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以便把這件事告訴他。
莫雷爾相信他被捕的原因是德·夏呂斯先生懷恨在心。
他想起了”我是要報仇的”這句話,認為這就是報仇,就表示希望揭出真相。
他說:”我是開了小差。
但我走上了邪路,這難道全是我的錯?”他叙述了有關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和他同樣鬧翻的德·阿爾讓古爾先生的一些故事,老實說這些故事和他并沒有直接的關系,但是這兩個人通過情人和性*欲倒錯者的雙重媒介對他叙說的,這就使德·夏呂斯先生和德·阿爾讓古爾先生都被逮捕。
這一逮捕給他們倆帶來的痛苦,也許要小于他們各自得知對方是自己的情敵這個一直不知道的事實時的痛苦,預審結果表明,他們有大量默默無聞、平平常常和街上找來的情人。
不過他們很快就被釋放。
莫雷爾也是如此,因為将軍寫給聖盧的信退了回來,上面批了”已去世,死于戰場。
”将軍想為死者做些事,就隻是把莫雷爾送到前線,莫雷爾在那裡表現勇敢,逃脫了所有的危險,戰争結束後戴着十字軍功章回來,為了這枚十字軍功章,德·夏呂斯先生以前曾徒勞地為他求情,聖盧則間接地為此付出了生命。
從此之後,當我回想起那枚丢失在絮比安那兒的十字軍功章時,我經常在想,要是聖盧還活着,他一定會輕而易舉地在戰後舉行的選舉中被選為議員,戰争留下了愚蠢的泡沫和榮譽的光輝,如果消除幾個世紀的偏見,在戰争中失去一個手指的人可以通過出色*的婚姻進入一個貴族家庭,如果十字軍功章是在參謀部的處室裡獲得的,就足以使人通過勝利的選舉進入衆議院,甚至法蘭西學院。
聖盧由于有”神聖的”家族,他的當選就會使阿蒂爾·梅耶先生的眼淚和墨水如泉水一般湧出。
但是,也許他對人民的愛過于真摯,不會去奪取人民的選票,而人民也一定會因貴族居住區的利益而原諒他的民主思想。
當然,那些英雄是會理解他的,幾位罕見的商人也是如此。
但是,由于國民聯盟的幼稚輕信,政界的那些老混蛋也被找了回來,并且總是再次當選。
那些未能進入飛行員議院的老混蛋,至少得進入法蘭西學院,就哀求元帥們、共和國總統、衆議院議長等人的選票。
那些老混蛋是不會贊成聖盧的,但他們贊成絮比安的另一位常客,即自由行動黨的衆議員,此人在無競争對手的情況下再次當選。
雖然戰争早已結束,他卻仍然穿着本土保衛軍軍官的軍裝。
對他的當選表示高興的有一緻提他的名的所有報紙,有貴族夫人和富裕的女士,她們隻穿破舊的衣服是出于禮節和害怕捐稅,而交易所人士則不斷購買鑽石,這并不是為了他們的妻子,而是因為他們失去了對任何人民的信任,就把這種摸得着的财産當作自己的避難所,這樣就使比爾股票上漲了一千法郎。
這麼多的蠢事使人感到有點不快,但人們對國民聯盟的抱怨反而減少,因為人們突然看到了布爾什維主義的犧牲品,一些大公夫人衣衫褴褛,她們的丈夫被殺死在兩輪車裡,她們的兒子沒有吃的,還要挨别人扔來的石塊,他們在嘲罵聲中被迫勞動,被人扔到井裡,因為人們認為他們染上了鼠疫,會傳給别人。
那些得以逃脫的人突然重新露面……
我新住進的那家療養院給我治病的療效,并不比第一家療養院好,過了許多年之後我才離開這家療養院。
我在乘火車回巴黎的途中,想到自己沒有文學才能,而我過去在蓋爾芒特那邊卻發現自己有這種才能,但我在天黑前好多時間,在回當松維爾吃晚飯之前,每天同希爾貝特一起散步時,更加傷心地認識到這種沒有文學才能的想法,在離開這塊領地的前夕,我在閱讀龔古爾兄弟的幾頁日記時,幾乎把這種想法同虛榮心和文學的欺騙性*等同起來,這種想法也許不大痛苦,但更為憂郁,如果我賦予它的客體不是我自身的病弱,而是我曾相信的理想并不存在,這種想法已有很久沒有在我的腦中再現,現在卻重又使我激動,而且帶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哀的力量。
我記得那是在火車停在鄉下的時候。
陽光一直照到鐵道沿線一排樹木的樹幹一半的地方。
我想:”樹木,你們已無話可對我說,我心灰意懶再也不會聽到你們說話。
但是,我在這裡是在大自然之中,那末,我的眼睛是冷漠而又無聊地看到你們發亮的前額和你們-陰-暗的軀幹之間的分界線。
如果說我曾以為自己是詩人,那末我現在知道自己不是詩人。
在我的生命即将開始但已枯竭的新的部分之中,人們也許會賦予我大自然不再給予我的啟示。
然而,我也許能對大自然進行讴歌的那些年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但是,我雖然用可能對人進行的觀察取代不可能得到的啟示這點來安慰自己,卻知道自己尋求的是給自己一種安慰,而我自己也知道這種安慰毫無價值。
如果我真的有藝術家的靈魂,在這排被落日照亮的樹木面前,在邊坡上幾乎一直長到車廂踏闆高度的那些小花面前,我将會感到何種樂趣?我可以數出這些小花的花瓣數,但我不想描繪它們的顔色*,而許多文章寫得好的人卻會這樣去做,因為人們是否能指望把讀者沒有感覺到的樂趣轉達給讀者呢?不久之後,我又以同樣的冷漠看到一幢房子的窗戶上有金色*和橙色*的玻璃;最後,由于時間已晚,我看到另一幢房子仿佛是用一種相當奇特的玫瑰紅材料建造的。
但是,我作出這些不同的發現都極其冷漠,就象在一個花園裡同一位女士一起散步時我看到一個玻璃片,在稍遠處又看到一個同大理石相仿的一種物質構成的物體,它那不同尋常的顔色*決不會使我擺脫最為無精打采的煩惱,但是出于對這位女士的禮貌,為了說些話,也為了表示我已發現這種顔色*,我就在路過時指了指那片有色*玻璃和那塊仿大理石的毛粉飾。
同樣,為了問心無愧,我對自己就象對某個可能會陪伴我并從中得到比我更多的樂趣的人那樣,指出了玻璃窗上火一般的反光和房子被抹上透明的玫瑰紅色*。
但是,通過我而發現這些奇特印象的同伴,生性*也許不象許多看到這種景象會欣喜若狂的心情愉快的人們那樣熱情,因為他看到這些顔色*時沒有任何喜悅。
我長期不在巴黎,但由于我的名字留在老朋友們的名單上,所以他們仍然忠心耿耿地給我寄來請帖,我回來時看到這些請帖,其中一份是拉貝瑪為女兒和女婿舉辦的茶點,另一份是第二天在蓋爾芒特親王府舉行的下午聚會。
我在火車上進行的悲傷的思考,并不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微不足道的原因之一。
我心裡想,放棄社交界人士的生活确實沒有必要,因為長期以來我每天都希望在第二天開始的這件了不起的”工作”,我不适合去做,或者說不再适合去做,也許這個工作不符合任何現實。
老實說,這個理由完全是消極的,隻是使那些可能使我不去參加這個社交界音樂會的理由失去價值。
但是,促使我去參加聚會的原因是蓋爾芒特這個姓,在相當長的時期以來,它一直在我的腦海之外,所以當我在請帖上看到它時,它對我來說重新具有我在貢布雷時發現的魅力和意義,當時我在回家途中路過鳥街,從外面看到象一個深顔色*的漆器那樣畫有壞家夥希爾貝即蓋爾芒特老爺的彩繪玻璃窗。
一時間,蓋爾芒特家族的成員又使我感到和社交界人士完全不同,和他們無法比拟,和任何活着的人都無法比拟,即使是君主也是如此;這些人出自我度過童年的-陰-郁城市貢布雷中帶酸味的流通空氣,出自人們在城市小街的彩繪玻璃窗上看到的過去。
我想要前往蓋爾芒特府邸,仿佛這應該使我接近我的童年和我在其中看到童年的記憶深處。
于是我繼續重讀請帖,直至那些組成這個如此熟悉、如此神秘的姓的字母起來造反,并同貢布雷這個名稱一樣,重新取得自己的獨立性*,在我疲倦的眼睛前顯現時猶如一個我不知道的名稱。
①
①媽媽正好去薩士拉夫人家吃茶點,她事先就知道這個聚會十分乏味,所以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夫人的府邸。
–作者注。
我乘上一輛車,以便前往蓋爾芒特親王府,親王住的已不是過去的府邸,而是他在布洛尼街建造的一座豪華府邸。
社交界人士的一個錯誤,就是不懂得他們要我們相信他們,首先得相信自己,至少得尊重我們信仰的基本要素。
在我相信–即使我知道事實恰恰相反–蓋爾芒特家族根據繼承權住在某個宮殿裡的時候,進入巫師或仙女的宮殿,讓那些不念咒語無法打開的大門在我面前打開,對我來說仿佛和獲準同巫師或仙女談話一樣困難。
對我來說,沒有什麼事比别人使我相信更加容易,如相信前一天雇來的或由博代爾及夏博食品雜貨店提供的老仆人是有大革命前早就服侍這個家族的那些仆人的兒子、孫子或後代,所以我懷着無限的誠意把上一個月在小貝内姆那兒買來的肖像畫稱之為祖先們的肖像畫。
但是,魅力不能轉讓,回憶不能分割,現在蓋爾芒特親王搬到布洛尼街居住,就自己打破了我信仰的幻想,所以親王已變得無關緊要。
當仆人通報了我的姓名之後我擔心會塌下來的天花闆,下面本應還會對我呈現出許多昔日的魅力和敬畏,現在卻庇護着我不感興趣的一個美國女人的夜晚。
當然,事物本身并無能力,既然這種能力是我們賦予它們的,某個年輕的資産階級出身的中學生此刻站在布洛尼街的這座公館前面,想必會有我過去在蓋爾芒特親王舊公館前面時那樣的感覺。
這是因為他還處于信仰的年齡,而我已超過這個年齡,所以我失去了這種特權,猶如過了十年時代就失去了兒童把吸入的牛奶離解成易消化的成分的能力,因此成年人為了謹慎起見,隻吃少量的牛奶,而兒童卻可以一口氣吸入無限量的牛奶。
蓋爾芒特親王府易地對我來說至少有這個好處:來接我送我去的車,即我在裡面産生這些想法的車,必須穿過那些通往香榭麗舍大街的街道。
當時,這些街的路面很差。
但我一進入這些街道,我還是因一種特别溫柔的感覺而擺脫自己的想法,産生這種感覺,一般是在車突然開得不費力、緩慢和沒有聲音的時候,猶如花園的栅欄門打開之後,人們走到鋪滿細沙或枯葉的小徑上面;事實上并非如此,但我突然感到外面的障礙都已消失,因為對我來說再也沒有适應或注意的努力,就是我們在不知不覺之中在新事實面前所做的努力:我這時經過的街道,就是我過去和弗朗索瓦絲一起去香榭麗舍大街時走過的街道,這些街道早已被我遺忘。
地面本能地知道應該通向何處,它的阻力也就被克服。
我就象一個在此之前一直在地面費力地滑行的飛行員突然”起飛”,慢慢地上升到回憶的甯靜高空。
在巴黎,這些街道将永遠用一種和其他街道不同的材料清楚地展現在我的心中。
我來到王家街的街角,這裡過去有個露天商販在賣弗朗索瓦絲喜歡的照片;這時,我感到車被幾百個古代的活動攻城塔拉着,隻能在原地轉動。
我穿過的不是和那天在外面散步的人們一樣的街道,而是一個面滑、悲傷和溫柔的過去。
另外,這個過去又由如此多不同的過去組成,我由于傷感難以看清,這種傷感是因為迎着希爾貝特來的方向走去,又怕她不來,是因為走近某一幢房子,在那裡我曾聽說阿爾貝蒂娜已和安德烈一起走了,還是因為一條道路仿佛具有哲理空虛的含義,這條路人們已走過一千次,并懷着一種不會再維持下去、也沒有得到結果的熱情,就象我曾在午飯後走過的那條路,我當時如此匆忙、如此興奮地奔跑,是為了去看漿糊未幹的《淮德拉》和《戴風帽的黑色*長袍》①的海報。
來到香榭麗舍大街之後,由于我對蓋爾芒特府舉行的音樂會不大想從頭聽到尾,所以我就讓車停了下來,我正準備下車走幾步,卻驚奇地看到有一輛車也正在停下來。
一個男人兩眼發呆,駝背,說他在車裡坐着倒不如說是放在裡面,他為了立直身子所做的努力,就象人們要孩子聽話時孩子所做的努力一樣。
①《戴風帽的黑色*長袍》(1837)是法國作曲家埃斯普裡·奧貝(1782-1871)的三幕喜歌劇,也是他最成功的歌劇之一。
但是,他的草帽下露出完全發白、難以制服的豎起的頭發;他下巴上長出的白胡子就象雪在公園河裡的雕象上增添的胡子。
隻見絮比安在他身邊忙個不停,而此人就是德·夏呂斯先生,他中風之後正在康複,但我不知道他得過中風(我隻是聽說他眼睛瞎了,然而這隻是暫時的視覺障礙,因為他現在又能看得十分清楚),除非他在此之前染了發,除非有人禁止他繼續疲于染發,這中風猶如産生一種化學沉澱,使得現在由純銀構成的一绺绺頭發和胡子,如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