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個間歇熱噴泉那樣,射出業已飽和的金屬,并使所有這些金屬變得顯而易見、光彩奪目,而且還強行把莎士比亞戲劇中李爾王的威嚴,賦予這位失勢的老親王。
眼睛并未處于頭部的這種全局性*的動亂和冶金質變之外,但由于一種反向的現象,它們已失去全部的光彩。
但是,最令人激動的是,人們感到這種失去的光彩是精神上的自豪,正因為如此,德·夏呂斯先生的物質生活乃至精神生活能在貴族的自豪感消失後繼續存在,人們在一時間曾認為這種自豪感和他的物質生活及精神生活融為一體。
這時,德·聖德費爾特夫人乘四輪敞篷馬車經過,她可能也是去蓋爾芒特親王府,男爵曾認為這位夫人對他來說不夠漂亮。
絮比安象照顧小孩一樣照顧他,這時在他耳邊低聲說這是個熟人,是德·聖德費爾特夫人。
德·夏呂斯先生象一個希望顯示自己能完成對他來說還是困難的所有動作的病人那樣,立即極其艱難但又十分認真地脫帽鞠躬,向德·聖德費爾特大人緻意,其尊敬的程度就象她是法國王後一般。
在德·夏呂斯先生作這種緻意的艱難之中,也許在他看來包含着作出此事的原因,他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更能感動别人,因為這種對病人來說痛苦的行為可以兩面讨好,行為的發出者令人贊歎,行為的接受者感到高興,可見病人們對禮節的誇張如同國王們一樣。
在男爵的動作中也許還有那種因脊髓和大腦的障礙而引起的運動失調,所以他的動作超越了他的意圖。
對我來說,我從中看到的不如說是一種近于肉體的溫柔,一種對生活現實的超脫,這種溫柔和超脫在那些已經在死亡的-陰-影下徘徊過的人身上出現是非常激動人心的。
頭發中銀礦的裸露所顯示的變化,沒有社交界無意識的謙卑那樣深刻,這種謙卑颠倒了一切社會關系,在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面前,也會在最卑賤的美國女人(她最終也會使用男爵的那種禮節,即她在此以前無法使用的禮節)面前,使看起來最為豪放的故作風雅變得謙卑,男爵一直在生活,一直在思考,所以他的智力未受影響。
男爵對德·聖德費爾特夫人殷勤而又謙卑的緻意,要比索福克勒斯的某個合唱隊可能對奧狄浦斯被壓抑的驕傲所作的評論,要比死亡本身和對死亡的任何悼詞,更能說明對世上榮華富貴的喜愛和人類的一切驕傲是何等脆弱和無法持久。
德·夏呂斯先生在此之前不會同意和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共進晚餐,現在卻對她一鞠躬到底。
①接受德·夏呂斯先生的敬意,對她來說全是故作風雅,就象男爵過去拒絕向她表示敬意也全是故作風雅一樣。
然而,德·夏呂斯先生得以使德·聖德費爾特夫人這位對他來說重要的人物相信的這種無法理解而又珍貴的本性*,卻被他用竭力裝出的羞怯和他脫帽時提心吊膽的熱情一下子化為烏有,而在他出于恭敬并以博叙埃②般的說服力不戴帽子的全部時間裡,他銀發的洪流從帽子底下湧現出來。
當絮比安扶着男爵下了車,我對男爵行過禮之後,他對我說話的速度很快,聲音又是那麼細微,以緻我聽不清他對我說的話,當我第三次請他重複時,他不由做出不耐煩的手勢,但使我感到驚訝的是,他的臉在開始時毫無表情,這也許是因為他還有一點癱瘓的症狀。
但是,當我終于習慣這種喃喃而語的最低音時,我發現這位病人完整無損地保存着自己的智力。
另外,至少存在着兩個德·夏呂斯先生。
在這兩個人之中,理智的那位一直在抱怨他會得失語症,他老是把一個詞、一個字母當作另一個詞或字母說出來。
但是,當他确實這樣做時,另一個潛意識的德·夏呂斯先生立即出現,這位先生非常想使我羨慕,就象第一位非常想使人憐憫一樣,并有着第一位不屑一顧的殷勤。
這時,這位先生猶如一個樂師們不知所措的樂隊中的指揮,馬上停止說出已開始的句子,并極為巧妙地把接下來的話和已經說出的詞連接在一起,這個已經說出的詞實際上是當作另一個詞來說的,但現在卻象是他有意選擇的一樣。
甚至他的記憶也完整無損,因此他還要獻獻殷勤,但并非沒有顯出最為專心緻志時的疲勞,他的殷勤就是回憶過去的某一件事,這件事并不重要,但同我有關,并會向我表明,他保存着或已恢複頭腦的完全清醒。
他的腦袋和眼睛保持不動,也不用改變音調來改變自己的語速,他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例如:”這是一根柱子,上面貼了一張廣告,同我第一次看到您時您在看的那張廣告相似,那是在阿弗朗什,不,我弄錯了,是在巴爾貝克。
”而這确實是一張介紹同一種産品的廣告。
德伯家的苔絲
①他這樣鞠躬也許是因為不知道他鞠躬的人的身份(社會法典的條文就象記憶的其他任何部分一樣會因發病而消失),也許是因為動作失調,這種失調用表面的謙卑來表達他對這位路過的女士的身份的疑慮,沒有表面的謙卑,這種疑慮就會變得高傲。
他對她鞠躬,猶如被母親叫來害羞地向大人們問好的孩子們那樣彬彬有禮。
而他現在所變的,是一個失去了孩子們自豪感的孩子。
–作者注。
②博叙埃(1627-1704),法國天主教教士、演說家,支持法王路易十四,鼓吹絕對君權論。
在開始時我幾乎聽不清他說的話,就象人們在一個窗簾全部拉上的房間裡開始時看不清楚東西一樣。
但是,如同在昏暗中的眼睛一樣,我的耳朵很快習慣于這種最低音。
我也認為,男爵說話時聲音逐漸提高,也許他聲音低的部分原因是神經性*的懼怕,這種懼怕在他被第三者分心而不再想到它時就會消失,也許恰恰相反,他聲音低符合他的實際情況,而他在談話時說話暫時有力,是由于一種假裝的、短暫的乃至緻命的興奮,這種興奮會使外人說:”他已經好點了,不該讓他去想自己的病”,但他那會立刻複發的病也可能反而會更加嚴重。
不管怎樣,男爵在此刻(甚至考慮到讓我适應)抛出的話語更加有力,猶如潮汐在天氣惡劣的日子抛出彎彎的小浪花。
他最近中風發作的後遺症,使人在他話語的深處聽到一種卵石的聲音。
另外,他繼續對我談論過去,也許是為了向我清楚地表明他沒有失去記憶,他回憶過去是以舉行葬禮的方式,但沒有悲傷。
他不斷列舉他家族中或他階層中所有那些已經去世的人們,看來他與其說因他們不在人世而感到悲傷,不如說對自己比他們活得長久感到滿意。
他在回憶他們的去世時看來更加意識到自己在恢複健康。
他以一種幾乎是凱旋而歸的冷酷無情,用微微結巴、帶有墳墓般沉悶回聲的千篇一律的聲音重複道:”漢尼拔·德·布雷奧代,死了!安托萬·德·穆西,死了!夏爾·斯萬,死了!阿達爾貝·德·蒙莫朗西,死了!博宗·德·塔列朗,死了!索斯泰納·德·杜多維爾,死了!”每一次,”死了”這個詞落到這些死人身上,猶如想把他們在墳墓裡埋得更深的掘墓人扔出的一鏟更加沉重的泥土。
萊杜維爾公爵夫人不去參加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的聚會,因為她久病剛愈。
這時,她步行從我們身邊經過,看到了男爵,但不知道他最近發過中風,就停下腳步向他問好。
但是,她不久前患過的病,并不能使她更加理解他人的疾病,卻使她對他人的疾病更不耐煩,而且産生一種神經質的惡劣情緒,這種情緒裡也許帶有許多憐憫。
她聽到男爵有幾個詞的發音困難、錯誤,手臂活動吃力,就把目光依次投向絮比安和我,仿佛要我們對一個如此令人不快的現象作出解釋。
由于我們什麼也沒有對她說,她就對德·夏呂斯先生投射出長久的目光,這目光充滿悲傷,但也充滿責備。
她的樣子象是對他表示不滿,責備他同她一起在外面的姿态和平時如此不同,就象他外出時不戴領帶或不穿皮鞋那樣。
聽到男爵又有個發音錯誤,公爵夫人的痛苦和憤怒就同時增大,她對男爵說”巴拉梅德!”帶有詢問和惱怒的聲調,就象那些過于神經質的人們連等上一分鐘也受不了那樣,要是你讓他們立該進去,并抱歉地說剛梳洗完畢,他們就會挖苦地對你說:”那麼,是我打擾了您!”這不是為了自責,而是為了責怪你,仿佛被打擾的人犯了罪一樣。
最後,她帶着一種越來越傷心的神情離開了我們,并對男爵說:”您最好還是回家。
”
他要求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來休息,絮比安和我則一起走幾步路,隻見他吃力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我感到這是本作禱告的書。
我從絮比安那兒得知男爵健康狀況的許多細節,并不感到厭煩。
”我很高興同您談話,先生,”絮比安對我說,”但我們隻能走到圓形廣場。
謝天謝地,現在男爵身體好了,但我不敢讓他一個人呆得很久,他還是那樣,他心腸太好了,會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送給别人;另外還不止這點,他還象年輕人那樣好色*,我隻好處處留心。
”–特别是因為他視力已經恢複,”我回答道。
”我聽說他喪失了視力,感到非常難過。
”–“他确實曾風癱到這種地步,他當時完全看不見了。
您想想,在治療期間,他的視力有好幾個月就象先天性*盲人一樣,不過治療對他很有好處。
”–“這樣您至少不必一直留心他了?”–“完全不是這樣,他剛到一個旅館,就問我某個服務員怎樣。
我對他說都長得難看。
但他清楚地感到不會到處都一樣,感到我有時會撒謊。
您瞧,這個小頑童!另外,他有一種嗅覺,也許是根據說話的聲音,我可不知道。
于是,他作好安排,派我去進行急需的采購。
有一天–請您原諒我對您說這事,但您既然偶然來到下流的殿堂,我就什麼也不必向您隐瞞(另外,他展示自己掌握的秘密,總是有一種相當不讨人喜歡的滿意感)–我進行了這種急需的采購之後回來,因為我知道這是故意安排的,所以很快就回來了,當我走近男爵的房間裡,我聽到一個聲音在說:’什麼?’–‘怎麼,’男爵回答說,’這難道是第一次?’我沒敲門就走了進去,我真害怕極了!因為說話的聲音确實比這種年齡的人通常的說話聲音要響,所以男爵弄錯了(當時男爵完全瞎了),他過去喜歡成年人,現在卻和一個不到十歲的男孩在一起。
”
有人對我說,在那個時候,他幾乎每天都要發抑郁症,其特點不是真正的胡言亂語,而是在一些第三者面前大聲地吐露真情,他此刻忘記了他們在場或他們的嚴厲,他吐露的又是自己平時隐瞞的看法,如他的親德。
在戰争結束後,他長期埋怨德國人的失敗,因為他把自己看作德國人的一員,并自豪地說:”然而,我們不進行報複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已經證明,最能吃苦耐勞的是我們,組織得最好的也是我們。
”或者他吐露真情帶有另一種基調,他就狂怒地大聲說道:”X勳爵或某某親王别來重複他們昨天說過的話,因為我竭力克制自己,不會對他們回答道:’你們十分清楚,你們的處境至少不比我好。
'”這裡無須補充,當德·夏呂斯先生在人們所說的思想不大集中的時刻,吐露出親德言論或其他真情時,在場的熟人,不管是絮比安還是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通常都會打斷那些輕率的話語,并在那些比較疏遠、口風又不緊的第三者面前,對這些話作出牽強而又體面的解釋。
”啊,天哪!”絮比安大聲說道,”我不想讓我們分開很有道理,你看,他已經設法和一個當園丁的小夥子談上了。
再見,先生,我最好還是離開您一刻也不讓我的病人獨自呆在那兒,他現在可是個大孩子。
”
我在離蓋爾芒特親王夫人府不遠的地方又下了車,再次開始想起前一天我在以法國最美的農村之一著稱的地方,試圖把樹木上明暗之間的分界線記錄下來的那種厭倦和煩惱。
當然,我從中得出的有關智力的結論今天并沒有使我感到同樣的痛苦。
這些結論依然不變,但是,每當我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習慣,在另一個時間外出,到一個新的地方,我就會感到一種強烈的樂趣。
我今天感到,這種樂趣純粹是一種無聊的樂趣,即去德·蓋爾芒特夫人府邸參加下午聚會的樂趣。
但是,既然我現在知道自己隻能得到無聊的樂趣,又何必把它們拒之門外呢?我心裡又想,我在試圖作出這種描寫時,對雖不是有才能的唯一标準,卻是有才能的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