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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六部 女逃亡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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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第三次意識到自己對阿爾貝蒂娜已接近徹底的冷漠(這一次我甚至感到自己已完全達到了冷漠),那是在安德烈最近一次來訪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在威尼斯。

     母親帶我去威尼斯過了幾星期。

    由于稀世珍寶和平凡之物都各有其美妙之處,我在威尼斯得到的印象與我過去在貢布雷常有的感受頗為相似,不過如以樂曲相比,前者是後者在完全不同的調式上的搬移,同時也比後者更為豐富。

    當早晨10點鐘侍者為我打開窗戶遮闆時,在我眼前熠熠發光的不是聖依萊爾的亮得象黑大理石似的石闆瓦,而是聖馬可教堂鐘樓上的金色*天使。

    它在太陽照耀下流光溢彩使人無法定睛注視,它張開的雙臂仿佛在向我許諾,半小時後我在小廣場上将領略到無上快樂,這一許諾比它從前向虔誠的人們所作的許諾更為切實可靠。

    我躺在床上能看到的隻有這尊天使,然而世界不過是一面碩大無朋的日晷盤,我們能從盤上的一個日射刻度來測定時間,同樣,在威尼斯的第一個早晨便使我想起貢布雷教堂前面廣場的店鋪,每個禮拜天我去望彌撒時這些店鋪已在準備打烊,而集市的稻草在熱烘烘的太陽下正散發出濃烈的氣味。

    但是第二天早晨我一醒來便想到的事,那催我起床的事(因為在我的記憶和願望中,它已代替了我對貢布雷的回憶),則是我在威尼斯的第一次出遊留給我的印象,這裡的日常生活對于我就象貢布雷一樣看得見摸得着:象在貢布雷一樣星期天早晨人們喜歡走到節日般熱鬧的街市上,不過這裡的街是藍寶石似的水道,陣陣和風吹來,河水分外清涼,水色*藍湛湛的,藍得仿佛具有了一定的強度,我可以将目光倚于其上以放松我疲倦的雙眼而不必擔心水面會彎曲。

    象貢布雷鳥兒街的人們一樣。

    我剛到的這座城市的居民也從一間緊挨一間排列整齊的房子裡來到大街上;不過在牆根處投下一抹-陰-影的房子在這裡被一座座用碧玉岩和花斑岩建成的宮殿所代替,宮殿物的拱門上方都雕有一尊美髯天神的頭像(稍稍超出建築物的邊線,和貢布雷房屋大門上的門環一樣),頭像不是在地上投下影子使地面變成深棕色*,而是在水中反射出倒影使水的湛藍色*更加幽深。

    在貢布雷的教堂廣場上,時新服飾用品店的布篷和理發店的招牌會展開它們放大的影子,而在聖馬可廣場上,一座文藝複興時期的建築物正面的浮雕在沐浴着陽光的空曠的石闆地上撒下藍色*碎花圖形,這并不是說烈日當空時在威尼斯和在貢布雷都不必放下篷簾,即使水道邊也不例外。

    不過篷簾都撐在哥特式窗戶的四葉形飾物和渦形飾物之間。

    我們下榻的旅館的窗戶也是如此,母親就站在窗戶的欄杆前,她一面凝望着水道,一面耐心等着我,過去在貢布雷她也許不會表現出這份耐心,那時,她在我身上寄托了種種希望,後來都未實現,所以她不願讓我看出她是多麼疼愛我。

    現在她深深感到故作冷漠已無濟于事,便對我不再吝惜她的慈愛,好似人們對被确認患了不治之症的人開禁,準許他們吃原來被禁止的食物。

    誠然,使得萊奧妮姨媽那幢坐落在鳥兒街的房子的窗戶與衆不同的那些細微特點,諸如與左右兩扇鄰窗的距離不等而産生的不對稱感,過分高的木窗台,便于開百葉窗闆的彎曲形欄杆,用束帶分系于兩邊的藍色*軋光緞子窗簾,這一切也都能在威尼斯這家旅館看到,在這裡我聽到那種十分獨特、十分動人的話語,根據這話語我們遠遠便能認出那就是我們要回到那裡用午餐的住所,而且日後它們将留在我們的記憶裡,好象一種見證,證明在某一段時間這兒曾是我們的住所;不過在貢布雷,正象在差不多所有其它地方,向我們說這些話語的是最平常、乃至最醜陋的東西,而在威尼斯這一任務卻由旅館半阿拉伯式的尖形拱肋來承擔,這尖拱被作為中世紀家用住房建築藝術的一大傑作陳列在所有的造型博物館裡,印在所有帶插圖的藝術書刊上;我從老遠的地方,甚至剛過聖喬治大教堂便能看到早先見過我的尖拱,它象一個表示歡迎的微笑,而那一條條高聳的尖拱折線卻象高傲的、近乎孤芳自賞的目光,給它增添了一種尊貴氣派。

    媽媽坐在彩色*斑斓的大理石欄杆後邊,一面看書一面等我,她的整個臉龐籠在白色*絹網的短面紗裡,面紗的白色*和她頭發的白色*都同樣使我心碎,因為我深知母親暗自留着眼淚在草帽上加上了這副白紗,并不是為了在旅館的侍者們面前顯得”穿着講究”,而是為了讓我覺得她不是那麼身戴重孝,也不是那麼悲哀,她心頭的創傷幾乎已經平複;母親沒有立即認出我,所以一聽到我從輕舟上喚她,便向我送來發自心底的愛,這份愛不需要任何物質來載托,隻由母親那富于情感的目光載着它,母親将它的目光盡量與我靠近,并微微撮起嘴唇,把她的目光升華為一個仿佛在親吻我的微笑,母親就坐在那尖拱形窗框下,沐浴着正午的陽光的尖拱宛若一個更為含蓄的微笑,成了上面這幅畫面的背景–正因為這樣,這扇窗戶在我的記憶裡便具有某些事物的溫馨,這些事物與我們同時而且就在我們近旁在某個時刻中占據一席位置,這個時刻既是我們的也是它們的,因此不管這扇窗有多少多彩多姿的中挺,不管它多麼聞名遐迩,對我來說它卻象某位和我同在一個度假勝地呆過一個月并跟我結下一段友情的天才人物那麼知己,而自那以後,每當我在博物館看到這扇窗的鑄型就不得不強忍住淚水,原因就在于它在對我說一句最能打動我心弦的話:”我還很清楚地記得您母親呢。

    ” 我去找已經不在窗下的母親,一離開戶外的炎熱,便立即感到一陣清涼,這是過去在貢布雷我回樓上自己的房間時感到的那種清涼;不過在威尼斯這股涼氣是由海風吹表面每時每刻都迸射出一線海藍色*陽光,台階的建築藝術既吸收夏爾丹①的有益教導,又揉進了維羅内塞②的風格特點。

    在威尼斯給我們留下生活的親切印象的是藝術作品,是那些華美的東西,因此,借口威尼斯城舉世聞名的部分在某些畫家筆下隻有一種冷漠的美(馬克西母·德托馬斯的精美習作除外),便反其道而行之一味表現威尼斯的貧困面貌,即表現見不到它的輝煌壯美的那些地方,或者借口要使威尼斯顯得更親切、更真實,便把它畫得有點象奧貝維裡埃③,這樣做實在是抹煞了這座城市的特點。

    不少名畫家,出于對蹩腳畫師筆下那個人工造就的威尼斯的一種自然的逆反心理,專門緻力于描繪威尼斯平凡的郊野和被廢棄的小水道,認為這才是現實生活中的威尼斯,他們真是大錯特錯了。

    唐吉诃德 ①夏爾丹(1699-1779),法國畫家,擅長風俗畫和靜物畫,注重構圖的和諧,及對象的色*調和質感。

    風格樸實簡練。

    
②維羅内塞(1528-1588),意大利威尼斯畫派重要畫家,其裝飾風格與明朗的銀色*調子為意大利18世紀裝飾壁畫所取法。

    
③奧貝維裡埃:巴黎北邊的一座小城。

    
下午倘若我不和母親外出,我也常去探索這個威尼斯,因為在這裡更容易見到下層社會的女人,比如做火柴的,穿珍珠的,制作玻璃器皿或編織花邊的女人,還有圍着帶流蘇的黑色*大披肩的年輕女工,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我去愛她們,因為我已基本上忘掉了阿爾貝蒂娜,同時她們又比别的女人更能激起我的情|欲,因為我對阿爾貝蒂娜還留有一點回憶。

    況且誰說得清,在我對威尼斯姑娘如饑似渴的追求中,她們本人占多少成份,阿爾貝蒂娜占多少成份,我對昔日威尼斯之行的留戀又占多少成份呢?他們的任何欲念雖然象一個和弦似的單一,但卻包含了構成我們生活的基本的音符,有時假如我們取消其中的一個音符。

    雖然我們聽不到,意識不到,而且它與我們追求的對象沒有任何關聯,然而我們會發現我們對這個對象的欲念也随之化為烏有。

    我在追逐威尼斯姑娘時感到的興奮與激動,這種心态裡包含的許多東西我并沒試圖去剖析。

     我乘坐的輕舟順着小運河行駛;仿佛有一隻神秘的精靈之手指引着我在這座東方城市的曲曲彎彎的水道中前行。

    随着小船向前行駛,水道好象為我在城區中心開出一條路,城區被這些水道分割成若幹小塊,一座座帶着摩爾式窗戶的高大房屋之間有一條任意開鑿出來的細小水路把它們隔開;船兒所經之處,前方水面上總閃耀着一線陽光,順着河道為它開的路向前移動,好象是那位神奇的向導手執一支蠟燭在為我照明。

    可以想象,那些被小水道隔開的貧寒房舍本來可能連成密集的一片,房屋之間沒有留下任何空餘的地方。

    這樣,教堂的鐘樓或花園的葡萄架便垂直地突出在河上,宛如被水淹沒後的城市景象。

    但是由于小運河起着和大運河一樣的替帶作用,所以不管是對教堂還是對花園來說,海水都極為合适地負擔了大街小巷等各種交通線的職能,小運河兩岸一座座教堂聳立于水上,水面成了人口稠密的貧困老城區,就象那些微賤而熱鬧的教區,身上帶着貧窮和與衆多下層人接觸留下的印記;水道穿過的花園裡,樹葉或裂開的果實一直拖到水中,在房屋突起的邊緣上(這些邊緣上的沙岩劈得很粗糙,至少依然凸凹不平,象是剛才被匆忙鋸下來似的),坐着一群神情驚訝的野孩子,他們讓雙腿筆直下垂,穩穩地保持着平衡,如同端坐在活動甲闆上的水手,甲闆剛剛分成兩半,好讓海水從中間通過。

    有時一座頗為精美的古迹映入眼簾,它出現在這裡令人感到意外,好象我們在剛打開的盒子裡發現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比如一座帶考林辛式柱子,正面飾有寓意雕像的小象牙寺廟,它象散落在日常用品中的一件藝術精品,顯得有點迷惘落寞的樣子,因為盡管人們給它留出了一席之地,它那露在水面外的列柱廊還是有點象為菜農建造的登岸碼頭。

    我有一種感覺,而我的欲念則加強了這種感覺,我覺得自己不是置身于屋外,而是在漸漸深入到某個秘密的處所,我每時每刻都在我的左邊或右邊發現一點新東西,一座小型紀念性*建築物啦,或是一座意想不到的廣場啦,它們都帶着人們第一次見到的美麗事物的新奇意味,但它們存在的目的和用途尚不為人所知。

    我穿街走巷步行回旅館,有時攔住一些平民女子,阿爾貝蒂娜可能也這樣做過,我真希望此刻她能和我在一起。

    然而她們不可能是當時的那些姑娘;阿爾貝蒂娜在威尼斯的時候,她們可能還是些孩子。

    然而既然我追求的是相似的對象,而不是同一個對象,因為我不指望能重新找到它,那麼從根本意義上說,我出于懦弱過去已經背棄了我的每一個被視為獨一無二的願望,現在我則執拗地專門尋找阿爾貝蒂娜不曾認識她們本人的那些女人,我甚至不再追求我從前渴望得到的女人。

    不錯,我常常會懷着前所未有的強烈欲念想起梅塞格裡絲或巴黎的某位小姑娘,想起在第一次去巴爾貝克的旅途中,一個清晨,我在一個小山丘腳下看到的那個賣牛奶的姑娘,然而可歎的是,我回記中的她們是當時的模樣,也就是說她們現在必定不再是的那個模樣。

    因而如果說從前當我找一個相似的女寄宿生來代替一個我再也見不着的女寄宿生時,我已被迫在欲念的唯一性*上作了讓步,那麼現在,為了重新找到曾經擾亂過我或阿爾貝蒂娜少年時期的那些姑娘們,我就必須進而違背欲念的個體性*原則:我應該尋找的不是當時才16歲的姑娘,而是現在年方二八的妙齡少女,因為既然個人身上最特别的東西已尋覓不到,它已經從我身邊消失,那麼現在我所愛的應該是青春。

    我知道從前認識的那些姑娘們的青春如今隻留在我火熱的回憶裡,我也知道不管她們在我的記憶裡再現時我是多麼想得到她們,但如果我真想收獲當年的青春和鮮花,我應該采摘的就不是她們。

     我去小廣場找母親時太陽還高懸在天上。

    我們叫了一隻小船。

    ”您那過世的外祖母會多麼喜歡這如此樸實的雄偉氣派呵!”母親指着公爵府說,公爵府懷着建築師寄托給它的思想注視着大海,它忠實地守着這種思想默默地等待着逝去的總督們。

    ”她甚至會喜歡這柔和的粉紅色*,因為這顔色*不做作。

    唉,你外祖母會多麼喜歡威尼斯呵!她會覺得所有這些美好的建築是多麼親切,親切得可以和大自然的風光媲美,而它們的内涵又那麼豐富,以至不需作任何布置,隻需以它們的本色*出現,這圓錐形的公爵府,這些圓柱,你說是希律王府的圓柱,就這麼随便豎在小廣場的中間,還有聖約翰-達克爾教堂的柱石,更是沒有刻意安排的痕迹,好象沒有其它地方可擱才造在那兒似的,還有聖馬可教堂樓廳的群馬雕塑。

    你外祖母會帶着觀看山上日落的那份興緻來欣賞總督府的日落的。

    ”母親的話确實有點道理,當小船沿着大運河逆流而上把我們載回住所時,我們的小船在排列成行的宮殿之間穿行,隻見這些宮殿的粉紅色*側壁反射出日光和時光,并随着光線的變化和時光的推移而呈現出不同的景觀,但并不象私人府邸或著名的古迹,倒象吸引人們傍晚蕩着輕舟去它腳下觀看日落的連綿起伏的大理石峭壁。

    這樣,航道兩邊的屋宇使人想起大自然的景點,不過這個大自然以人類的想象力創造了它的作品。

    但與此同時(因為威尼斯仍然給人一座都市的印象,盡管它幾乎就建造在海上,建造在波濤上,我們可以感覺到波濤每日兩度漲落,漲潮時那些宮殿的華美的露天樓梯被淹沒,退潮時又顯露出來),正象在巴黎的馬路上,在香榭麗舍的大街上,在布洛涅樹林裡,或在任何時髦的林蔭大道上可能發生的那樣,我們在照出浮塵的落日餘輝中與一些雍榮華貴的夫人小姐交臂而過,她們幾乎都是外國人,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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