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在希爾貝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阿爾貝蒂娜和許多别的女人身上的。
無疑,不認識的和幾乎是不可認識的變成了認識的、熟悉的、無關痛癢的或者痛苦的,然而卻從其往昔保留下了某種魅力的。
說真的,就象在郵差為了讨些年賞而給我們送來的那些日曆裡,沒有哪一年能在它的封面或某一天的插頁中見到我希望在那裡見到的女子的圖象。
圖象上的女子,例如,普特布斯夫人的貼身女仆、奧士維爾小姐或者某個我在報上的社交報道中看到過的姓氏,屬于那種”大批可愛的華爾茲舞伴”的少女,由于有時是我從來都沒見到過的女子,使圖象往往更顯出它的任意性*。
我推測她是天生麗質,鐘情于她,并為她拼湊起一具理想的胴體,亭亭玉立在她家地産所在省份的景物中,這是我從《城堡年鑒》上看來的。
至于對我認識的女子而言,這種背景至少是雙重的。
她們各各不同地矗立在我生命進程的不同點上,矗立在那裡象當地的祐護女神。
她們所處的背景首先是夢幻的,景物并行的線條把我的生活劃成方格,我便在那裡潛心于她的想象。
其次是從回憶的角度所看到的,她被包圍在我以前認識她的時候所處的景物中,她現在使我回想起來,她依然被固定在那些地方,因為,如果說我們的生活漂泊不定,我們的記憶卻深居簡出,我們不停的沖刺也徒勞無益,我們的回憶被牢牢地鉚住在我們早已離開的那些地方,并且繼續在那裡組合它們與世無涉的生活,就象旅行者到了一座城市,在那裡交上一些臨時的朋友,在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他不得不抛下他們,因為他們走不了,他們得留在那裡,在教堂前、港口邊、庭院裡的樹木下結束他們的長晝、他們的生命,就象他仍然在那裡一樣。
所以,希爾貝特的影子不僅投射在法蘭西島的某一座教堂前,這是我想象中的她,而且還投射在梅寨格利絲那邊一座公園的花徑上,德·蓋爾芒特夫人的身影則投在一條潮濕的路上,那裡爬滿一串串紡錘狀姹紫嫣紅的花果,或者在巴黎街頭金色*的朝霞中。
而這第二個身影,不是産生于欲念,而是來自于回憶的身影對她們每一個人都不是獨一無二的。
因為她們每一個人都是我在各個不同時刻多次認識的,在這種時刻,她們對于我已是另一個女人,而我自己也已不是原來的我,正沉浸在另一種顔色*的夢裡。
現在在當初每年的夢周圍集結起了對我認識的某個女子的回憶,而支配這些夢的法則是:所有與某人,如我童年時代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借助某種吸引力集中在貢布雷周圍,而與即将邀我共進午餐的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關的一切則集中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動辄生氣的人周圍。
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有好幾個,就象從一身玫瑰紅服飾的婦人算起有好幾個斯萬夫人一樣,歲月慘淡無色*的太空間把她們一個個分隔開,我已不可能從一個跳躍到另一個,除非我有本事離開一個星球去到中間隔着太空的另一個星球。
這個星球不僅被隔開,而且還不同,裝點着我在區别極大的時期做過的各種夢,就象一個特殊的植物區,裡面的奇花異葩在另一個星球上是見不到的。
以至在我打算既不到德·福什維爾夫人家去,也不到德·蓋爾芒特夫人那裡去吃午飯,因為這會把我帶到一個何其不同的世界,即作了這樣的打算以後,我仍然不能對自己說,她倆一個是熱納維埃夫·德·布拉邦特的後裔、與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是同一個人,另一個也就是那個一身玫瑰紅服飾的婦人,因為我心中一位有教養的人在這麼肯定,其權威性*就象一位學者對我說星雲銀河是由同一顆星星分裂形成的那麼可靠。
例如希爾貝特,我不加考慮地便請求她讓我擁有一些象過去的她那樣的朋友,因為她對我已經隻是德·聖盧夫人了,在見到她的時候,我不再想到她在我過去的愛情中曾擔任的角色*,她也把這個角色*忘了。
貝戈特對我而言重又變成了僅僅是他那些書的作者,我對他的贊賞并沒有使我想起(隻是在罕見的、完全隔斷的回憶中才有過)自己當初被介紹給這個人時的興奮,以及在穿着白裘皮服裝的人們中間,在那麼多各式各樣的托架和蝸腳桌上那麼早就送來了,那麼多燈的客廳裡,在堆滿紫羅蘭的客廳裡,與他交談使我感到失望和驚詫。
所有構成第一個斯萬小姐的回憶實際上已經從目前的這個希爾貝特身上切割下來,由另一個天地的引力把它們吸引得遠遠的,吸引到貝戈特說過的一句話的周圍,同這句話結合成一體,沉浸在英國山楂的芳馨之中。
今天的這個希爾貝特的殘餘面帶笑容聽完了我的請求。
接着她露出嚴肅的神色*思考起這個請求來。
我為此感到心情輕松,因為這樣她便不會注意到另一群人,她看到了一定會感到不痛快的那群人①。
我發現,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正同一個十分醜陋的老婆子高談闊論,我望着她,壓根兒就猜不出她是誰:我對她絕對地一無所知,實際上,此時在與希爾貝特的舅母、德·蓋爾芒特夫人講話的是拉謝爾,也就是那位紅得發紫的女伶,在這次聚會上她将朗誦維克多·雨果和拉封丹的詩篇。
公爵夫人由于意識到自己在巴黎曆來占有頭等重要的地位(她并不知道這種地位隻存在于相信有這麼一回事的人們的頭腦中,許多新人物,倘使他們哪兒都沒見到過她,倘使他們從沒在哪場高雅聚慶的報告中看到過她的姓名,還會以為她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隻是在盡可能少、間隔時間盡可能長的訪問中才打着呵欠到她說的、讓她厭煩得要命的聖日耳曼區來露個臉兒。
相反,他卻會突發異想地同她認為有意思的這個或那個女伶共進午餐。
她經常出入一些新建的社交中心,在那裡,她比自己所以為的更加我行我素,她仍然認為容易厭倦是智力優勢的表現,然而她是用某種粗暴的态度,使她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的粗暴來顯示這種優勢的,當我同她談到布裡肖的時候,她說:”他讓我整整厭煩了二十年”,而當康布爾梅夫人說:”請重讀叔本華關于音樂的論述”的時候,她态度粗暴地說:”重讀這話真算得上是金科玉律了!啊!不行,我們恰恰就是不該這麼做,”從而提醒我們注意這句話。
老阿爾邦笑了,他認出了蓋爾芒特精神的表現形式之一。
希爾貝特比較現代派,她保持不動聲色*。
她盡管是斯萬的女兒,卻象母雞孵出來的鴨子,比較超脫,她說:”我覺得這還是有它動人之處。
它具有一種令人可喜的敏感。
”
①我對德·蓋爾芒特夫人說,我碰到過夏呂斯先生。
她覺得他實際上變得更”衰退”了。
社交界的人們在區分智力高低的時候,不僅對智力相差無幾的不同人士作這種區分,對同一個人一生中的各個時期也區别對待。
接着她補充說:”他生來活脫活現地象我婆婆,而現在更驚人地酷肖她了。
”這種相象并沒有什麼異乎尋常之處。
我們知道,有些女人幾乎可以說是以最大的精确性*将自己的形貌投射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唯一的謬誤在于性*别不同。
這是一種不能被稱作felixculpa(拉丁語,幸運的差錯)的-陰-錯陽差,因為性*别反過來又影響一個人的個性*,男子身上被女性*化了的東西便成了矯揉造作、敏感的矜持,等等。
盡管臉上胡子拉碴,頰髯遮去了通紅的面頰,那裡總有一些能與母親的外貌相疊合的線條。
夏呂斯家的人難得有老而不衰的,而在他的衰老中,人們總能驚異地辨認出臃腫的脂肪和搽臉香粉下一位永遠年輕的佳麗的殘片。
就在此時,莫雷爾走了進來。
公爵夫人對他熱絡得令我有點張惶失措。
”啊!我不介入家庭糾紛,”她說,”您不覺得家庭糾紛令人讨厭嗎?”–作者注。
因為,如果說在這二十年間的那幾個階段中,小集團群按新星的引力大小而解體改組,而且新星本身也必然地會遠去,然後又重現,那麼在人們的頭腦裡則進行了凝聚,然後是分裂,然後又是凝聚。
如果德·蓋爾芒特夫人對我而言曾是好幾個人,那麼,對德·蓋爾芒特夫人、或者對斯萬夫人等等而言,某人也可以是幾個人合成的,他在德雷福斯案之前的某個階段可以是一個紅人,從發生德雷福斯案起則成了盲信者,或者傻瓜蛋,對他們而言,此案改變了人的價值并另行分派,而自此以後,派别還在分化改組。
其中起到強有力的作用和添加它對純然智力親合的影響的則是已逝的時間,它使我們忘記了自己的反感,蔑視,甚至導緻反感、蔑視的原由。
如果我們分析一下小康布爾梅夫人的優雅風姿,我們就會發現她是我們商行的買賣人絮比安的女兒,而使一個買賣人的女兒能引人囑目的原因是她父親為夏呂斯先生弄到一些人手。
然而,所有這一切加在一起隻産生了些許明明滅滅的效果,那些已經遙遠的起因,不僅不為許多人所知,就連那些知道的人也已把它們遺忘了,他們更多地看到的是目前的光輝,而不是往日的恥辱,因為人們總是以目前的含義去理解某個姓氏的。
這些沙龍的變化,其意義也便在于它們是已逝去年華的一個效果和記憶的一種奇觀。
公爵夫人還在猶豫,她怕德·蓋爾芒特先生當着她欣賞的巴爾蒂和米斯丹蓋的面與她鬧上一場,但她肯定有拉謝爾當她的朋友。
晚輩後生們便因此斷定她徒有虛名,她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大概是那種有點象河狸式的人物,從來就沒有整個兒地屬于上流社會過。
确實也有兩位貴婦與她争奪某些君主的青睐,她還得費一番力才能把他們請來吃飯。
然而,一方面因為他們很少來,他們還認識一些毫無可取之處的人,另一方面出于蓋爾芒特家族對老式社交禮儀的迷信(她既讨厭那些頗有教養的人,又堅持要良好的教育),公爵夫人讓人寫上:”陛下曾谕示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曾垂顧……”新階層的人們對這類用語一無所知,于是更斷定德·蓋爾芒特夫人地位低下。
在德·蓋爾芒特夫人看來,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系正可以說明,我們認為她斥責風雅是故作姿态、假話騙人,其實錯怪了她,我們認為她拒絕去德·聖德費爾特夫人家的行為不是顧及才智,而是為了冒充高雅,其實又錯怪了她,她覺得侯爵夫人愚蠢,隻是因為侯爵夫人還沒有達到目的便讓人看出她在冒充高雅。
然而同拉謝爾的這種親密關系還能說明,公爵夫人本身實在是才智平庸的人,至遲暮之年,當她厭倦了社交生活的時候,由于對真正實在的才智一無所知和出于那種随心所欲的一點妄想,她不滿足于已取得的、希望獲得新的成就。
這種随心所欲會使有些十分體面的婦人認為以實在令人頭疼的方式結束夜晚”是多麼地有趣”,她們鬧惡作劇,半夜三更去叫醒某人,披着晚大衣到那個人床邊呆上一段時間,最後都找不出話說了,這才發現時間實在太晚了,才去睡覺。
還應該補充說一說的是,最近以來,朝秦暮楚的公爵夫人對希爾貝特的反感使她得以從接待拉謝爾中獲得某種歡樂,而且使她得以發揚光大蓋爾芒特家族的一條格言,那便是站在某些人一邊(幾乎是死心塌地地)幫助争吵的大有人在,人們不得不對夏呂斯先生采取的策略加強了”我用不着做”的獨立性*。
如果你追随夏呂斯先生,他會使你同大家鬧得不亦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