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滑翔的加羅①的青年學生,而不象文藝複興時期以及後來的各個時期的繪畫藝術中表現的那些天使,那些天使的翅膀隻不過是天使的标志,它們的姿态通常和不長翅膀的天國人物毫無二緻。
①加羅(1888-1918),法國飛行員,是第一個飛越地中海的人。
回到旅館時我看見一群年輕女子,她們大部分是從奧地利來威尼斯享受這明媚的、花兒尚未開放的早春時光的。
她們中間有一位使我産生了好感,她的五官雖然不象阿爾貝蒂娜,但卻有着同樣嬌豔的臉色*,同樣笑盈盈的輕佻目光。
不久我便覺察到我已開始對她說一些我在初期對阿爾貝蒂娜講過的話,當她告訴我第二天我将見不到她因為她要去維羅納①時,我對她掩飾同樣的痛苦,并且立刻也想去維羅納。
然而好景不長,她就要回奧地利,我永遠也不會再見到她,但是我已經隐隐約約感到妒忌,就象剛堕入情網的人那樣,我望着她可愛的謎一般的臉龐不禁自問她是否也喜歡女人,她和阿爾貝蒂娜的相同之處,那鮮亮的臉色*和明亮的目光,那令所有人傾倒的和藹而坦率的神情,(她有這付神情主要是由于她不想去了解與她無關的人們的所作所為,而不是由于她能向别人公開自己的所作所為,恰恰相反,她用幼稚可笑的謊言來掩蓋自己的行為),這一切是否正是喜歡女人的女人固有的體貌特征。
我自問,但理性*上又弄不明白,是否正是她身上的這一點對我具有吸引力,是否正是這一點在引起我的不安(這也許是我容易被叫人痛苦的東西所吸引的更深刻的原因),而且當我看見她時,是否正是這一點給我帶來那麼大的快樂和憂傷,就象那些磁性*物質,我們的眼睛看不見,但它們存在于某個地區的空氣中時便能使我們感到種種不适。
可惜這個問題我永遠也弄不清。
①維羅納,意大利東北部城市,其風光僅次于威尼斯。
有時我試圖從她臉上了解她的内心世界,我真想對她說:”您應當告訴我,我對這事感興趣,它也許能幫助我認識人類博物學的一條規律。
”然而她永遠也不會告訴我;她聲稱對這一類惡習深惡痛絕,而且她和女友們保持一種冷漠的關系。
也許這恰恰證明她有不可告人的事要隐瞞,也許她正是為這種事在被人笑話和羞辱,也許她為避免别人以為她有這類惡習才裝出這種表情,就象動物對打過它的人保持一種不言自明的疏遠。
至于要打聽她的生活,那是辦不到的事;即使對阿爾貝蒂娜,我也是花了多少時間才了解到她一星半點的情況呵!她的行動是那麼小心謹慎,和這位年輕女人一個樣,以至等她死後人們才敢談起她!何況,即使是關于阿爾貝蒂娜,難道我能肯定我了解什麼情況嗎?此外,正如我們所愛的某個女人會使我們不自覺地追求某種生活條件,因為有了這種物質條件我們就能生活在她身邊,就能最大限度地取得她的歡心,而一旦我們不再愛這個女人,我們原先夢寐以求的生活條件對于我們就變得無所謂了,精神上的某些興趣也一樣。
我想知道在那花瓣似的粉頰下面,在那雙宛如日出前的晨曦似的淡灰色*明眸裡,在那些從未講給人聽過的時日裡,究竟隐藏着一種什麼樣的欲|望,我賦予我的好奇心一種科學意義,然而當我一點也不愛阿爾貝蒂娜了,或者當我一點也不愛這位年輕女人了,這種科學意義大概也會消失。
傍晚我獨個兒步出旅館,在這座迷人的城市裡徜徉,有時置身于一些我未到過的街區,好象《一千零一夜》中的某個人物。
在我信步漫遊的路上,常常會發現一個我不知其名的寬闊廣場,沒有一個遊客也沒有一本旅遊指南向我提到過它。
我進入縱橫交錯的小街織成的網絡。
高高的喇叭口形的煙突被夕陽抹上了無比鮮豔的玫瑰色*和明亮奪目的紅色*,于是屋頂上成了一個百花盛開的花園,花的顔色*是那麼富于層次,你會以為是代爾夫特或哈勒姆①的某個郁金香花迷的花園搬到了威尼斯城的上空。
此外,這裡的房屋挨得十分近,因而每個窗口都好象一個畫框,框中是一個廚娘在胡思亂想,眼睛從窗口向外望着,或是一個少女坐着,正讓一個老婦梳理頭發,老婦的臉隐在暗處,但可以依稀辨出那是一張巫婆的臉,–一座座簡陋而靜寂的房舍在狹窄的街道旁緊挨着,一眼望去如同一百幅荷蘭油畫并排陳列在那兒展覽。
那些街道一條擠一條,象齒槽似地将環礁湖與運河之間的那塊威尼斯橫七豎八切成無數塊,仿佛這塊城區已在這些數不清的纖細而精微的模子裡凝結了。
突然,在一條小街的盡頭,凝固的物質裡有一處仿佛發生了膨脹。
原來是一個寬闊華美的廣場伸展在我面前,廣場四周聳立着賞心悅目的宮殿,月光在廣場上撒下一片蒼白的清輝,我真沒想到在這樣稠密的街道網裡,還能有地方擺下那麼大一個廣場。
這是一個建築群,若是在别的城市,各條街道往往都通向這樣的建築群,好把人們引向那裡,或向人們指明它的所在。
但是在威尼斯,它好象故意藏在小街縱橫交織的網裡,猶如東方童話裡的宮殿,某個人物夜裡被人領到宮殿裡,天亮前又被送回來,他後來再也找不到這個神奇的處所,最後還以為這不過是他夢中去過的地方。
牛虻
①代爾夫特和哈勒姆,荷蘭的兩個城市,荷蘭是郁金香之國。
第二天我去尋找我夜間發現的美麗廣場,我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街,它們都很相似,但沒有一條能給我提供一點有關那個廣場的情況,隻有使我更加暈頭轉向。
有幾次我以為認出了一個什麼标記,便估計那個美麗而偏遠的廣場,那個被幽禁的、孤寂的廣場很快就會出現在我眼前。
這時某個鬼精靈變成的一條我從未走過的小街,引得我身不由己地往回走。
不久我突然發現自己重新被帶回到了大運河。
而由于對現實的回憶與對夢境的回憶之間沒有多大的區别,到後來我不禁自問,是否在我的睡夢中,在一塊幽暗的威尼斯的凝固體裡産生了一個奇異的浮動面,它給久久沉思的月光奉獻上一個寬闊的、被迷人的宮殿所環繞的廣場。
但是在威尼斯,不願永遠失去某些女人比不願永遠失去某些廣場更能使我的心情始終處于騷動不安的狀态,到了我母親決定離開威尼斯的那天傍晚,那時我們的行裝已經由小船運往車站,我突然在旅館準備接待的外國旅客登記簿上看到:”普特布斯男爵夫人及其随從”,這時我的騷動不安達到了狂躁的程度。
一想到我和母親這一走我将錯過多少享受肉體歡愉的佳辰良宵,我體内處于慢性*病狀态的欲|望立即上升為一種情感,欲|望被一種憂郁和迷惘的心情所淹沒;我向母親提出推遲幾天再走;母親好象一分鐘也不願意考慮我的請求,甚至根本不把它當回事,我的神經已被威尼斯的春天刺激得很興奮,因而母親的神情一下子喚醒了在我神經裡存在已久的反抗欲,那就是抵制我臆想中父母策劃來對付我的-陰-謀,他們總以為我最終不得不服從,過去正是這種抗争的決心驅使我把自己的意志粗暴地強加給我最愛的人,哪怕在成功地迫使他們讓步以後我仍舊按他們的意願行事。
于是我對母親說我不走了,而她呢,以為做出不把我的話當真的樣子是巧妙的辦法,因此她甚至不予回答。
我說她馬上就會看到這是不是真的。
這時看門人拿來三封信,兩封是母親的,一封是我的,我把信放進皮夾,和其它信混在一起,連信封都沒看一眼。
待到母親動身去車站,後面跟着我所有的物件時,我則命人拿了一杯飲料到平台上去,我在平台上坐定,面對着運河,看着落日西沉,而停泊在旅館對面的一條船上一位樂師正彈唱着”Solemio①”。
①意大利文:”我的太陽”。
太陽繼續落下去。
母親現在離車站大概不會很遠了。
她很快就會不在這兒了,而我将孤身一人留在威尼斯,孤身一人為惹得母親傷心而難過,卻沒有她在身旁撫慰我。
開車的時刻越來越近,我的無可挽回的孤寂也即将來臨,我甚至覺得我已經開始嘗味這徹底的孤寂了。
确實我感到孤獨,周圍的事物變得陌生了,我已沒有足夠的平靜去擺脫心髒的猛烈跳動,去給周圍的事物注入一點安定。
我面前的這座城市已不再是威尼斯。
它的特點,它的名字對于我如同騙人的虛構,我再沒有勇氣把這些虛構刻印在石頭上了。
宮殿在我眼裡隻不過是一個個建築物和一大堆與其它石頭沒有什麼不同的大理石,水也隻不過是氮氫化合物①,一種永恒的、沒有靈性*的物質,威尼斯存在以前就有,威尼斯以外的地方也有,它不知總督和透納②為何人。
然而這個普普通通的地方又很奇特,它象這樣一種地方,你剛到那兒,它還不認識你,你走了它也已經把你忘掉。
我再不能向它吐露任何心事,再不能在它身上寄托自己的任何思想與情愫,它使我收縮成一團,我現在隻不過是一顆還在跳動的心,是一種正憂慮地關注着”Solemio”如何展開的注意力。
我徒然拼命把我的思想放在裡亞托橋那獨特的優美曲線上,然而在我眼裡它仍是如此明顯地平庸,不僅不是一件上乘之作,而且與我從前對它的評價毫無關系,就象一個演員,雖然戴着金色*假發,穿着黑色*衣服,但我們知道他實質上不是哈姆雷特。
與宮殿的情況一樣,大運河,裡亞托橋一旦剝去了構成它們個性*特征的那層思想外衣,就化為一堆普通的物質材料。
但同時這極其平常的地方又似乎并不那麼遙遠。
比如在軍艦修造廠的錨地,由于緯度這一科學因素,事物就有一種特别之處,它們即使表面上與我們國家的東西一模一樣,但總讓人覺得陌生,終歸是流落在異域的東西;那水天相接之處離我很近,我隻需乘一小時船就能到達,但我感到這段地平線的弧度與法國的完全不一樣,它本來很遙遠,隻是通過旅行的妙法才突然離我很近,但它隻能使我更深地體會到我是遠在他鄉;因而看着那既微不足道又遙遠的軍艦修造廠錨地,我心中充滿了一種厭惡而又驚恐的複雜感情,我第一次體驗這種感情是在我很小的時候,那一天我陪媽媽去德裡尼溫泉浴場,這是個怪誕的地方,水色*幽暗,不見天空和陽光,四周是一個個小房間,在這兒你感到自己與看不見的擠滿人體的深水相通,我曾納悶地想,用一些木闆房遮住不讓人從街上看到的深水處是否就是由此處開始的并把極地包括在内的冰洋的入口,這狹窄的空間是否是極地冰洋可通行的部分;眼前的景色*顯得寥寂,不真實、冷漠,我對它已沒有好感,這兒即将剩下我孤單一人,”Solemio”的歌聲悠悠升起,仿佛在哀歎我原先認識的威尼斯,又仿佛在以我的不幸證明那個威尼斯已不存在。
毫無疑問,如果我還想趕上母親,和她一起乘火車,我就應該停止聽下去;我就應該立即下決心動身,一秒鐘也不再耽擱。
然而這正是我做不到的事;我仍舊一動不動地呆着,不僅站不起身來,而且連下決心站起來的力量都沒有。
為了避免考慮下這個決心,我的思想整個兒在關心Solemio如何一句接一句的展開,并且跟着歌者默唱,預料下一句即将高昂起來,并跟着它高上去,再跟着它低下來。
毫無疑問,我對這支聽過上百遍的無關緊要的歌根本不感興趣。
我這樣認真地象完成一項義務似地把它從頭聽到尾并不使任何人高興甚至也不使我自己高興。
再說,我預告就知道的那些歌詞裡,沒有一句能給我提供我所需要的那個決定;不僅如此,每個歌句,在輪到唱它的時候,還成了我有效地作出這一決定的障礙,或者更确切地說,它迫使我作出相反的決定,亦即留下不走的決定,因為它使我讓時間分分秒秒地溜過去,因此我此時聽唱Solemio這件事本身不僅毫無樂趣可言,而且還包含着一種深沉的甚至是絕望的悲傷。
我清楚地感到,由于我呆在那兒不動,實際上我作出的決定是留下不走;對自己說”我不走了”這種直截了當的形式是不可能的,而另一種形式:”我再聽一句Solemio”卻是可能的,然而這另一種形式也更痛苦千百倍,因為這一轉義語的實際意義我并非不知道,我在對自己說”歸根到底我不過是再多聽一句罷了”的同時,我知道這就意味着:”我将一個人留在威尼斯。
”也許正是這種象使人麻木的寒冷一樣的悲傷構成了這支歌的魅力,那種絕望而又懾服人的魅力。
歌者的聲音用幾乎是肌肉的力量和炫耀擲出的每一個音符都是對我的當胸一擊。
當一個句子在低音處唱完,樂曲似乎已經結束時,唱歌的人還不滿足,又由高音處重新開始,好象他需要再一次宣告我的孤獨和絕望。
而我出于關注他的歌這一愚蠢的禮貌,對自己說:”我現在還下不了決心;先要把高音這一句再默唱一遍。
”然而這個歌句卻在擴大我的孤獨,它在我的孤獨中落下并使我的孤獨随着分分秒秒的過去而愈來愈完整,不久将無可挽回。
①應該是氫氧化合物,可能是作者的筆誤。
②透納(1775-1851),英國畫家和木刻家。
母親離車站大概已經不遠。
很快她就不在這兒了。
伸展在我面前的已經是我孤零零留在那裡沒有母親相伴的威尼斯。
這座城市不僅已不再包含我母親,而且由于我再沒有足夠的甯靜讓我的思想停止在我面前的景物上,這些景物實際上也已不包含我的任何一部分;更有甚者,它們已不再是威尼斯;就仿佛是我一個人給宮殿的石頭和運河的水注入了靈魂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