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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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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我卻再也無法透過回憶而沉醉在阿爾貝蒂娜的香味裡了。

    我手上拿着這兩隻戒指,兩眼呆呆地注視着戒指上這隻無情的鷹,鷹的嘴喙象烙鐵一般折磨着我的心,那一對羽毛突出的翅膀帶走了我對女友保持的信任,在鷹爪下,我那受到傷害的心靈一刻也不能回避對這個陌生男人的情況提出的一連串的疑問,這隻鷹無疑是此人姓名的象征,隻不過我無法認出來罷了,她從前一定愛過此人而且不久前一定見過他,因為我初次見到這第二隻戒指正是我們在森林裡一起散步的那一天,那是多麼甜蜜多麼富有家庭情趣的一天呀,這隻戒指上的鷹看上去仿佛正在把它的嘴喙浸進紅寶石裡那一大片清澈的血水裡。

     此外,我從早到晚不停地為阿爾貝蒂娜的出走而苦惱也并不意味着我隻想念她一個人。

    一方面,她的魅力早就越來越接近某些東西了,這些東西最終會遠遠抛棄她的魅力,但是她在我身上引起過的那種激*情還會照樣使這些東西沖動起來,如果有什麼事物使我想到安加維爾,想到維爾迪蘭一家或想到萊娅扮演的什麼新角色*,痛苦仍會象潮湧一般前來襲擊我。

    另一方面,我自己所謂的想念阿爾貝蒂娜,是指想辦法讓她回來,和她重聚,是指設法知道她在做些什麼。

    因此,在這段我無休無止地備受煎熬的時間裡,如果有什麼圖表能夠描繪出我的痛苦的圖象,人們也許會看見奧爾賽火車站,看見送給邦當夫人的鈔票,看見聖盧俯身在電報局斜面小桌上拟寫發給我的電報的情景,卻永遠也不會看到阿爾貝蒂娜本人的圖象。

    在我們生命的長河裡,由于自私自利我們每時每刻都隻看得見眼前的對我們這個”我”十分珍貴的目标,卻從不去看那不停地注視着這些目标的”我”自己,正如指引着我們行動的願望總是屈尊趨附于行動,卻不再回升到願望本身,或因為這願望過分注重功利,便迫不及待地投入行動而蔑視認識,或因這願望正在尋求未來以糾正令人失望的當前,或因思想的懶惰促使這願望順着想象的輕松自在的斜坡往下滑行而不肯沿着内省①的崎岖陡坡往上攀登。

    事實上,在我們置生命于不顧的危急時刻,随着這生命所系的人兒愈益顯示她在我們生活中所占的廣闊位置和她震憾一切的力量,這個人兒的形象便相應地逐漸縮小直到再也無法察覺。

    由于我們的感情作用我們在萬事萬物裡都能發現這個人兒存在時留下的影響;而這人兒本身,這影響的來源,卻哪兒也找不到了。

    在這些日子裡我怎麼也回憶不起阿爾貝蒂娜的形象,我簡直以為我再也不愛她了,這就象我母親,她在絕望的時刻無法回憶我外祖母的形象時(她在夢中和外祖母邂逅那一次例外。

    她當時感到那樣的重逢多麼難得,盡管她是在睡夢中,她仍然豁出全部力氣使那次重逢延續下去),便可能而且也的确譴責過自己不為母親的死而感到惋惜,她母親的死使她痛不欲生,然而她在回憶裡卻總是捕捉不到她母親的輪廓。

    ①我準備在汽車的同時也買下迄今最漂亮的那艘遊艇。

    有人要賣這艘船,但要價太高沒有找到買主。

    而且一旦買了船,就算我們隻作四個月的水上旅行,每年的遊艇保養費也得花20萬法朗。

    這就要求我們在年收入超過50萬法朗的基礎上生活。

    這樣的基礎我能支撐7年或8年嗎?不過那又何妨?一旦我每年隻有5萬法朗的年金收入,我可以把這筆錢留給何爾貝蒂娜然後去自殺。

    這就是我作出的決定。

    這決定倒使我想起了”我”。

    而這個”我”在生活中卻不停息地想着一大堆事情,他無非是琢磨這些事情的思想活動,當他偶然間失去了這些事情的思路而突然想到了自己時,他卻隻找到了一架空空如也的儀器,一種他并不熟悉的東西,為了使這些東西具備一定的現實感,他又加進了在鏡中瞥見的對某個面龐的回憶。

    那滑稽的微笑,那不整齊的胡須,就是這些東西即将在地面上消失。

    5年以後我一自殺便不可能再琢磨這些事情了,而這些事情目前卻不停地展現在我的腦際。

    我将從地面上消失而且永遠不返回,我的思想也将永遠停止活動。

    看見”我”仿佛已經成了不存在的東西,我便感到這個”我”似乎更加虛無缥缈了。

    為我們朝思暮想的女人(我們所愛的女人)而犧牲我們從來不想的人:我們自己,這難道會有什麼困難嗎?為此我仿佛覺得我死亡的念頭就像關于我本人的概念一樣古怪;不過這念頭卻并不使我反感。

    猛然間我又感到這死亡的念頭可悲得無以複加了;因為在我琢磨到我之所以不能掌握更多的錢财是由于我的雙親還在世時,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母親。

    而一想到我死後母親的痛苦我便受不了。

    –作者注。

     我怎麼會相信阿爾貝蒂娜不喜愛女人?是因為她說過,尤其是前不久說過她不喜愛女人;然而我們的生活難道不是建立在永恒的謊言之上的嗎?她沒有一次問過我:”我為什麼不能随便出門?您為什麼問别人我幹了些什麼?”可是生活實在太奇特,所以她自己果真不明白其原因時一定會向我提出這個問題。

    她對自己恒久不衰的情|欲,對自己數不勝數的回憶,對自己不勝枚舉的欲|望和願望永遠保持沉默正好與我對她被幽禁的原因保持沉默不謀而合的,這不是可以理解的嗎?在聽見我暗示說阿爾貝蒂娜即将回歸時弗朗索瓦絲看上去是知道我在說謊的。

    她這種看法的依據似乎稍強于指導仆人行為的通常道理,即主人不喜歡在仆人面前受到屈辱,主人要仆人知道的真實情況隻限于适合保持尊嚴的,離美化了的虛構情節不太遠的東西。

    弗朗索瓦絲這一次作如是看法似乎還另有依據,仿佛倒是她自己在阿爾貝蒂娜的心裡引起了猜疑并使這種猜疑持續下去,而且激起了她的憤怒,總之是她促使阿爾貝蒂娜發展到這樣的地步,以至她弗朗索瓦絲原本就可以預言這次出走是不可避免的。

    果真如此,我那些所謂我的女友是暫時出走,我知道而且同意她出走之類的說法也就隻能遭到弗朗索瓦絲的不信任了。

    然而她關于阿爾貝蒂娜在本質上謀求私利的想法,以及她出于仇恨認為阿爾貝蒂娜從我這裡大獲”好處”的誇張說法又可能在某種程度上挫敗她自己肯定我在說謊的自信。

    因此當我在她面前象提一件最自然不過的事那樣暗示阿爾貝蒂娜即将回來時,她注視着我的臉(膳食總管為了惹她不快,在替她念報念到某些時政消息如關閉教堂放逐神甫之類的事情時總愛偷換幾個字眼,這使她大犯嘀咕;于是,盡管她站在廚房盡裡頭而且大字不識,她也會本能而貪婪地盯着報紙看,她此刻注視我的姿勢和她看報的姿勢一模一樣),仿佛她看得出我所說的是否在我臉上真有所顯露,我是否正在胡編亂造。

    老人與海 不過她一見我寫了一封長信之後又在尋找邦當夫人的确切地址,她那至今還很模糊的唯恐阿爾貝蒂娜返回的害怕之情便又重在她心裡滋生起來了。

    這種害怕之情在翌日清晨竟發展成了真正的又驚又怕,原來她從準備交給我的一封書信的信封上認出了阿爾貝蒂娜的字迹。

    她在嘀咕阿爾貝蒂娜的出走是否隻是一出喜劇,這個假設使她倍感傷心,似乎這已經最終确定了阿爾貝蒂娜将來要在這個家裡生活下去,似乎這已經構成了我的屈辱,我被阿爾貝蒂娜耍弄的屈辱,而對我的侮辱就是對她本人的侮辱,因為我是她的主人。

    無論我多麼急于閱讀阿爾貝蒂娜的來信,我仍舊禁不住觀察了一會弗朗索瓦絲的眼睛,她的全部希望都從這雙眼睛裡消失了,我從這個征兆裡得出了阿爾貝蒂娜會立即回來的結論,正如冬季運動的愛好者看見燕子遠走高飛便高興地推斷出寒冷季節即将來臨一樣。

    弗朗索瓦絲此刻總算離開了房間,在肯定她已關上了房門之後,為了不顯得憂心如焚,我不聲不響地拆開了來信: “我的朋友,謝謝您對我講過的那些令人愉快的事,我一定遵命去退掉羅爾斯牌汽車,如果您認為我能在這方面做點什麼的話,而對此我也并不懷疑。

    您隻要把中間人的姓名寫給我就行了。

    您恐怕會受這些人的欺騙,他們求之不得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賣貨;您從來不出門,要一輛汽車做什麼呢?您對我們最後一次散步還保留着美好的回憶,我很感動。

    請相信,我也不會忘記那次格外黯然神傷的散步(因為當時已暮色*蒼茫而我們又即将離别),那次散步隻有在我滿目漆黑時才會從我腦海裡消失。

    ” 我清楚感到最後一句話無非是一句話而已,阿爾貝蒂娜根本不可能對那次散步保持如此的甜蜜的回憶,更不可能保持到她離開人世的時候,她當時肯定感到散步索然寡味因為她那時正急不可耐地盼望着離開我。

    不過我也很欣賞巴爾貝克那個騎自行車打高爾夫球的姑娘,盡管她在認識我之前隻讀過《愛絲苔爾》,她卻天生聰慧而且我有非常充足的理由認為她在我家又培養了新的素質,這些素質使她與衆不同而且更為完美。

    我在巴爾貝克對她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認為我的友誼對您是寶貴的,我正是能夠給您帶來您缺少的東西的人。

    ”–我在一張照片上寫下了這樣的題詞:”自信天生保護人”–這句話,我雖然說了卻并沒有相信,而當時說這話的唯一目的隻是讓她感到來看望我大有好處,同時使她克服她可能會感覺到的厭倦情緒,這句話事實上卻是千真萬确的;這就象我告訴她我不願意見到她是因為我害怕我會愛上她一樣。

    我之所以說這話是因為我明白,她來得勤時我對她的愛情反而會逐漸減弱,而分離倒可能激勵這份愛情;然而事實上她勤來看我倒使我産生了比在巴爾貝克初期的愛情強烈得多的對她的渴求,這一來我那句話又變成真實的了。

     不過總的來說阿爾貝蒂娜的信并沒有使事情有所進展。

    她隻對我說了準備給中間人寫信。

    必須使目前的局面有所突破,必須趕緊了結這一切,于是我有了下面這個主意。

    我立即命人給安德烈送去一封書信,我在信中說阿爾貝蒂娜住在她姨母家,我感到很孤獨,如果她能來我這裡小住幾天我會感到無比快樂,而且我一點不想使這件事神秘化,所以我請她将此事通知阿爾貝蒂娜。

    與此同時我又裝作沒有收到阿爾貝蒂娜的信而給她寫了下面這封信: “我的朋友,請原諒您一定會十分理解的這件事,我非常憎惡把事情神秘化所以我願意她和我一道來通知您。

    您在我身邊時生活那麼甜蜜,因此我養成了無法獨自生活的壞習慣。

    既然我倆已商定您不回來了,我便考慮了代替您的最合适的人,而最能使我少作改變也最能引起我對您的回憶的人非安德烈莫屬,所以我已請求她到我這裡來。

    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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