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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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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母親送終了。

    這時,維爾迪蘭夫人便會俨然一副女皇的派頭告誡他們,說她是将軍,手下的人馬隻能聽她指揮,她就好比是基督或皇帝,說什麼要是有人象愛她一樣愛自己的父母,不準備為了她而抛棄父母,那就不配她,還說什麼他們最好還是呆在她身邊,免得卧床傷了身子或被哪個蕩婦勾引了去,因為她是唯一有效的良藥和獨一無二的享受,可說歸說,總是白費口舌。

    但是,命運往往樂于給長壽之人的晚年帶來美滿幸福,使維爾迪蘭夫人有幸與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相通。

    謝巴多夫親王夫人與家人鬧翻,離開故國,流落他鄉,如今隻認識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和歐多克西大公夫人,因為她不願遇見前者的朋友,而後者又不希望讓自己的友人與她相遇,所以她總是趁維爾迪蘭夫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一大清早到她們府上去;自從她十二歲那年得了猩紅熱之後,她記不得有過閉門不出的日子,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維爾迪蘭夫人擔心身邊無人陪伴,問她是否會突然改變主意,呆在家中睡覺,然而,盡管翌日便是新年,她還是回答維爾迪蘭夫人說:”不管什麼日子,有什麼能阻止我登門呢?再說,這一天,合家團聚,您的家就是我的家。

    ”她一直寄人籬下,如今改換門庭,維爾迪蘭夫婦到哪裡度假,她就跟随到那裡,确實,親王夫人為維爾迪蘭夫人實現了維尼的那一詩句: 尋遍知己唯見你 該詩句體現得如此完美,以緻小圈子的女主人渴望擁有一位死心塌地的”忠實信徒”,要求她務必做到,兩人中後離世者一定葬到先去世的那位墓旁。

    當着外來人的面–外人中,任何時候都應包括自己,因為我們還是對自己撒謊撒得最多,我們最忍受不了的,也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總是挖空心思,炫耀她僅有的那三個交情–大公夫人,維爾迪蘭家和普特布斯男爵夫人–之所以僅有這三個交情,并非降臨了不以她意志為轉移的滅頂之災,摧毀了世間的一切,唯留下這三戶人家,而是她自由選擇,擇優入選的結果,且她有着某種情趣,自甘寂寞,性*喜簡樸,使她一直隻限于與這三家交往。

    ”除此之外,我不見任何人。

    ”她說道,着力渲染其不可更變的性*質,仿佛涉及的是必須強迫自己遵守的規矩,而不是萬般無奈的處境。

    她又補上一句:”我隻與三家往來。

    ”就好象那些劇作家,擔心自己的戲演不了四場,于是便宣布隻演三場。

    不管維爾迪蘭夫婦是否相信這一假象,反正他們助了親王夫人一臂之力,将她的這一形象灌輸到了信徒們的腦中。

    信徒們深信不疑,在千萬個主動與她接近的關系中,親王夫人隻選擇了維爾迪蘭夫婦,同時,他們也堅信,不管上流貴族如何懇求,也無濟于事,維爾迪蘭夫婦隻恩準特殊照顧親王夫人,下不為例。

     在他們看來,親王夫人遠遠超越了她出身的環境,在那兒不可能不感到厭倦,她本來可有衆多交往,可她覺得唯獨維爾迪蘭夫婦讨人喜歡,反之亦然,維爾迪蘭夫婦對整個貴族階層對他們的主動表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隻準許為比其同類要更聰慧的貴夫人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破例一次。

    北回歸線 親王夫人極為富有;每逢首演,劇場樓下都有她的大包廂,經維爾迪蘭夫人首肯,她攜信徒們前往,從不帶别人參加。

    人們紛紛指點這位臉色*蒼白,謎一般的人物,她人已老,但頭發卻未發白,反而漸添紅色*,看似曆時經久、幹癟起皺的野果子。

    人們贊歎她的能耐,也驚歎她的卑謙,因為她身邊總是跟着科學院院士布裡肖,聲名顯赫的博學者戈達爾,當代第一号鋼琴家以及後來的德·夏呂斯先生,然而她故意挑選了一個最不起眼的包廂,藏身匿影,絲毫不關心劇場裡的一切,專為小圈子而活着,每當演出臨近結束時,小圈子的人便尾随這位女君主退場,女君主雖說古怪,但卻不乏羞怯、迷惑、陳腐之美。

    然而,如果說射巴多夫人無視滿堂觀衆,隐身于昏暗之中,那是為了盡量忘卻存在着一個她無比渴望但卻難以廁身其間的活生生的世界;”包廂”裡的”小圈子”對她來說起着某種作用,就好比某些動物面臨危險,便假裝已經死去,幾乎象僵屍一樣一動不動。

    不過,獵奇的癖性*作用于上流人士,緻使他們反倒更關注這位神秘的無名氏,而不去留心二樓包廂裡那些人人都可登門拜訪的顯赫人物。

    人們想象她與他們的那些熟人迥然不同;以為她獨具驚人的智慧,并有先知的品質,因此身邊隻留下這一個由傑出人物所組成的小圈子。

    若有人向親王夫人提起或介紹什麼人,她必定裝出十分冷漠的神态,以維持她厭惡社交界的假象。

    然而,在戈達爾或維爾迪蘭夫人的舉薦下,有幾位新成員得以成功地與她結識,而她往往為認識一位新人而陶醉,把自甘寂寞的神話丢諸腦後,瘋一般地為新成員盡心盡力。

    如果這位新人是個平庸之輩,那誰都會感到驚訝。

    ”真怪,親王夫人誰也不願結識,竟破例跟一個如此缺乏個性*的人交往!”不過,這種成功的結識機會相當難得,親王夫人不越雷池一步,隻在信徒們中間生活。

     戈達爾更是經常挂在嘴上:”等星期三到了維爾迪蘭府上,我再看,””等星期二到了科學院,我再看。

    ”談起周三的聚合,他簡直象在談論一種職業,舉足輕重,不可推卸。

    再說,戈達爾屬于不太受歡迎的人,若受到邀請,無異于受領了一道命令,如同接到軍事号令或法庭傳票,當作不可推卸的責任,前往赴約。

    非得有非同尋常的出診任務,他才會”撂下”維爾迪蘭府上星期三的聚會,至于出診的重要性*,是指病人的身分而言,而與病情的嚴重程度無關。

    盡管是個善心人,但戈達爾決不會為一個突然患病的工人放棄星期三的溫馨,可為了某位部長的鼻炎,卻可以忍痛割愛。

    即使遇到這種情況,他還要囑托妻子:”代我向維爾迪蘭夫人表示歉意。

    告訴她我遲一會兒到。

    那位閣下完全可以另擇日子感冒呀。

    ”一個星期三,戈達爾的老廚娘把手臂的靜脈割破了,這時,戈達爾已經穿上無尾常禮服,準備去維爾迪蘭府上,當妻子怯生生地問他能否給受傷的廚娘包紮一下,他一聳肩膀。

    ”我不行,萊翁蒂娜,”他哼哼哧哧地嚷叫道,”你明明看見我身上穿着白背心。

    ”為了避免惹丈夫惱火,戈達爾夫人差人以最快速度把診所主任叫來。

    診所主任想盡快趕到,便開了車子,可當他的車子進院時,送戈達爾去維爾迪蘭家的車子碰巧往外走,于是,倒進,倒出,整整失去了五分鐘。

    戈達爾夫人知道診所主任已看見丈夫身穿晚禮服,感到很尴尬。

    興許是由于懊惱的緣故,戈達爾為推遲了出門大發雷霆,走時情緒極為惡劣,非得享受到星期三的種種樂趣,方能消除。

     若戈達爾的哪位病人問他:”您有時是否遇到蓋爾芒特家族的人?那教授便會拿出上流社會最為真摯的誠意回答道:”也許不僅僅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我說不清楚。

    可在我朋友府上,我見的人何其多。

    您肯定聽說過維爾迪蘭夫婦。

    他們誰都認識。

    他們至少不是死要面子的人。

    他們有金錢作後盾。

    一般估計維爾迪蘭夫人有三千五百萬家資。

    天哪,三千五百萬,那可是大數目。

    她才不在乎什麼呢。

    您跟我說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那我這就告訴您兩者的差别:維爾迪蘭夫人是位偉大的貴婦人,而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則可能是個窮光蛋。

    您完全明白這之間的微妙差别,對嗎?不管蓋爾芒特家族的人是否去她府上,反正維爾迪蘭夫人有賓客上門,這樣反而更好,上門的有德·謝巴托夫夫婦,德·福什維爾夫婦,tutiquanti①,都是最上流社會的人,法蘭西和納瓦爾的貴族都包括在内,您可以看到,我跟他們說話完全是以平等的地位。

     ①意大利語,意為”之流”。

    
再說,這類人巴不得與科學王子結交。

    ”他添了一句,露出自尊心得以滿足的笑容,并洋洋自得,咧開了嘴唇,他如此得意,不隻是因為”科學王子”這一隻專用于博丹,錢戈等人的詞語如今用到他的頭上正合适不過,而是因為經過長時間的鑽研,他終于徹底領會,且能恰到好處地運用使用法準許運用的那些詞語了。

    在維爾迪蘭夫人接待的客人中,戈達爾跟我提到了謝巴多夫親王夫人,緊接着一眨眼睛,補充道:”您明白那家的派頭吧,您理解我說的意思吧?”他是想說那一家雅緻至極。

    然而,接待一位唯獨結識歐多克西大公夫人的俄羅斯太太,那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即使謝巴多夫親王夫人不認識大公夫人,那也絲毫影響不了戈達爾關于維爾迪蘭沙龍當屬最雅的看法,也絲毫破壞不了他受此沙龍接待所感受到的歡悅心情。

    在我們眼裡,凡跟我們結交的人,身上似乎都光彩四溢,但是,此種光彩并不比舞台人物的輝煌外表更富有内在價值,舞台人物的服飾,實在用不着讓經理花費數十萬法郎,購置貨真價實的服裝首飾,一位偉大的布景師隻需将一道虛光照射在飾滿玻璃珠的粗布緊身短上衣或硬紙外套上,便可給人以華麗千倍的感覺,相比之下,真正的服飾反而黯然失色*。

    就好比有人一輩子生活在世上最尊貴之人的圈子裡,在他看來,那些親朋好友無不讓人生厭,令人乏味,原因在于打從孩提時代起,他對這一切便已習以為常,緻使他們在他眼裡失卻了任何尊嚴的外表。

    與之相反,由于偶然的機遇,無名鼠輩得以身價倍增,女流之輩被封以爵位,于是,數不勝數的戈達爾之流便會被遮住心竅,認為隻有她們的沙龍才是貴族優雅之所在,然而,這些婦人甚至都不及從前的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及其女友(全是些失勢的貴婦人,多虧她們而得以起家的貴人們卻與她們斷絕了往來);與這些婦人交往,曾是多少人的驕傲,倘若他們發表回憶錄,列舉這些婦人以及她們所接待的客人的名字,那恐怕誰也沒有能耐弄清她們是否确有其人,哪怕德·康布爾梅夫人和德·蓋爾芒特夫人親自鑒别,也無濟于事。

    可這無關緊要!戈達爾之流往往就是這樣擁有了他的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對他來說,隻有此婦人才是”男爵夫人”或”侯爵夫人”,好比馬裡沃劇中的男爵夫人,從不提其姓名,弄不清楚她到底是否有名有姓。

    戈達爾更是認為他的這位婦人是貴族的化身–而貴族根本不知她為何許人–更何況,貴族封号愈是可疑,就愈是大肆粉飾,玻璃器皿上,銀器上,信箋上,行李上,無不标上皇冠印記。

    無數的戈達爾,他們自以為生活在聖日爾曼中心區,鬼迷心竅,大做封建帝王之美夢,其迷戀程度也許超過真正在王公貴族之間生活過的人們,同樣,一個小商販有時在星期天去參觀”古代”建築,盡管這些建築用的都是我們所處時代的石料,其拱穹也是被維奧萊-勒迪克的弟子漆成了藍色*,飾滿了金星,可小商販卻往往從中獲得對中世紀最強烈的感受。

     “親王夫人準在梅恩維爾。

    她一定會跟我們一起旅行。

    可我不會馬上介紹。

    還是由維爾迪蘭夫人來介紹為好。

    除非我找到了适當時機。

    請相信我一有機會,定會抓住不放。

    ””您在說什麼呢?”薩尼埃特問道,假裝走了神。

    ”我在對先生說件事,”布裡肖說道,”此事你們都很熟悉,與一個依我看來為’世紀精英’(應理解為十八世紀)之首的人物有關,此人為德·貝裡戈爾修道院院長,名叫查理-莫裡斯。

    他本來發誓一定要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

    可是他-陰-差陽錯,我是想說他最後卻成了公使!生活就是這樣充滿不幸,他畢竟是個不擇手段的政客,雖然以高貴的大老爺自居,盛氣淩人,但卻毫無顧忌,時刻準備為普魯士國王效勞,這樣說他恰正合适,死時,他又是一個左翼的中間派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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