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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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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所有家族(這小核心的溶解劑),她說過,她過去曾瞧見我的外曾祖父,在同我談起我外曾祖父時,仿佛在談論一個對小集團一無所知的近乎白癡的人,按她的說法,叫”局外人”,她說:”況且,太讨厭了,這家族那家族,大家恨不得離家出走”;她話鋒一轉,講起有關我外祖父的父親為我所不知的特點,雖然在家裡我懷疑過(但我沒見過他,但大家對他的議論頗多)他那出奇的吝啬(與我叔祖有點過分奢華的慷慨相反,我的叔祖是玫瑰夫人的男朋友,又是莫雷爾父親的老闆):”既然您叔祖父母有一個這麼棒的管家,這就說明,在各個家族裡,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您外祖父的父親吝啬得要命,以至于,在快死的時候,幾乎糊塗了–隻在我們之間談談,他從來就沒有精神過,您把那些都彌補上了–他舍不得花三個蘇坐車。

    弄得人家不得不讓他跟着,不得不另付車夫工錢,并讓老守财奴相信,他的朋友德·貝西尼先生,國家部長,已獲準讓他不花錢坐車兜風。

    再說,我很高興,我們的莫雷爾的父親原來這麼好。

    我原以為他是中學教師,這沒什麼關系,我聽錯了。

    但這無關緊要,我可要告訴您,這裡,我們隻看重自身的價值,個人的貢獻,我管這叫參與。

    隻要屬于藝術圈子,一句話,隻要屬于團體,其餘的就無關宏旨了。

    ”莫雷爾現在的态度–盡我所能得知的–是,他愛女人也愛男人,從男人身上取得的經驗以取悅女人,又從女人身上取得的經驗去讨好男人;後面自有熱鬧看。

    但是,這裡着重要說的是,一旦我承諾要在維爾迪蘭夫人面前美言他幾句,特别是我果然這麼做了,說出的話再也無法收回了,莫雷爾對我的”尊敬”馬上象施過魔法似的頓時不翼而飛了,一套一套的敬語也煙消雲散了,甚至有好一陣子,他避不見我,故意顯示對我不屑一理的神氣,以至于,當維爾迪蘭夫人請我對他說點兒什麼事,請求他演奏某一段樂曲時,他竟然繼續隻顧與一位常客說話,接着又與另一個常客交談,我若向他走去,他就索性*換一個地方。

    人家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他,我有話對他講,他這才回答我,樣子很勉強,三言兩語應付了事,除非我們倆單獨在一起談。

    在那種情況下,他的感情是外露的,友好的,因為他的性*格自有動人之處。

    從那第一個晚會上,我少不了得出結論,他生性*卑鄙,該退讓時,他從不惜卑躬屈膝,但不知道感恩。

    在這方面,他倒象一般人。

    但由于我身上有點象我外祖母,我喜歡形形色*色*的男人而對他們又毫無所求,或者說對他們不懷怨恨,我忽略了他的卑劣品性*,卻喜歡他的歡樂性*格,當他表現出歡樂的時候;我甚至喜歡我原以為是出自他的真摯友誼的東西,當他環顧一圈他對人性*的錯誤認識之後,他卻發現(斷斷續續地,因為他不時地莫名其妙地恢複到原始的盲目的野蠻中去)我對他的溫和是無私的,我的寬容并不是因為缺乏明察秋毫的眼力,而是出于他所謂的好意,特别是因為我喜歡他的藝術,其精湛的演技令人歎為觀止,使我(從此語的智力意義上講,他并不是一個真正的音樂家)得以重溫或見識到這麼多美妙的音樂。

    況且一個經紀人(在德·夏呂斯先生身上我并沒有發現這些個才能,盡管蓋爾芒特夫人年輕時就看出他非同小可,斷言他曾為她組織演奏過一部奏鳴曲,畫過一把扇子,雲雲),雖然就其真正的優勢而言是一個寒酸的經紀人,但卻是第一流水平的,善于用這手精湛的技藝為各色*各樣的藝術方向服務,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可以想象有某一個俄羅斯芭蕾舞藝術家,靈巧至極,經德·賈吉列夫先生指點,訓練有素,修養豐富,在各個方面都得到了發展。

     我剛把莫雷爾托我捎的話轉告維爾迪蘭夫人之後,便同德·夏呂斯先生談起聖盧來了,就在比時,戈達爾走進沙龍,火燒火燎的,報告康布爾梅夫婦來了。

    維爾迪蘭夫人面對我們新客人,象德·夏呂斯先生(戈達爾沒有看見他)啦,象我啦,聽到康布爾梅夫婦到了,故意不露聲色*,不以為然,不動身子,對這條消息的宣布不作出反應,隻顧同大夫談話,優雅地搧着扇子,操着法蘭西劇院舞台上一個侯爵夫人假惺惺的腔調說道:”男爵正是這麼對我們說……”這對戈達爾來說太過分了!雖然他的言辭沒有過去激越,因為研究和優越的職業減緩了他的語速,但卻帶着在維爾迪蘭家失而複得的激動:”一個男爵!在哪兒,一個男爵?”他失聲叫了起來,東張西望尋找這個男爵,大驚小怪中露出懷疑。

    維爾迪蘭夫人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猶如一個家庭主婦對待一個當着客人的面打破貴重杯子的仆人,裝出不在乎的姿态,又象音樂戲劇學院上演小仲馬作品一等獎獲得者那樣拿腔擡調,用手中的扇子指着莫雷爾的保護人說:”可不是,德·夏呂斯男爵呗,我正把您的大名介紹給他呢……戈達爾教授先生。

    ”維爾迪蘭夫人何樂而不為,趁機表演一番貴夫人角色*。

    德·夏呂斯先生伸出兩個指頭,教授握住他的手指,露出”科學王子”盡義務的微笑。

    但他一看到康布爾梅夫婦進來,斷然收斂笑容,而德·夏呂斯先生卻把我拉到一個角落,用手觸了觸我的肌肉,有話對我說,這是德國人用的一種方式。

    德·康布爾梅先生一點也不象老侯爵夫人。

    他正如她溫情脈脈地說的那樣,”完全是他爸爸的模樣”。

    對于那些久仰他的大名,久聞他遒勁有力、精當得體的文采的人來說,他的相貌卻令人不勝驚訝。

    當然,人們必須見怪不怪才行。

    隻見他的鼻梁歪歪斜斜地來落腳于嘴巴之上,也許他父母有意在這張臉蛋上繪下許許多其它的斜線,但他的鼻子在那麼多斜線裡,唯獨挑選了這條斜線,使自己歪長在嘴巴之上,它是庸俗愚蠢的象征,再加上周圍一片諾曼第蘋果紅相襯,就顯得益發俗不可耐了。

    有這樣的可能,德·康布爾梅先生的眼睛,在自己的眼皮中間,保存了一點科唐坦的藍天,在陽光明媚的日子裡,天氣是那樣暖和,散步之人在麗日藍天下興緻勃勃地觀賞着,路邊數以百計的楊樹落下團團-陰-影,但是,這雙沉重的眼皮長有眼屎,合閉别扭,有礙智慧之光自己通過。

    這樣一來,由于受到藍色*淺薄目光的窘迫,人家便想起動用大歪鼻子來了。

    由于感覺上的-陰-差陽錯,德·康布爾梅先生用歪鼻子看您。

    德·康布爾梅先生的鼻子并不醜,倒是有點兒美過頭了,确實過頭了,對自己的重要性*自豪過度了。

    它形如鷹鈎,抹得锃亮,閃閃發光,煥然一新,随時準備彌補目光中智力之不足;不幸的是,若說眼睛有時是智慧自我表現的器官,那麼鼻子(盡管各種線條彼此抱成一團,親密無間,前呼後應而心領神會)呢,鼻子一般來說則是愚蠢最容易自我炫耀的器官了。

     德·康布爾梅先生老穿着深色*服裝,即便在大清早也不例外,服色*雖然得體,卻很難讓路人心裡踏實,因為他們被素不相識的海濱遊客身上穿着的惹人注目、閃光怪異的服裝弄得眼花缭亂、怒不可遏了,人們不能理解,法院首席院長的妻子竟然擺出一副明鑒與權威的神态,俨然以阿朗松上流社會世故自居,似乎比您更有經驗,宣稱在德·康布爾梅先生面前,即使人們還不知道他姓甚名誰,但人們會頓時感到,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高官顯貴,是一位一改巴爾貝克頹風的有崇高教養的賢士,是一位與之相處可輕松呼吸的人物。

    他之對于她,簡氣象一瓶味精鹽花,熙熙攘攘的巴爾貝克旅遊者并不了解她的世界,簡直要把她悶死了。

    相反,我倒覺得,他屬于這樣一類人,若是被我外祖母看到了,她一眼就會看穿這人”很壞”,而且,由于她不會暗附風雅,倘若得知他最終把勒格朗丹小姐娶到了手,她一定會大驚失色*的,勒格朗丹小姐可能很難崇高達雅,其兄弟是”極好”不過的。

    談到德·康布爾梅的庸醜,人們頂多可以這麼說,其醜有點兒地方性*,有些東西是曆史悠久的鄉土色*彩;看到他的相貌有缺陷,人們恨不能為之矯正,不由想起諾曼第小城鎮的地名來,關于那些地名的詞源,我的神甫常常弄錯,因為農民們發音含混,要麼就是望文生義,把标明城鎮地名的諾曼第詞彙或拉丁語詞彙理解歪了,将差就錯,象布裡肖說的那樣,以訛傳訛,最終把錯誤的詞義和發音固定在不規範的詞語裡,人們已經在教堂的檔案文件裡找到這些不規範的詞語。

    不過,在這些小城鎮裡,生活可以過得舒舒服服,而且,德·康布爾梅先生自有優越之處,因為,如果說母親大人老侯爵夫人喜歡自己的兒子勝過自己的兒媳婦,可她卻生了好幾個孩子,其中至少有兩個孩子是沒有出息的,她每每聲稱,依她的看法,家族中最好的還是侯爵。

    他曾在軍隊裡當過幾天兵,他的戰友們嫌康布爾梅太長說起來費事,便給他起了個外号叫”康康”,其實他對康康舞毫無建樹。

    人家請他赴晚宴,上魚(哪怕是臭魚)或上第一道正菜的時候,他很會為晚宴添油加醋,說:”咳,您瞧瞧,我覺得,真是一頭漂亮的畜生。

    ”而他的老婆呢,自從進入他家那天起,就千方百計使自己成為這個世界的一部分,合其潮流,将自己提高到丈夫的朋友們的水平上,甚至想方設法象情婦那樣讨他的歡心,仿佛她過去早已同他的單身漢生活厮混在一起,她與一些軍官談到她丈夫時,每每不加掩飾地說:”你們會見到康康。

    康康去巴爾貝克了,但他今晚一定會回來。

    ”今晚她很生氣,在維爾迪蘭家裡受到了牽連。

    她這樣做,純粹是應婆婆和丈夫的要求,為收租才來的,但是,她受到的教育不如他們高,不掩蓋事情的動機,而且半個月來,她就跟女友們咬舌頭根,大談特談這頓晚飯。

    ”您曉得吧,我們要去我們租戶家裡吃晚飯。

    這等于增加了租金。

    實際上,他們究竟會把我們可憐的老拉斯普利埃糟踏成什麼樣子(好象她是在那裡出生,可以在那裡找到親人們的所有回憶似的)。

    我們那看門老人告訴我說,那兒早已面目全非,無法辨認了。

    我不敢想象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覺得,在我們重新住進去之前,還是要裡裡外外消毒一遍為好。

    ”她高傲地來了,而且悶悶不樂,那神氣,猶如一個貴婦人,因為打仗,她的城堡被敵人霸占了,可她仍覺得是在自己家裡,務必向戰勝者表明,他們是入侵者。

    德·康布爾梅夫人開始見不到我,因為我在側門門洞裡,同德·夏呂斯先生在一起,他告訴我,他從莫雷爾口裡得知,莫雷爾父親曾在我家當過”管家”,他,夏呂斯,據此可以充分相信我的聰明和寬宏(于他于斯萬屬同一字眼),以回絕我那下流低級的婬*樂,而一些下作小白癡(我已心中有數),倘若他們是我的話,興許會趨之若鹜,并向我們的客人們細細披露出來,而我們的客人們也許會以為是小題大做呢。

    ”我對他感興趣,并把他納入我的保護範圍,僅這件事就非同小可,我把過去一筆勾銷了,”男爵一錘定音。

    我洗耳恭聽,許之以沉默,我本來就可以保持沉默,但并不希冀以此換來聰明和寬宏的美名,我看了看德·康布爾梅夫人。

    我這才認出了這易溶可口的東西,不日前我曾品嘗過,那是在巴爾貝克平台上吃點心的時候,那玩藝兒夾在諾曼第的硬餅裡,我看餅硬得象一個鵝孵石,老主顧們一個個都下不了牙齒。

    她對丈夫從生母身上繼承下來的十足憨氣極為惱火,當人們向他一一介紹老主顧時,隻見他憨态可掬,露出不勝榮幸的神色*,不過,她願意履行上流社會貴婦的職責,當人們向她指名道姓介紹布裡肖時,她又樂意讓他去認識自己的丈夫,因為她曾見過更高雅的女友們就是這麼做的,但盛怒或高傲壓倒了社交禮儀上的炫耀心理,她本應該這麼說:”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丈夫,”可她卻說:”我把您介紹給我丈夫,”這樣,她雖高舉起康布爾梅家的大旗,卻無視康布爾梅家人自己,因為侯爵向布裡肖鞠躬,頭低得跟她預見的一樣低。

    但德·康布爾梅夫人一見到德·夏呂斯先生,她這一套脾氣說變就變,她一眼就把德·夏呂斯先生認出來了。

    她曾想方設法讓人把他介紹給自己,但無一成功,即使在她與斯萬有關系的時候也是如此。

    因為德·夏呂斯先生總是站在婦女一邊,支持他的嫂子與德·蓋爾芒特先生的情婦們作對,支持當時尚未結婚,但卻是斯萬的老關系的奧黛特,與斯萬的新關系們作對,作為家庭嚴正的衛道士和忠實的保護人,向奧黛特許諾–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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