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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五部 女囚(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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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1其他作品,較之我眼下發現的完美成功的傑作,都僅僅是一些腼腆的嘗試而已。

    那些初試作品雖然同樣脍炙人口,但畢竟還非常稚弱。

    一經比較,我立刻回憶起,以前每當我想到凡德伊創造的其他音樂世界,就不免要想到我每一次戀愛所構成的封閉世界;現在一經比較,又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我必須承認,我最後一次戀愛–和阿爾貝蒂娜的戀愛–包含着我和她的初戀時的彷徨(最初是在巴爾貝克,繼而是打抽白鼬牌,她在旅館過夜,後來是一個星期日在大霧迷漫的巴黎,蓋爾芒特家的晚會,巴爾貝克的重逢,最後又是巴黎,我的生活跟她緊密地連在一起),因此,如果現在不是單單回顧我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而是回顧我的全部生活,那末,我的其他戀愛經曆就同樣是一些微弱和腼腆的嘗試,是對那更為寬闊的愛情–對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所作的一種準備和呼喚。

    我不再聽音樂,而是再度思忖道–猶如我們内心的痛苦因一時的閑樂而暫時遺忘,現在重又犯發一樣–不知阿爾貝蒂娜近日是否見過凡德伊小姐。

    阿爾貝蒂娜在我的内心發生着潛在的影響作用。

    凡是我們熟識的人,都有一個複影。

    但是這個複影通常隻是處在我們的想象和回憶的邊際,所以相對來說它隻是留在我們的身外,它所做出的或所能做出的事情,就象一個離我們遠遠擺放着的物體一樣,不會具有什麼緻害成分,隻能引起我們無痛的視覺。

    涉及到這些人的事情,我們也隻是用靜觀的方式來感知而已。

    我們可能用适當的語言對他們表示同情,使别人感到我們心地善良,可是我們的内心深處卻不關痛癢。

    但是自從我在巴爾貝克受到打擊之後,阿爾貝蒂娜的複影就進入了我的心裡,沉澱到相當的深度,使我難以擺脫。

    我從她身上發現了一些東西,心靈受到了傷害,這就好比一個人得了病,感覺器官受到惱人的損傷,視覺中出現的明明是一幅五彩圖畫。

    可是在他心裡引起的感覺卻如當體剜肉一般。

    幸虧我們沒有屈從誘惑,再度與阿爾貝蒂娜斷絕關系。

    呆一會兒我回家的時候,還需要重新見到她,把她看成一個倍受愛戀的女子,這事有些令人煩惱;但是換個情況,如果我隻是對她有點懷疑,她卻還沒來得及對我表示無動于衷,這時就需要跟她分手,那我又會焦慮萬分。

    所以相形之下,這點煩惱算不得什麼。

    我想象着,她在家裡等候我,覺得時間漫長,也許已經去卧室入睡片時。

    我這麼想着,七重奏一句溫柔的樂句偶而來輕拂我一下,充滿了家常式的親昵。

    我們内心生活的一切都盤根錯節,疊床架屋;這句樂句凡德伊也許就是從他女兒–他的女兒目前是引起我一切煩惱的禍源–的睡眠中獲得靈感的,因為在那些甯靜的夜晚,這睡眠為音樂家的工作披上了一層溫馨。

    這句樂句使我心緒安甯,它蘊含的那種靜谧柔美的景色*能使舒曼的某些夢幻得以平靜:在這些夢幻中,即令”詩人在說話”,我們也能猜出”孩子在睡覺”①。

    今晚隻要我高興回家,無論她是已經進入夢鄉還是醒着,我今晚就能跟她–阿爾貝蒂娜.我的小寶貝–重逢。

     ①暗指舒曼的《兒時情景曲集》中的最末兩首歌曲,最後一首的曲名正是《孩子入睡》。

    
可是,我思忖着,這部作品開始的時候,具拂曉的最初幾聲啼鳴似乎預示了某樣比阿爾貝蒂娜的愛情更為神秘的東西。

    我努力排除對我朋友的思念,一心想着音樂家。

    于是,音樂家仿佛就在我眼前。

    作曲家似乎是不朽的,他能在其音樂中獲得永生。

    我們感覺得到,他選擇某一音色*,給它配上其他音色*,這時他的心情是何等快樂。

    因為,除了一些更為深藏的天賦以外,凡德伊還具備另一種才能,那是一般音樂家,甚至一般畫家都望塵莫及的,他使用的色*彩不僅如此穩定,而且如此富有個性*,以至于它能永遠保持新鮮,不為時間所消蝕。

    即令後生步發明者後塵,模仿他的色*彩,又有大師比他更勝一籌,這些都無法使這些色*彩的獨創性*失去光輝。

    這些個性*色*彩的問世實現了一場革命,其成果不會無聲無息地為後繼的時代所融化。

    每當人們重新演奏這位與世永存的創新者的作品,革命就會重新爆發,震天動地。

    每一個音色*都是匠心獨運,令世上任何通曉樂理、博才多學的音樂家都無法模拟。

    因此凡德伊盡管登峰造極,确立了自己在音樂發展史中的地位,已經到了激流勇退的時候,但一旦有人演奏他的某一作品,他總是重返樂壇,領導潮流。

    他的作品之所以不為時人所淘汰,仍能綻開新花。

    這應當歸之于那種看似矛盾,實又欺人的特性*,即永恒的标新。

    凡德伊每譜一首交響曲,都是先有鋼琴曲為基礎的,配了器以後再聽,其效果就象夏日的陽光經過窗戶的折射和分解以後才照進幽暗的餐室,就如同打開《天方夜譚》的所有寶藏以後,出乎我們的意料,眼前仍是一片琳琅滿目的珠光寶氣。

    但是這一成不變、令人目眩的光耀如何能跟那生命,那永恒的歡樂運動等量齊觀?我所了解的這位凡德伊曾經是如此腼腆,如此憂愁,但當他需要選擇某一音色*并配以另一音色*的時候,則渾身是膽,而且無論如何理解,他都非常快樂,這一點,他的每一部作品都令人深信不疑。

    某某音質引起他的快樂,快樂的心情又給他增添了力量,促使他去尋找其他音質,這就把觀衆從一個發現引向另一個發現,确切地說,是創新者親自引導着觀衆,從這個發現走向另一個發現。

    他一經發現新的音品,便欣喜若狂,充滿信心;新的音品又召喚着更新的音品,于是他全力以赴,又去作新的發現。

    銅管相遇,産生雄壯的音響,他就仿佛火花迸濺,渾身打顫,喜不自勝。

    他繪制巨幅音樂壁畫,氣喘籲籲,如癡如醉,動作之快,令人頭暈目眩,恰如米開朗琪羅身子縛住梯子,俯首往西斯廷教堂天花闆猛烈揮舞畫筆一般。

    凡德伊去世已有多年。

    但是,他曾有幸用無限的時間,至少将部分生活泡度在他所喜愛的樂器中間。

    他泡度的是否僅僅是他人生的一部分?如果藝術真的僅僅是生命的一種延續,那是否還值得為它作出什麼犧牲呢?難道生命本身不也是不真實的嗎?仔細聽這七重奏,我則不能這麼認為。

    誠然,粉紅色*的七重奏與白色*的奏鳴曲是截然不同的;樂句所回答的那種膽怯的探問跟旨在使奇特的希望–這個希望如此尖銳、如此超凡、如此短促,但是卻震撼了靜寂粉紅的海上晨空–獲得實現而提出的那種急切的懇求,這兩者也是迥然相異的。

    但是,這些如此相異的樂句是由同一些成分構成的。

    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零看整。

    我們從某建築上,某博物館中,東西各處、一鱗半爪,能看出一個世界。

    埃爾斯蒂爾的世界就是如此,這是他眼中、生活中的世界。

    相反,有些世界需要我們由整看零。

    凡德伊的作品通過一音一符、一拍一調把一個出人意料的世界,一種聞所未聞、不可估價的色*彩展示出來。

    但是由于聽衆欣賞他的作品,時間上前後是有錯落的,這個世界就出現了空隙,造成了間隙。

    這兩種探索的方法如此不同,緻使奏鳴曲和七重奏的行進節奏也如此不同。

    一個使用短促的呼喚,将一根純淨延綿的長線切成碎段,另一個則将散亂的殘音重新溶入同一隐形的調号。

    一個是如此沉靜腼腆,近乎于分弓拉奏,又如哲學玄思,而另一個則是如此急促焦慮,苦苦哀求。

    然而這是同一種祈禱,内心一旦出現不同的朝霞,它就噴溢而出。

    那些年間,他希望創新,這祈禱便僅僅表現為思想新異、藝術探索的折光。

    祈禱和企冀說到底并無二緻。

    它們在凡德伊的作品中無論怎樣喬裝打扮,都能一眼辯認出來;這也正是凡德伊作品的特點。

    聽那些樂句,音樂理論家們自然可以發現,它們與其他偉大音樂家具有一脈相承的關系,但那隻是吹毛求疵,是通過巧妙推理而不是通過直接印象發現的外表的雷同。

    凡德伊的樂句給人的印象與别人的樂句毫無相似之處,仿佛盡管科學對某些規律似乎早已作過定論,可是個體現象依然存在一樣。

    然而正是在個體緻力标新的時候,我們才透過一部作品的表面區别,看出其深層的相似和故意的雷同。

    凡德伊多次重複一切樂句,翻弄花樣,變換節奏。

    然後又恢複樂句的原狀,此刻的相似性*是故意的,是巧思的結果,它必定帶有人工斧鑿的痕迹,永遠不可能跟那些隐蔽的、無意的,在兩部不同的傑作之間煥發不同光彩的相似性*一樣引人注目。

    因為在後一種情況下,凡德伊緻力于标新,反躬自問,用他自己的全部創造能量來達到自身的本質,而且達到了相當可觀的深度,無論别人向他提出什麼問題,他的本質總是用同一種重音,即他自身獨有的重音來作回答。

    一種重音,這是凡德伊的重音,它與别的音樂家的重音是互不相仿的。

    這是由于他們之間有一種區别,它比我們在兩個人的聲音中,甚至于兩種動物的叫聲中聽出來的區别要大得多。

    這是一種真正的區别,是某位音樂家的思想跟凡德伊的永恒性*探索之間所具有的區别。

    他使用千萬種方式反躬自問,他習慣于純思辨。

    但他那種思辨仿佛是在天使國裡進行似的,完全擺脫了推理所具有的分析形式,以至于我們可以測量其深度,但是我們無法将其迻譯成*人類語言。

    這跟脫離肉體的靈魂具有相同的道理。

    當通靈者召喚亡靈,向亡靈詢問死亡的奧秘時,亡靈也無法用人類的語言來轉譯。

    說它是一種重音,它畢竟是一種重音;看一看下午使我為之震驚的那後天獲得的獨創性*,再看一看那音樂理論家能夠發現的音樂家之間的承襲關系,它畢竟還是一種獨一無二的重音。

    偉大的歌唱家,即獨特的音樂家們,不由自主返回到這一重音上來,朝着這重音的高度攀登。

    這重音表明,完全個體性*質的靈魂确實是存在的。

    凡德伊試圖做到更加宏偉莊嚴,或者創造出強烈活躍的作品,将他感覺到的、反映在觀衆心靈中的美的東西寫出來,卻不知不覺将這一切沉沒在海底湧浪之下、使他的歌曲永恒不衰、一眼可辨。

    這别于他人、同于自己的歌曲,凡德伊是從哪裡學來、哪裡聽來的呢?藝術家如同一個異國的公民,他身處這個國家,卻對它毫無所知,不放在心上,但是他又不同于剛剛遠航到岸,登上這片國土的另外一位藝術家。

    凡德伊最後幾部作品所接近的,似乎最多也就是這樣一個國度。

    這些作品的氣氛與奏鳴曲的氣氛已大相徑庭,疑問式的樂句變得更為急促、更為焦慮,回答也更加深不可測。

    晨曦和黃昏的空氣甚至似乎濕潤了琴弦。

    莫雷爾的演奏再為出色*,也于事無補,我覺得他那小提琴發出的聲音特别尖銳,甚至近乎于刺耳。

    這刺耳的聲音叫人聽着入耳,它跟有些人的嗓音一樣,我們一聽便能覺出某種崇高的道德和思想品質。

    但是這也會叫人吃驚。

    宇宙觀一旦發生變化,得到淨化,與内心國土的回憶更加合拍,音樂家自然就會使用大幅度的變音将其轉譯出來,猶如畫家是使用色*彩的變幻将其轉譯出來一樣。

    盡管聰明的聽衆沒有弄錯,日後把凡德伊的最後幾部曲子稱為最深刻的作品,但是卻沒有一個标題和主題可供人們對其作品作出思想評價。

    于是人們紛紛猜疑,這會不會是思想深度在聲響領域的移植。

     這失卻的故國,音樂家們統統遺忘幹淨,無從回憶,然而他們無意識中始終跟它保持某種程度的共鳴。

    音樂家按照故國的聲調而演唱,歌聲便充滿了喜悅,而有時候他追慕虛榮,就會背叛故國。

    沽名釣譽,結果是喪失榮譽,而鄙視榮譽,卻榮譽加身。

    即時,音樂家唱起那獨特的歌曲,單調的旋律–無論他處理的是什麼主題,他與自身始終保持統一–證明了他靈魂的構成因素是永恒不變的。

    由此說來,這些因素就是那确實不變的沉澱物嗎?這是一種無以言傳的東西,我們隻能專為自己保存着,而無法轉達給别人,師友之間和情人之間的交談卻無以透露;這各人自身的沉澱物使個人之間的感受産生質的區别,它被迫留在樂句的門外,因為每個人進入樂句,與他人進行交流,都隻能嚴格遵守大家共有的、毫無意義的外在符号。

    但是藝術卻非如此。

    凡德伊之藝術和埃爾斯蒂爾之藝術将這隐形的東西呈現出來,将這内心世界的構造外化于五顔六色*之中。

    這内心世界就是我們所謂的個體,離開了藝術我們難道還能認識個體嗎?雖然翅膀這種特殊的呼吸器官能使我們穿越茫茫宇宙,但卻于我們毫無用處,因為縱然我們飛抵火星或者金星,隻要感覺器官不變,那末我們在火星和金星中所見之物仍無異于地球之物。

    唯一的真正旅行,唯一的青春之浴,不是去觀賞新的景物,而是獲得新的目光,用另一個人,另外成千上百人的眼睛來觀察宇宙,來觀察成千上百人眼中的成千上百個宇宙,成千上百人所體現的成千上百個宇宙。

    正是有了埃爾斯蒂爾,有了凡德伊,這一點才成了可能;跟這樣的人相處,我們才得以在宇宙星際真正展翅翺翔。

     行闆剛剛結束。

    臨終的樂句變滿了溫情,聽得我心馳神往。

    下一個樂章沒有立即開始;演奏者放下樂器,稍事休息。

    聽衆紛紛談論起來,交換各自的感受。

    有一位公爵為了表明自己是一個行家,煞有其事地說:”這段曲子不容易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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