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追憶似水年華 第四部(15)

首頁
風平浪靜,被一道顫抖的光線分成兩半;我們不知疲倦地靜聆大海的吟唱,同歡共樂,大海頓時屏聲靜氣,久久停止了呼吸,簡直象退潮煞住了奔湧;忽而,盼等着的海潮終于姗姗來遲了,就在我們的腳下竊竊私語。

    我最後把阿爾貝蒂娜帶回到巴維爾。

    到了她家門前,我們不得不中斷親吻,生怕被人看見;她沒有睡意,于是又随我一起回到巴爾貝克,我又從巴爾貝克最後一次把她送回巴維爾;早期出租汽車的司機睡覺是不看鐘點的。

    實際上,我回到巴爾貝克,正是晨露初濕的時候,這一回,雖隻剩下我一個人,但我的女友似在我的身邊,一個接一個的長吻象取之不竭的源泉把我灌醉了。

    桌上,有我的一封電報,要不然就是明信片。

    又是阿爾貝蒂娜的!那是當我離開她坐小車回來時,她在格特奧爾姆寫的,告訴我她在想我。

    我一邊讀着一邊上床。

    此時,我發現條絨窗簾上頭天已經大亮了,我自言自語,我們摟抱着過了一夜仍然相親相愛。

    第二天早上,當我在大堤上看到阿爾貝蒂娜時,心裡直打鼓,生怕她回答我這一天沒空,不能接受我的邀請一起出去散步,這個邀請,我欲言又止,一拖再拖,久久不敢啟齒。

    我尤為不安的是,她神情冷淡,心事忡忡;她的一些熟人走了過來;無疑,她已經安排好下午的活動計劃,而我卻被排斥在外。

    我看着她,看着阿爾貝蒂娜這優美的體态,這玫瑰花般的容貌,她當看我的面,推出了她内心的企圖之謎,不知将作出何種決定,我下午是福是禍,就由它定奪了。

    一個年輕姑娘,她的整個心靈狀态,她的整個生存前景,采取具有諷喻意義的緻命形式在我面前和盤托出亮了相。

    當我最後下了決心,當我極力不動聲色*地問她:”我們馬上一起去散步,直到晚上,好嗎?”當她回答說:”很願意,”我绯紅的臉頓時風停雲散,久久不得安甯的心緒一下子美滋滋地平靜了下來,還了我本來的更為甜絲絲的面目,惬意,沉靜,在暴風雨過後人們往往會有這種表現。

    我喃喃自語:”她真好,多可愛的人兒!”沉浸在激*情之中,雖不如醉酒的迷癡,但畢竟比友誼更深沉,而上流社會的激*情隻好望塵莫及了。

    隻有當維爾迪蘭家請晚宴和阿爾貝蒂娜沒空同我一塊出去的日子裡,我們才辭去小汽車,我可以利用這些時日,通知那些想見我的人,說我還在巴爾貝克。

    我允許聖盧在這些日子來這裡,但僅這些日子而已。

    因為一旦他不期而至,我甯可不見阿爾貝蒂娜,也不願冒風險讓他與她見面,不願讓最近以來我保持的愉快平靜的心态受到損害,不願我的嫉妒心故态複萌。

    隻有聖盧一走我才會放下心來。

    他也感到遺憾,強制着自己,沒有我的召喚,絕不來巴爾貝克。

    想當初,德·蓋爾芒特夫人同他一起度過的時刻,我是多麼羨慕,我往拄不惜代價要看到他!人人都在不斷地改變着與我們關系的位置。

    人們在不知不覺地然而也是永恒不休地前進着,可我們常常看他們一成不變,觀察的時間太短了,以緻帶動他們前進的運動難以被發覺。

    但是,我們隻要在自己的記憶裡,選擇他們的兩個形象,這兩個形象是他們在不同的然而是比較接近的時刻留下的,他們本身并沒有什麼變化,至少變化不明顯,但這兩個形象的差異卻可以衡量出他們對我們冷熱親疏關系的位移。

    他對我談到維爾迪蘭一家時令我惶惶不安,唯恐他對我提出請求,也要在維爾迪蘭家作客,這一點就足以把我同阿爾貝蒂娜一起在那兒嘗到的全部歡樂攪得一塌糊塗,因為我妒忌,我總感到妒火在不斷燃燒。

    不過,謝天謝地,羅貝明确告訴我,與我的擔心恰恰相反,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去結識他們。

    ”不,”他對我說道,”我覺得這種教權主義的圈子讨厭極了。

    ”開始,我不理解修飾維爾迪蘭家的形容詞”教權主義的”是什麼意思,但聖盧句末畫龍點睛,令我茅塞頓開,遣詞造句奇特,是聰明才子慣用的手法,每每叫人驚詫莫名。

    牛虻 “就是在這些地方,”他對我說,”大家拉幫結夥,抱成一團。

    你不要對我說那不是一個小宗派;對圈子裡的人甜如蜜,對圈子外的人則冷若冰霜。

    問題不在于象哈姆雷特,是活下去還是不活下去,而在于是不是屬于這個宗派裡的人。

    你是小圈子的人,我舅舅夏呂斯也是小圈子裡的人。

    你要怎麼樣?我呀,我從來就不喜歡這一套,這不是我的過錯。

    ” 當然,我把強加給聖盧的未經我的招呼不許來見我的清規戒律,索性*推而廣之,在拉斯普利埃,在費代納,在蒙舒凡以及其它地方,不論是什麼人,凡我與之逐漸有所交往的人,我都嚴明我這條清規戒律;但當我從飯店樓上看見三點鐘通過的火車拖着滾滾的煙霧,在巴維爾的深崖峽谷裡,留下癡滞的雲縷。

    在郁郁蒼蒼的半山坡上久久流連忘返,我便毫不遲疑,歡迎即将來同我一起品嘗點心的客人,客人此時仍對我捉着迷藏,仙遊于這片缥缈的雲帶裡。

    我不得不承認,這位客人,是事先得到我的應允才來的,而差不多每次都不是薩尼埃特,我每每後悔不疊。

    然而,薩尼埃特是存心惹人不愉快的(如果不是來講故事而是來作客那就更令人掃興了),雖則他比許許多多其他人更有文化,更聰明,為人也更好,但同他在一起,似乎非但毫無歡樂可言,而且,除了消沉之外,什麼也得不着,弄得您一個下午都感到敗興。

    也許,如果薩尼埃特坦率承認,他擔心給人造成苦惱,人們也就大可不必害怕他的來訪了。

    煩惱,在人們堪忍的種種毛病裡,不過是最不嚴重的一種毛病,他的煩惱興許隻存在于别人的想象之中,或許是受到别人的啟示方才受到感染,這種啟示能對他的樸實發生影響。

    但他極力不讓人看出無人理他,以緻不敢自舉自薦。

    誠然,他不象有些人那樣應酬自有道理,那些人在公共場合,總愛逢人就行舉帽禮,要是他們久違了您,突然在一家門廳裡發現您同他們不認識的顯貴們在一起,他們便會冷不防向您抛一聲響亮的問好,卻又連忙道歉不疊,千萬别對他們的高興和激動見怪,久别重逢,發現您欣然續舊,氣色*甚佳,難免喜出望外,等等。

    然而,薩尼埃特卻相反,他太缺乏膽量。

    在維爾迪蘭夫人家裡,或者在窄軌火車裡,要是他不怕打擾我,他本來可以對我說,他很願意來巴爾貝克看我。

    這樣的提議不會吓壞我的。

    可他偏不這麼說,他什麼也不主動對我提出,可是,卻愁着眉苦着臉,目光堅不可摧,與燒在瓷器中的釉彩無異,不過,在他的目光裡,有一種急于見您的迫切願望–除非他找到一位更有意思的人–可又摻和着不讓人發現自己有迫切見人的願望的意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對我說:”您不曉得這些天您幹些什麼嗎?因為我可能要去巴爾貝克一帶。

    不過,不,沒什麼了不起的事,我隻是随便問問您。

    ”這種神色*騙不了人,而那些反話的符号,我們可以反其意而用之來表達我們的感情,其實一目了然,人們不由尋思,怎麼還會有這種人說類似下面的話:”我到處受到邀請,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實際上是為了掩蓋他們沒有受到邀請的事實。

    而且,更有甚者,這無所謂的神色*,可能由于在其混雜的成分裡摻合進口是心非的意志,給您招惹來的難受,就遠非害怕煩惱或直截了當的想見您的願望所能做得到的,也就是說,那難受,那厭惡,屬于普通社會禮貌關系的範疇,相當于在愛情方面,一位戀人向一個不愛他的女士提出了一個僞裝的建議,說什麼第二天去看她,卻又馬上改口,說什麼他并不是非這樣做不可,甚至不一定堅持剛才的建議,卻保持着假冷淡的态度。

    頓時,有一種我莫名其妙的東西從薩尼埃特其人處流露出來,讓人不得不和顔悅色*地回答他道:”不,可惜,這個星期,我改日向您解釋……”于是我便讓别人來此地,他們雖然遠不如他的身價高,但也沒有他那憂心忡忡的目光,也沒有他那苦澀百結的嘴巴,他心裡倒想走東家串西家,但每次登門拜訪人家,總是啞着嘴不說話。

    糟糕的是,薩尼埃特在小火車上很少不遇見來看我的客人,而客人在維爾迪蘭家又很少不對我說:”别忘了,星期四我要去看您,”也恰好是那一天,我告訴薩尼埃特我沒有空。

    因此,他最終把生活想象成為充滿了背着他故意策劃的玩笑,即使不是故意與他作對的話。

    另一方面,人們豈能始終一成不變,過分謹小慎微便會變為病态的冒冒失失。

    那次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他未經我的允許不速而至來看我,正好有一封信,我不知道是誰寄的,撂在桌子上。

    過一會兒,我發現他聽我說話時心不在焉。

    那封信,他全然不知道來曆,竟使他着了迷,我老覺得他那一雙象上了釉似的眼珠子就要脫離自己的運行軌道投向那封什麼信上,眼看着那封信正被他的好奇心磁化着。

    猶如一隻老鷹見蛇就撲過去。

    他實在忍耐不住了,便先給信換了個位置,好象幫我整理房間似的。

    他覺得這樣仍不過瘾,于是拿起信,翻過來,掉過去,好象機械手的動作。

    他冒失的另一種表現形式,那就是,一旦拴在您身上,他就走不了了。

    因為那一天我很難受,我請他乘下班火車,再過半小時就動身。

    他不懷疑我身體難受,但卻回答我說:”我要待一小時一刻鐘,過後我就動身。

    ”此後,我感到内疚,因為每次我都可以叫他來作客,但卻沒有這樣做。

    誰曉得呢?也許,即使我消除了他的厄運,别人也會邀請他,他也會立即改換門庭棄我而去,使我的邀請達到雙份好處,一則給他以歡樂,二則我也擺脫了他的糾纏。

     我接待客人之後的那些日子裡,我自然不等人來訪了,小車又來接我們,阿爾貝蒂娜和我。

    當我們回店時,埃梅站在飯店的第一道台階上,抑制不住眼紅、眼熱而且眼饞起來,看着我給司機多少小費。

    縱然我緊緊地握住手,也沒能掩蓋住嚴封在手心裡的硬币或紙币,埃梅的眼力掰開了我的手掌。

    轉眼間,他轉過頭去,因為他為人謹慎,有教養,甚至知足于小恩小惠。

    不過,錢落到另外一個人的手裡,會激起他内心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心,引出他滿口垂涎。

    就在這短暫的時刻裡,他的神情,簡直象一個在讀儒爾·凡爾納的小說的孩子,全神貫注,入了迷着了魔,抑或象一位晚宴上的食客,就在一家飯店裡,坐在離您不遠的地方,眼睜睜地看着有人為您切野雞肉,可他卻沒有能力或願意也要一份,于是便暫時把他嚴肅的思想抛開,目光死死盯住那隻野禽,這樣貪婪的目光,隻有愛情和妒意使之微笑。

     就這樣,一天天接連坐車外出兜風。

    不過,有一次,我乘電梯上樓,電梯司機對我說:”那位先生來過了,他留下一個口信讓我轉告您。

    ”司機對我說這句話時,聲音微弱發顫,沖着我咳嗽,濺了我一臉唾沫星子。

    ”我傷風厲害!”他接着說,好象我自己看不出來似的。

    ”大夫說我是百日咳,”說着,他又沖着我咳嗽啐唾沫。

    ”您别說話累了身子,”我态度和善地對他說,這種神态是裝出來的。

    我害怕染上百日咳,萬一得了這種病,再加上我容易氣悶,那可要我的命了。

    但他反炫耀起來,象一位不願意戴病号帽子的強者,嘴仍不停地說着,唾啐着。

    ”沒事,沒關系,”他說(對您可能沒關系,我想,但對我可有關系)。

    ”再說我馬上就要進巴黎了”(好極了,但願他走之前别把百日咳傳染給我)。

    ”聽說,”他又接上茬,”巴黎漂亮極了,比這裡,比蒙特卡洛都漂亮得多,盡管有一些跑堂的,甚至顧客,還有領班,他們都去蒙特卡洛度假,他們常對我說,巴黎比不上蒙特卡洛漂亮。

    他們可能弄錯了,可是,作為領班,他不應該是一個笨蛋;要掌握所有的定單,保證客飯供應,得有頭腦才行!人家告訴我,這比寫戲寫書還厲害呢。

    ”眼看着就要到我住的那層樓了,可司機又把我降到底層,因為他覺得按鈕不靈,可轉眼他又弄好了。

    我對他說,我甯可爬樓梯上去,其實就是不好說出口,我不想得百日咳。

    但司機在一陣傳染性*的然而又是友好的咳嗽中,一把重新将我推進電梯。

    ”再也不會出毛病了,現在,我弄好了按鈕。

    ”看他沒完沒了地唠叨,我急于想知道來訪客人的姓名和他留下的話,在他比較巴爾貝克、巴黎和蒙特卡洛究竟誰美的當兒,我對他說(好象一個唱邦雅曼·戈達的男高音歌唱家使您聽膩煩了,您就對他說:還是給我唱一段德彪西吧):”到底誰來看我了?””就是昨天同您一塊出去的那位先生。

    我去取一下他的名片,就在我的門房裡。

    ”因為,前一天的晚上,我在去找阿爾貝蒂娜之前,曾把羅貝·德·聖盧送到東錫埃爾車站,我以為電梯司機講的是聖盧,但實際上是汽車司機。

    由于他用了這樣的字眼來指司機:”同您一塊出去的那位先生,”他就同時告訴了我,一個工人同樣也是先生,跟上流社會的人一樣是先生。

    上了一堂詞彙課而已。

    因為,實際上我從來不分等級。

    若說我聽到有人把一個汽車司機稱着先生感到奇怪,就象獲得封号才八天的X伯爵聽到我對他說:”公爵夫人好象累了”,使他轉過頭來,看着我說的到底是誰,原因其實很簡單,那就是還缺乏尊稱的習慣;我從來不區分工人、資産者和貴族,我興許會毫不在乎地把他們彼此都當作朋友看待。

    我對工人有一種偏愛,其次是貴族,不是出于興趣,而是知道,人們可以要求貴族對工人要有禮貌,比從資産者那裡得到的還多,或者說,貴族不象資産者那樣鄙視工人,抑或因為貴族對誰都願意彬彬有禮,猶如美麗的女人欣然施笑,因為她們知道一笑讨千歡。

    我把老百姓與上流社會人士平等看待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