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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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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格特奧爾姆下車,沿着又陡又硬的窪路跑去,通過一道獨木橋越過了小溪流,終于見到了阿爾貝蒂娜,她正在教堂前作畫,教堂鐘塔林立,象一朵帶刺的盛開的紅玫瑰。

    教堂大門上的三角楣匠心獨遠,渾然一體;石面浮雕賞心悅目,對稱而出的天使栩栩如生,面對我們這一對二十世紀的青年男女,照例手秉大蠟燭,舉行十三世紀的宗教慶典。

    阿爾貝蒂娜攤開畫布,苦心臨摹的正是這些天使們的形象,她仿效埃爾斯蒂爾的畫法,大筆重彩,努力把握崇高的神韻,大師曾對她說過,這崇高的神韻使他妙筆生花,得以創造出這一對對标新立異的天使,與他所見到的任何天使迥然不同。

    她收拾好畫具。

    我們倆互相依偎着,重新上了窪路,留下小教堂,讓它得到安甯,就象沒看見我們倆那樣,讓它傾聽小溪永不停息的潺潺流水聲。

    頓時,小汽車飛奔起來,不回原路,卻改道送我們回家。

    我們從馬古維爾-奧格約茲面前駛過。

    夕陽照在半新半舊的教堂之上,鋪撒上一層經世不衰的美麗色*澤。

    若想看清大浮雕的真面目,似乎非透過這層流動着的珠光玉液不可;聖母,聖伊麗莎白,聖若阿香,仍然在不可捉摸的急流漩渦中漂遊,然而卻滴水不沾,或浮遊在水面上,或沐浴在陽光下。

    一座座現代塑像屹立在一根根大柱上面,從熱浪滾滾的塵嚣中抛頭露面,與夕陽的金帆齊腰。

    教堂前一棵大柏樹活象祝聖場裡的聖物。

    我們下車看了片刻,踱了幾步。

    阿爾貝蒂娜對意大利草帽和綢巾(草帽和綢巾并沒有給她帶來絲毫舒服的感覺),如有手腳連身的感覺,繞着教堂走時,從中得到了另一種沖動,表現出懶洋洋的滿足,在我們眼裡,這神态優雅動人;綢巾和草帽不過是我們女友外在的新花樣罷了,可我卻覺得可親可愛,我用目光追逐着草帽和綢巾在暮色*蒼茫中映在翠柏上的倩影。

    她本人是不可能自我欣賞的,但卻意識到自己楚楚動人,因為她朝我笑了笑,弄了弄頭姿,整了等頭飾:”我不喜歡它,它修複過了,”她手指着教堂對我說,頓時想起了埃爾斯蒂爾論及古石雕美之珍貴和不可摹仿的言論。

    阿爾貝蒂娜一眼就看出是否修複過。

    真叫人不可思議,她對音樂的無知達到可悲可歎的地步,而對建築藝術的鑒賞則胸有成竹。

    别說埃爾斯蒂爾,就連我也不喜歡這座教堂,教堂正面抹染夕晖展現在我的眼前,卻引不起我的興趣,我下來看看純粹是為了讨好阿爾貝蒂娜。

    不過,我覺得,印象派大畫師未免自相矛盾;為何對客觀的建築如此推崇備至,卻對夕照中教堂的變容漠不關心?”不錯,”阿爾貝蒂娜對我說,”我不喜歡它;可我喜歡它的名字奧格約茲,又嬌又傲。

    不過,倒是應當請教一下布裡肖,為何管聖馬爾斯叫’衣冠’。

    聖馬爾斯。

    我們下次去吧,好不好?”她用黑眼睛望着我說,草帽壓在眉眼之上,就象過去戴馬球帽那樣。

    她的面紗飄拂着。

    我同她一起上了汽車,真高興明天能同她一起去聖馬爾斯,冒着這炎炎盛暑,在這樣的天氣裡,人們一心隻想泡在水裡,隻見教堂的兩個古老鐘塔,活象兩條玫瑰色*的鲑魚,身披菱形瓦片,稍許向内弓曲,活靈活現,猶如披滿鱗片的老尖魚,身上長滿了苔藓,紅橙橙一片,雙魚看樣子一動不動,卻在清澈透明的碧水中浮現出來。

    離開馬古維爾,為操近道我們來到十字路口,路口有一家田莊。

    阿爾貝蒂娜幾次叫停車,請我獨自一人去弄點蘋果白酒或蘋果甜酒來,拿回車來讓她喝,人家肯定說不是汽酒,于是我們喝了個痛快淋漓。

    我們彼此緊緊依偎着。

    阿爾貝蒂娜關在汽車裡,村民們輕易看不清她,我退了酒瓶;我們重新上路,似乎要繼續我們這種成雙成對的生活,他們可以想象,我們正過着戀人的生活,中途停車喝酒,不過是無足挂齒的一會兒功夫;倘若他們後來發現,阿爾貝蒂娜竟喝掉了她那一大瓶蘋果甜酒,猜測也許就更走了模樣;她那陣子好象确實忍受不了她與我之間保持着的距離,這種距離若在平時并不使她感到難受;她穿着布短裙,裸露的雙腿緊緊地靠着我的雙腿,她把她的臉貼到我的臉上,隻覺得她的兩頰一陣子蒼白,一陣子發熱,泛着紅暈,兼有某種熱烘烘到軟綿綿的味道,就象近郊的姑娘們常有的那種表情。

    每到這種時刻,她的個性*往往突變,嗓音立刻失去常态,發啞發嗲,言辭放肆,近乎放蕩起來。

    夜幕降臨。

    多麼痛快,隻感到她依偎在我的懷裡披着她的綢巾,戴着她的草帽,不由使我聯想到,一路上遇見的對對情侶,不正是這樣相親相愛,肩并着肩形影不離嗎!我對阿爾貝蒂娜也許有了愛慕之情,但又不敢讓她有所覺察,我不露神色*,即使我心裡産生了這種愛,也不過是一種無價值的真實,可以在實際行動中嚴加控制;我總覺得,這種愛是無法實現的。

    它被排斥在生活場景之外。

    可我的嫉妒心老在作怪,它促使我對阿爾貝蒂娜寸步不離,盡管我知道,根治我的妒病的唯一妙方,就是與她一刀兩斷,各奔東西。

    我甚至可以在她身邊加以驗證,但我得設法不讓那種在我心頭喚醒妒火的情景重新出現。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一天,天氣晴朗,我們到裡夫貝爾吃午飯。

    形如長廊的茶館飯廳,玻璃大門敞開着,門外是一片接一片陽光鍍金的草地,光彩奪目的大飯廳似乎與草地融為一體了。

    男招待長着玫瑰臉,梳了個火焰頭,就在這大庭廣衆之中跑堂,但動作卻沒有往常快捷,因為他已不再是普通的夥計,而是跑堂的領班;但由于他活動符合自然,時而走遠,在餐廳裡,時而走近,但在室外,為那些偏愛在園中就餐的顧客服務,人們看他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又到那兒,象一個跑動着的英俊天神的連環塑像,一串立在飯廳裡面,隻見樓内燈火通明,樓外綠草如茵,草地呼應着樓廳,另一串羅列于綠樹蔭下,沐浴着野外生活風光。

    他在我們身邊應酬了一陣子。

    阿爾貝蒂娜心不在焉地應付着我對她說的話。

    隻見她瞪大眼睛看着跑堂小夥子。

    有好幾分鐘,我頓感所愛之人近在咫尺卻求之不得。

    隻見他們眉來眼去,神秘莫測,當着我的面似乎有口難言,很可能是昔日約會隐私的繼續,可我卻被蒙在鼓裡,也可能是他曾經給她暗送過的秋波的餘波–這麼說我已經成了礙事的第三者了,對第三者人們總是藏藏掖掖的。

    甚至當老闆大聲叫喚他,他應聲離去後,雖然阿爾貝蒂娜仍在繼續埋頭吃飯,但看她那副樣子,象是把飯店和花園隻看作是那位跑堂的黑發上帝,在五光十色*的背景下,裡裡外外現形的光明聖道。

    一時間,我尋思自問,她會不會跟他而去,把我一個人留下空守着飯桌。

    但沒過幾天,我就把這苦不堪言的印象抛到九霄雲外去了,我決計再也不重登裡夫貝爾,而且,雖然阿爾貝蒂娜讓我放心,說她上次是第一次去裡夫貝爾,但我還是讓她許了諾,保證也決不再去裡夫貝爾。

    我也否認了快腿跑堂的小夥子唯她是看,目的是讓她不要以為,我陪伴她反剝奪了她的一次歡情。

    可我偶爾還是去了裡夫貝爾,不過就我獨自一人,酕醄痛飲,就象上次那樣幹。

    正當我喝幹最後一瓶酒時,我看了看畫在白牆上的薔薇花飾,我把滿心歡喜移向花飾。

    世界上唯有她為我而存在;我輪番用不可捉摸的目光去追逐她,撫摸她,失去她,我對前程麻木不仁,一心隻關心我的薔薇花飾,她象一隻蝴蝶,圍繞着另一隻停落的蝴蝶翩翩起舞,準備與他在盡歡極樂的行動中了此終生。

    時刻可能選擇得特别的湊巧,正好是要與一個女人絕交的時候,對這樣一位女人,雖然我近來為她受盡痛苦的折磨,但絕不會因此求她給我一劑清涼油來慰藉我的痛楚,她們造成了别人的痛苦,卻掌握着鎮痛劑。

    這樣出來蹓一蹓,使我的心平靜下來,散散步,雖然我當時隻不過把這當作是對第二天的期待,而第二天本身,雖然它激起我向往明天的欲|望,但與第一天該不會有什麼兩樣吧,即便是散散步,自有一番滋味,我舉手投足的地方,阿爾貝蒂娜曾直奔這裡,而我現在卻沒同她在一起,既沒在她姨媽家,也沒在她的女友們的家裡。

    這般滋味,雖然并非出自内心的喜悅,而是因為煩惱的減輕,但卻很強烈。

    因為事隔幾天之後,每當我回味起我們喝蘋果酒的那個農莊,抑或隻想想我們在衣冠聖馬爾斯前踱過的幾步,記得阿爾貝蒂娜戴着無邊女帽在我身邊走着,她就在我的身邊,這種感情頓時給整修一新的教堂那無動于衷的形象平添多少貞潔,以緻陽光照耀的教堂門面也就自然而然在我記憶中站穩了腳跟,猶如有人在我們的心口上敷上一大帖鎮痛藥劑。

    我把阿爾貝蒂娜送到巴維爾,不過是要傍晚去找她,伸開手腳躺在她的身邊,在夜幕的籠罩之下,在沙灘之上。

    當然,我并不是每天都看見她,但我可以告慰自己:”假如她談到她的時間安排,還是我占據最多的位置”;我們一起接連度過了很長的時刻,弄得我日日夜夜如醉如癡,心裡甜滋滋的,以至于,我把她送到巴維爾,她跳下汽車一小時之後,我在車上再也不感到孤獨,仿佛她下車之前,就在車上留下幾朵鮮花。

    我也許可以不用每天見到她;我會高高興興離開她,我感到,這種幸福的慰藉效果可以延續好幾天。

    但是,當她與我告别之時,我聽她對她姨媽或她的一位女友這麼說:”那麼,明天八點三十分見。

    不準遲到,他們八點十五分就準備好了。

    ”我所愛的一個女人,她的談話象一片隐瞞着兇流惡水的土地;人們随時都能感覺到,話裡話外有一層無形的暗流存在叫人冷透了心;人們到處可以發現暗流無恥的滲水,但暗流本身則深藏不露。

    一聽到阿爾貝蒂娜那句話,我内心的平靜頃刻之間就被摧毀了。

    我想要求她第二天早上與她見面,目的在于阻止她去赴這神秘的八點三十分約會,他們竟當着我的面談及這次約會而且用的全是暗語。

    頭幾次,她無疑得聽從我,隻是戀戀不舍地放棄了她原來的計劃;爾後,她興許發現,我是存心要打亂她的計劃;于是人家事事都瞞着我,我成了聾子瞎子了。

    但是,也有這樣的可能,我被排斥在外的這些盛會沒什麼了不起,大概是怕我覺得某某女客淺薄庸俗或令人讨厭,才不邀請我參加。

    不幸的是,這樣的生活已經緊緊地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糾纏在一起,它不僅僅對我個人發生作用了;它給了我冷靜;可對我母親卻造成了不安;母親承認了她内心的不安,一下子又反過來摧垮了我内心的平靜。

    我回家時高高興興,痛下決心随時結束眼下這段生活,我自以為了結這種生活全看我自己的意願,沒料到母親聽到我叫人讓司機去找阿爾貝蒂娜,便對我說:”你花多少錢!(弗朗索瓦絲語言簡明生動,說得更為有力:”花錢如流水。

    ”)千萬不要象查理·德塞維尼,”媽媽接着說,”他母親曾說:’他的手是隻坩埚,銀一到手就化了。

    ’再說,我覺得,你同阿爾貝蒂娜出去也夠多的了。

    我肯定告訴你,這已經過分了,即使對她來說,這也似乎是可笑的。

    這樣能給你排解憂愁,我是很高興的,我不要求你不再去見她,但到頭來你們人見心不見不是不可能的。

    ”我與阿爾貝蒂娜的生活,毫無大歡大樂–至少是感覺到的大歡大樂–可言,我本指望選擇一個心平氣和的時刻,總有一天加以改變,未曾想聽媽媽這麼一說,這種生活頓時對我來說反又變得不可或缺的了,因為這種生活受到了威脅。

    我告訴我母親,她的話反倒把她在話中要求我作出的決定推遲了兩個月,若不是她的這番話,這個決定周末之前也許就見眉目了。

    媽媽笑了起來(為的是不讓我傷心),笑自己的勸告立竿見影産生了效果,并答應我不舊話重提,免得我又節外生枝。

    但自從我外祖母死後,媽媽每次禁不住發笑的時候,每每才笑辄止,最後竟痛苦地幾乎咽泣起來,也許是因為自責暫忘而内疚,也許是因為即忘即憶,再次激發心病的大發作。

    她一回想起我們的外祖母,猶如固定的觀念在我母親心頭紮根,總是給我母親造成了一塊心病,我感到,這次舊病未除,反增添了新的心病,這塊心病與我有關,與母親為我與阿爾貝蒂娜親密關系的後果擔憂有關;但她又不敢對我們的親密關系橫設障礙,因為我剛才已跟她攤了牌。

    但她似乎并不相信我不會受騙上當。

    她想起來了,多少年裡,我外祖母和她沒有跟我談起我的工作,也沒有談起一條更有利于身體健康的生活規則,我常說,她們的一味的勸導,弄得我六神無主,妨礙我獨自開始工作,而且,盡管她們默許了,我也沒有把那一條生活規則堅持下去。

     晚飯後,汽車把阿爾貝蒂娜帶了回來;天還有點亮;空氣也不那麼熱了,但是,度過了熱辣辣的一天,我們倆都渴望未曾見識過的風涼;隻見一彎新月捷足先登在我們激動的眼簾(我常去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家那天晚上,還有阿爾貝蒂娜給我打電話的那天晚上,月亮也是這個樣子),象又輕又薄的果皮,後來,又象一瓣四分之一瓣的新鮮水果,似乎有一把無形的刀開始在天穹中為它削皮。

    還有幾次也是這樣,是我去找我的女友,稍晚一點就是了;這樣一來她就得在梅恩維爾市場拱廊前等我。

    最初,我認不出她來;我實在亂了方寸,她大概不會來了,她很可能理會錯了。

    正在這時我看見了她,她穿着束腰藍點白衫裙,隻見她輕盈地一跳,登上了汽車,坐在我的身邊,那輕捷的一蹦,與其說是象個小姑娘,不如說象一隻小動物。

    她一上車,就沒完沒了地親撫我,簡直象隻小母狗。

    當夜幕全面降落,當夜空綴滿了星鬥,正如飯店經理對我說的那樣,倘若我們不帶一瓶香槟到林中去散步,我們便伸開手腳躺在沙丘下面,大可不必擔心微弱光線下的大堤上還有人在散步閑逛,他們在黑魆魆的沙灘上什麼也看不清楚,雖然離自己不過兩步遠;我看見姑娘們第一次在水天蒼茫的背景前走過,婀娜的體态洋溢着女性*的風韻,大海的柔情,健美的豐姿,我抓住同樣的玉體,緊緊地抱在我的懷裡,我們身上覆蓋着同一頂夜帳,緊挨着海邊,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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