怕此情也許最終難以如願,但開始階段收到的封封書信,怎麼也舍不得擱置一旁。

    人們總樂意帶在身邊,猶如收到朵朵美麗的鮮花,依然那般豔麗,令人百看不厭,忍不住貼近去聞花的芳香時,才一時停止觀賞。

    那熟記在心的話語,重讀起來别有一番滋味,那并非字字照搬的語句,我多想從中分辨出如此表達蘊涵着幾分柔情。

    她是否寫了”您可愛的來信”這樣的話?要是這樣,那她表示的溫馨中往往會帶來幾分失望,其原因不是來信讀得太匆忙,就是姑娘的筆迹難以辨認。

    不,她并沒有寫”您親愛的來信”,而是”看到您的來信”。

    除此之外,信中的一切是那麼溫情脈脈。

    啊!但願明天還送上這樣的鮮花!久而久之,這一切再也滿足不了,書寫的字句需要與目光、嗓音對質。

    于是便約會–她也許還未變化–根據他人的描繪或個人的回憶,本以為相會的是維維安娜仙女,可見到的卻是隻穿靴子的貓①。

    不管怎樣,又約對方于翌日相見,因為對方總歸是她,而人們渴望得到的,也正是她。

    然而,人們對一位女子夢寐以求,對她産生種種欲|望,這并不絕對要求對方非要具備确切的花容玉貌不可。

    那僅僅是對人本身的欲|望而已;它們就象芬芳一樣虛無缥缈,好比安息香是普羅迪拉亞的欲|望所在,藏紅花香為太空所愛,赫拉喜歡一切植物性*芳香,而沒藥香為雲彩之芬芳,尼凱渴望梣甘露,大海則喜愛-乳-香。

    可是,俄耳甫斯聖歌所贊頌的這些芳香與其鐘愛的神祗相比,為數甚少。

    沒藥既是雲彩的芳香,又是普羅多戈諾斯,尼普頓,涅柔斯,勒托的芬芳;-乳-香為大海的芳香,又為美麗的狄刻,忒彌斯,喀耳刻,九缪斯;以及厄俄斯,摩涅莫緒涅,日神,迪加約絮内的芬芳。

    至于安息香,梣甘露和植物性*香味,喜歡的神祗數不勝數,難以一一列舉。

    昂菲埃代斯除-乳-香之外,其他的香味無不酷愛,而該亞讨厭的僅僅是蠶豆花香與植物性*芳香。

    我心中對年輕姑娘的欲|望也是如此。

    與少女的數量相比,我的欲|望要少得多,于是轉而變成種種失望與悲傷,彼此甚為相似。

    我向來不喜歡沒藥的香味。

    我把它專門留給了絮比安和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因為沒藥香是”兩性*普羅多戈諾斯的欲|望,含有公牛的吼叫,難忘,怪誕,自上而下,令人歡快,在一次次酒神節上,供女祭司祭獻所用”。

     ①出自貝洛童話。

    一位磨房主的兒子隻繼承了一隻貓,多虧這隻穿靴子的動物精心安排,磨房主之子當上了附馬。

    
海浴季節很快迎來高|潮;每日都有新人來到,我平日着迷似地閱讀《一千零一夜》,現在卻突然頻頻外出漫步,其原因非但不包含任何享受的因素,反而破壞了所有樂趣。

    海灘上,年輕的姑娘比比皆是,戈達爾向我暗示的那一念頭雖然沒有引起我新的疑慮,但卻使我在這方面變得敏感而脆弱,我小心翼翼,力戒在心頭再形成此種想法,因此,一旦哪位年輕女子抵達巴爾貝克,我便渾身上下不自在,建議阿爾貝蒂娜外出遊覽,走得越遠越好,以免她與新來的女子結識,如果有可能,甚至不讓她看見新來乍到的姑娘。

    對那些看去行為不端或臭名遠揚的女人,我自然怕上加怕。

    我表面上想方設法,企圖說服女友,讓她相信這所謂的臭名聲毫無根據,純屬流言蜚語,可我卻感到莫名的恐懼,也許還不敢承認這樣的現實:她正要盡花招,企圖與那位堕落的女人勾搭;也許我礙手礙腳,弄得她無法與之接近,她為此感到遺憾;甚或她根據不勝枚舉的先例,認為這種惡癖司空見慣,何必橫加譴責。

    為每個罪人開脫,我何不幹脆一味認定,女子同性*戀不存在。

    阿爾貝蒂娜利用我的這種不輕信的态度,為這位或那位女子的惡癖辯解:”不,我認為,這不過是她故意裝模作樣罷了,隻是故作姿态而已。

    ”這時,我簡直後悔莫及,剛才真不該為無辜辨護,阿爾貝蒂娜過去那麼正經,如今竟認為這種”模樣”是一種相當讨人喜歡,甚至相當優越的東西,無此嗜好的女人往往故意給人這種假象,這實在惹我氣惱。

    我恨不得再沒有任何女人到巴爾貝克來;當時,普特布斯夫人差不多快到維爾迪蘭家了,一想到聖盧對我毫不掩飾他對那位侍女的愛慕之情,而這位侍女很可能哪一天會到海灘遊玩,若正碰巧我不在阿爾貝蒂娜身邊,她準會企圖腐化阿爾貝蒂娜,我禁不住渾身戰栗。

    戈達爾曾向我透露,維爾迪蘭一家十分看重我,拿他的話說,他們表面上雖然并不跟在我身邊轉,可實際上卻不惜花大本錢,以便我能光臨他們府上,既然如此,我不由得思忖,當初曾許下諾言,要把世間所有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都給他們領到巴黎去,那我何不找個借口,征得維爾迪蘭夫人同意,讓她通知普特布斯夫人,說無法再接待她,讓她盡快走。

     盡管腦中胡思亂想,但由于最令我惶惶不安的是安德烈的存在,所以阿爾貝蒂娜的那番話給我心頭帶來的甯靜尚能持續一段時間;再說,我知道當大批遊人湧來之際,安德烈,羅絲蒙斯以及希塞爾差不多就該走了,在阿爾貝蒂娜身邊最多還能呆個把兩個星期,這樣一來,不久以後,我也就不需要什麼心頭的平靜了。

    不過在這段時間裡,阿爾貝蒂娜仿佛在精心設計她的一言一行,為的是消除我的疑心,假如我内心尚存有狐疑的話,那她的目的便在于阻止死灰複燃。

    她統籌安排,決不單獨與安德烈呆在一起,每當我們返回住處,她總堅持再三,讓我一直陪她到房門;我們需要外出時,她也每每求我到她房間去找她。

    與此同時,安德烈也在作同樣的努力,似乎在極力避免與阿爾貝蒂娜見面。

    她們之間這種顯而易見的默契并非唯一的迹象,有種種迹象表明阿爾貝蒂娜有可能把我們倆交談的情況透露給了她的女友,并請她行行好,幫助平息我那些荒唐的疑慮。

     大約就在這一時期,巴爾貝克大旅店發生了一件醜聞,但并未因此而改變了我愛自我折磨的癖性*。

    最近一段時間來,布洛克的妹妹與過去的一位女戲子一直保持着隐秘的關系,可不久以後,她們對這種關系總感到不過瘾。

    讓衆人都看個一清二楚,她們覺得這可增添幾分邪惡的樂趣,于是頓生邪念,要在衆目睽睽之下進行她們那種有傷風化的嬉戲勾當。

    開始時,隻是限于在娛樂室的紙牌桌旁相互撫摸,不管怎麼說,還可以将此舉動歸結于親密無間的友情表示。

    可後來,她們膽子愈來愈大。

    最後,有一天夜晚,在一個大舞廳的一角,燈光并不怎麼昏暗,可她們倆竟在一張長沙發上肆無忌憚地作樂,仿佛在自己的床上一樣。

    當時,有兩位軍官及其夫人離她倆呆的地方不遠,見狀向經理告了一狀。

    人們原以來他們的抗議會起到什麼作用。

    可他們卻處于不利地位,因為他們家住納特奧爾姆,隻不過來巴爾貝克消受個把夜晚,因此對經理來說無利可圖。

    而對布洛克小姐來說,無論經理對她如何指責,尼西姆·貝爾納先生無形中一直在保護着她,盡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這裡必須交待一個有關原因。

    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奉行家德。

    他每年都要為他侄子在巴爾貝克租一座豪華的别墅,不管到誰家作客,他非要回他自己的家用晚餐不可,實際上,這是他們叔侄兩人的家。

    可是,他卻從不回自己家吃午餐。

    每天中午,他都在大旅店。

    原來,有人偷養着巴黎歌劇院舞蹈班的某個年輕學員,他也如法炮制,供養了一位”夥計”,此人與我們上面介紹過的那種服務員頗為相似,往往令我們想起《愛絲苔爾》和《阿達莉》劇中年輕的猶太小夥子。

    說實在的,尼西姆·貝爾納先生與那位年少的夥伴相差足足四十歲,這本可使其幸免不太愉快的接觸。

    可是,正如拉辛在同一的合唱曲中如此睿智地指出的那樣: 我的上帝,但願一種新生的道德 在危難四伏中蹒跚着腳步前進! 但願有一個幽靈,尋找你而存心無邪 找到障礙,阻止其企圖最終得逞! 年輕的夥計雖然身在巴爾貝克”殿堂一大旅館”,遠離”富有教養的上流社會”,可惜未聽從若阿德的規勸: 萬萬不能把根基建立在财富和黃金之上。

     他也許為自己尋找了理由,說什麼”罪人遍地”。

    不管怎麼說,尼西姆·貝爾納先生大喜過望,沒想到需要的時間如此之短,打從第一天便開始: 或許還心有餘悸,或許對他表示撫愛, 他感到那純潔的雙臂把他緊摟在胸懷。

    馬丁·伊登 打從第二天以後,尼西姆·貝爾納先生便領着夥計閑逛,”傳染性*的接觸破壞了純潔。

    ”從此,少年的生活徹底改變了。

    盡管聽從上司吩咐,還是照舊做送面包、送食鹽的活計,但他滿面春風,歌唱道: 從鮮花到鮮花,從歡娛到歡娛 讓我們暢遊所欲…… 我們歲月的過客難說能有幾年匆匆! 讓我們今朝及時行樂享受人生!…… 榮譽和職務 需付出盲從和溫順的代價。

     誰願大聲說話 對待可憐的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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