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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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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對她說,盡管女人們也沾染了那種惡癖,讓我極為厭惡,但我對别人說的還是沒當一回事,以緻别人都把我視作她的同謀,況且我目前又深深愛着安德烈,她自然不難理解我對此會有多痛苦。

    如果再附加一句,說别人還跟我提及了其他女人,不過,我對她們根本無所謂,這樣說也許更巧妙。

    可是,戈達爾向我透露的那些突然發生而又可怕的事情一古腦兒全都湧進我的心田,撕裂了我的心,但與當時的情形相同,并未增添更多的痛苦。

    如果戈達爾沒有提醒我注意她與安德烈跳舞的姿态,那我自己決不會設想阿爾貝蒂娜愛着安德烈,或至少與她卿卿我我,同樣,我也決不可能從這一想法進而産生另一個相去甚遠的念頭,猜度阿爾貝蒂娜也許除了安德烈,與别的女人也有關系,而且這種關系不是借口友情就能解釋清楚的。

    阿爾貝蒂娜與所有被告知對他們有如此議論的人一樣,還不等向我賭咒這不是真的,便表示出憤怒與悲傷,至于對那位素昧平生的诽謗者,她怒不可遏,急切地想弄清到底是誰,恨不得立即與他對質,讓他下不了台。

    不過,她讓我放心,至少對我并不責怪。

    ”如果确有其事,我早就向您招認了。

    可安德烈和我,我們倆對這等醜事都厭惡極了。

    我們都長這麼大了,并不是沒有見過您說的那種留着短頭發,言談舉止一副男子相的女人,天下再也沒有比那種人更讓我們惡心了。

    ”阿爾貝蒂娜給我的不過是一番空話,雖說得斬釘載鐵,但沒有佐以事實根據。

    然而,恰恰是這等空話最能讓我冷靜下來,最能撫慰我内心的嫉妒,這種妒心屬疑心病科,有根有據的證明反比看似真實的斷言更能引起狐疑。

    再說,懷疑一位心愛的女性*總比去愛另一位女子要來得快,對女人矢口否認、自我辯解的話,也往往更容易相信,這種變得多疑、輕信的性*情恰恰又是愛情的特征。

    去愛時須當心世上女子并非個個正派,亦即要做到心中有數;同時也應充滿希望,也就是說要堅信世上确有正派女性*。

    自尋痛苦,繼而自我解脫本是人之常情。

    對可望獲得成功的主張,我們往往輕易地信以為真,對有效的鎮靜劑,人們一般并不多加挑剔。

    此外,我們所愛的人不論有多複雜,但歸根結蒂都可能向我們表現出兩種基本性*格,根據其表現而定,判定是我們的貼心人,還是另有新歡。

    第一種品性*具有特殊的力量,阻礙着我們相信還會存在第二種品性*,同時隐藏着特異的奧秘,可以緩解第二種品性*給我們造成的痛苦。

    心愛之人既是痛苦的淵源,又是緩解痛苦、加深痛苦的藥劑。

    可能斯萬這個前車之鑒長期以來對我的想象力以及好激動的性*格起着遊移默化的作用,我已形成習慣,往往把擔心視為真實,而把希望當作空想。

    正因為如此,阿爾貝蒂娜斬釘截鐵的答話帶來的些許溫馨,險些化為烏有,腦中即刻浮現出奧黛特的往事。

    可我暗自思忖,為了理解斯萬的痛楚,我盡可能設身處地為他着想,把奧黛特視作天下最邪惡的女人,這也許合情合理,但如今事關自己,即使象事關他人那樣企圖弄清事實真相,也不應該對自己如此絕情,一味固執己見,硬要把某種猜測誤看作比别的更為可靠,就象一位士兵,選擇的不是最為有利的位置,而往往是危險最大的崗位,正因為這一點,我的猜測也是最痛苦的猜測。

    阿爾貝蒂娜出身于一個相當正直的資産者家庭,正值豆蔻年華,而奧黛特小時被母親賣與他人,生性*輕佻,她們倆之間難道就不隔着一條鴻溝嗎?再說,阿爾貝蒂娜對我撒謊與奧黛特向斯萬說假話,兩者的利害關系也不一樣。

    況且阿爾貝蒂娜剛剛矢口否認的,奧黛特對斯萬卻供認不諱。

    看來,我有可能犯了嚴重的推理錯誤–盡管是反推–僅僅因為某種假設與别的相比,不怎麼令我痛苦,我便置事實存在的地位差别于不顧,聽任自己的猜想習慣,僅憑對奧黛特實際生活的一點耳聞,想當然地編造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真相。

    此時,我面臨的是一個全新的阿爾貝蒂娜,确實,早在我初次來巴爾貝克逗留的最後幾天,就多次隐隐約約地感覺到這是位坦誠、善良的姑娘,現在,她出于對我的愛,不僅對我的滿腹狐疑表示寬恕,而且還想方設法消除我的疑心。

    她讓我坐到床上,緊緊挨着她。

    我對她跟我說的一切表示感激,并請她放心,我們已經重歸于好,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對她冷漠無情。

    我勸阿爾貝蒂娜怎麼也得回去吃晚飯。

    可她反問我是否覺得兩人這樣待着沒有意思。

    說罷,她摟過我的腦袋,溫柔地撫摸着,至此之前,她還從未這樣撫摸過我,我猜想也許是我們剛剛結束的這場争吵的緣故吧,然後,她把舌頭輕輕地貼在我的雙唇上,試圖将我的雙唇扒開。

    可開始時,我緊抿着死不松開。

    ”您真是個大壞蛋!”她對我說道。

     我本該在那天夜晚遽然離去,再也不與她相見。

    那時,我便預感到,在并非相互的愛情中–也就是說在愛情中,因為對許多人來說,并不存在相互之愛–人們所能品嘗的幸福僅僅是一種虛假的幸福而已,它所給予我們的也正是幸福的假象,偶爾也有這樣的時刻,某位女子出于善心,或一時心血來潮,或由于偶然的因素,造成極妙的巧合,将其一貫的言語和行為作用于我們的欲|望,仿佛我們得到的是真正的愛。

    若聰明的話,那應該好奇地珍視這微乎其微的一點幸福,快快樂樂地享受一番,要是連這麼丁點兒幸福都不存在,恐怕人生在世,連幸福對那些并不怎麼挑剔或較為幸運的人到底意味着什麼,也不甚了了;應該假設它正是無限而又永久的幸福的一部分,而僅僅在這一時刻,幸福才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同時,為了使這一虛假的幸福在第二天不至于原形畢露,還應該想方設法,從得益于偶然時刻的人為因素而産生的幸福中多索取一分恩惠。

    我本該離開巴爾貝克,離群索居,在孤獨之中與我一時善于以假亂真的愛之餘音保持和諧的共振,我别無他求,隻求别對我多言;唯恐多說一句話會節外生枝,以不協和和音沖破感覺的休止符号,而正是在這一感覺的休止中,音猶未盡,福音才得以在我心頭久久回蕩。

     向阿爾貝蒂娜道清原委之後,我心頭獲得了平靜,于是我又盡可能多地在母親身邊生活。

    她總愛充滿柔情地跟我談起外祖母還年輕時的那段時光。

    在外祖母彌留之際,我曾給她的末日蒙上一層層悲切的-陰-影,母親擔心我為此而内疚,往往主動地回憶我上學時給外祖母帶來的歡樂歲月,而在此之前,他們一直向我隐瞞這些歡悅的往事。

    我們又談了貢布雷。

    母親對我說,至少在貢布雷那段時間,我常常讀書,并說在巴爾貝克,若我不工作,也該讀書才是。

    我回答道,正是為了使自己腦中經常浮現出貢布雷的往事,讓自己的身旁置放着美麗的彩繪小碟,我樂意重讀《一千零一夜》。

    象當初在貢布雷時那樣,我每次過生日,母親總送書給我,但為了讓我喜出望外,她往往悄悄地送上書來,這一次也一樣,她秘密地給我弄來了《一千零一夜》的兩個法譯本,一個是加朗的,另一個出于馬德呂斯之筆。

    母親看了看兩個版本,希望我多讀加朗的,但又害怕影響了我,一來因為她向來尊重思想自由,擔心弄巧成拙,幹涉了我的思想活動,二來她總抱有這麼一種想法,覺得作為一個女人,她既缺乏必要的文學修養,也不該單憑自己對某種讀物的好惡臆斷一位年輕人該閱讀什麼書。

    有時偶爾讀到有的故事,主題傷風敗俗,表達佶屈聱牙,會令她十分反感。

    但究其原委,主要原因在于她不僅把外祖母生前用過的首飾别針、晴雨兩用傘、外套、德·塞維尼夫人的書等視為聖物,還把外祖母的思維方式和語言習慣當作聖物珍藏起來,不管遇到何種情況,她總要思索一番,想想我外祖母該會發表什麼觀點,看來,她毫不懷疑,外祖母準會對馬德呂斯的譯本加以譴責。

    她回想起在貢布雷,有次去梅塞格裡斯那一邊漫步之前,我在閱讀奧古斯丁·梯也裡的書,平常,外祖母無論對我散步,還是對我讀書都甚為滿意,可看到這本書名與”繼而墨洛溫統治”那半句詩有關,好不惱火,所謂墨洛溫①(Merover),叫”墨洛維格”(merowig),她從不說”加洛林王朝人”(Carolingiens),而叫”加爾洛王朝人”(Carlovingiens),并堅持不渝。

    最後,我跟母親談起了外祖母對布洛克為荷馬史詩中的神祗取的希臘名字持的種種看法,據勒貢特·德·利爾說,哪怕最普通不過的玩藝兒,布洛克也一律采用希臘語拼寫,将之視作一項神聖的義務,并認為這是文學才華之體現。

    比如,若在一封書信中需要提及來賓在他府上飲的是名副其實的仙露(necGtar),這”仙露”一詞,他決不會按法文拼寫,而準會把詞中的”C”改成”K”,寫作(nektar),并借機對拉馬丁的姓名取笑一番。

    然而,既然對她來說,不見”奧德修斯”和”米涅瓦”原名的《奧德賽》不成其為《奧德賽》,那麼,當她在《一千零一夜》的封面上看到書名已經面目全非,外祖母該會說些什麼呢?譯本的封面上,再也看不到與她習慣拼讀一緻的、永遠為世人熟知的Shererazade(天方夜譚)和Dinarzade(迪納薩德)等字樣,書中,一經更名,如果敢冒昧将”更名”一詞用于穆斯林故事的話,富有魅力的哈裡發(Calife)和強大的諸神(Genies)便幾乎認不出其本來的面目,因其原名分别為”Kbalifat”與”Gennis”。

    不過,母親還是把兩個譯本都給了我,我告訴她,等我累到懶得出門散步的時候,我就讀這兩本書。

     ①墨洛溫(?-458),撒利克法蘭克人國王,墨洛溫王朝因其而得名。

    
但是,這樣的日子并不多見。

    阿爾貝蒂娜及其女友常常與我”結幫”而行,象過去那樣到懸崖頂或去瑪麗-安托瓦内特莊園一起品嘗點心。

    不過,阿爾貝蒂娜有時也給我莫大的樂趣,對我說,”今天,我想單獨和您呆一會兒,兩人在一起一定更美。

    ”遇到這種時刻,她每每表白她要做的事何其多,當然也無需一一彙報,并說那些朋友用不着老跟着我們,可以自己去漫遊、聚餐,不避免她們再找着我們,我們倆可以象情人那樣,雙雙去巴加代爾或歐朗十字架農莊,那夥人決想不起到那兒去找我們,她們也從來不去那兒,準會死死呆在瑪麗-安托瓦内特,希望我們出現。

    我記得當時天氣悶熱,農莊的小夥子冒着太陽在勞作,額頭上不時落下一顆晶瑩的汗珠,猶如蓄水池中的滴水,而毗鄰的”果園”裡,熟透的果子也從樹上往下掉,汗水在灑,果子也在落。

    這些日子隐藏着一位不曾露面的女子的奧秘,直至今日仍不失為我有幸獲得的愛情中最為實在的一部分。

    那是一位别人跟我偶然提起,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女子,她隐居在一家偏僻的農莊,我得去那兒見她,如果碰巧那個星期天氣溫暖,我定會打亂整個星期的約會,欣然前往,與她結識。

    我雖然知道如此的氣候與約會并非她所安排,僅僅是誘餌而已,而且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新鮮玩藝,但我卻心甘情願上鈎,而它也确實有足夠的力量把我緊緊鈎住。

    我深知,若在城裡與這位女子相遇,且又碰上個冷嗖嗖的天氣,我很可能渴望得到她,但卻不會伴有浪漫的情思,不可能萌發戀情;可是,由于環境的變化,愛戀之情一旦占據了我的心,那它決不會失卻其熾烈的成份–隻是更令人心酸,就好似我們在生活中漸漸發現我們心愛的人占有的位置愈來愈小,那新的愛情,我們本希冀它能天長日久,但卻随着我們生命本身的縮短而縮短,最終而消失,這時,我們對她們的情感就會變得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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