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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七部 重現的時光(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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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面的德·聖盧小組都在以她的方式給予我這個觀念。

    況且,她不也象大多數人那樣,仿佛是森林中交叉路口的”星星”?好幾條道路彙合到這些交叉路口,就象對我們的生活而言的某些差别迥然的交點。

    通過德·聖盧小姐并以她為中心向四周輻射的道路對我來說為數甚多。

    而通向她的首先便是那兩個龐大的”那邊”,我曾作過多少次漫步、多少個夢的”那邊”–經由她父親羅貝·德·聖盧所在的蓋爾芒特家族那邊和經由她母親希爾貝特所在的梅塞格裡斯那邊,即在”斯萬家那邊”。

    一條道路經過少女的母親和香謝麗舍,引導我直至斯萬,直至我在貢布雷度過的那一個個夜晚,直至梅塞格裡斯那邊;另一條路經過她的父親通往我在巴爾貝克度過的下午,在那裡,在我一再見到他的陽光燦爛的海邊。

    在這兩條通衢大道之間已建起橫向叉路。

    例如那個巴爾貝克,我在那裡結識了聖盧,它之所以現實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斯萬對我講到了教堂,尤其是那座波斯教堂,才使我那麼想上那兒去,而另一方面,通過德·蓋爾芒特公爵夫人的外甥羅貝·德·聖盧,我又在貢布雷與蓋爾芒特家族那邊相逢。

    然而,聖盧小姐還通向我人生道路上的許多交點,通向我在叔祖父家見到過的她的外祖母,那位穿一身玫瑰色*服裝的夫人。

    這裡是一條新的橫向叉道,因為,這位叔祖父的貼身男仆,那天把我引進去,後來又通過照片的贈予使我得以确認穿玫瑰色*服裝的夫人是誰的那個男仆正是這位年輕人的父親,不僅德·夏呂斯先生喜歡這個年輕人,連德·聖盧小姐的父親也喜歡過這個年輕人,就為了這個年輕人他曾使自己的母親很不幸。

    而且不正是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斯萬,象希爾貝特第一個對我談到阿爾貝蒂娜那樣,第一個對我提到凡德伊的音樂的嗎?而正是在對阿爾貝蒂娜談到凡德伊的音樂時我發現她們是老朋友,并且從此與她開始那把她引向死亡和給我萬般痛苦的生活。

    再者,還是德·聖盧小姐的父親動身去尋找阿爾貝蒂娜,竭力要讓她回來。

    甚至我全部的社交生活,不管在巴黎,在斯萬家的沙龍還是在蓋爾芒特家的沙龍裡,或者反之在維爾迪蘭家也都如此,把貢布雷和香榭麗舍連結在拉斯普利埃華麗的露天座兩側,連成一條線。

    況且,我們認識的人們,在談到他們與我們的友誼的時候,誰又不是在強迫我們,接二連三地把我們放在生活道路中那些迥然不同的位置上呢?我所描繪的聖盧的某種生活将在各種各樣的背景裡展開,影響到我全部的生活,甚至在這生活中與他完全無關的那幾部分,如我的外祖母,如阿爾貝蒂娜。

    再說,維爾迪蘭夫婦不管有多麼地背道而馳,他們總因奧黛特的過去與奧黛特相連,總通過夏爾裡與羅貝爾·德·聖盧相連;而在他們家,凡德伊的音樂什麼樣的作用沒有起到過!最後,斯萬曾愛過勒格朗丹的妹妹,勒格朗丹認識德·夏呂斯先生,小康布爾梅則娶了由他監護的姑娘。

    當然,凡事如果隻涉及我們的感情,那麼,詩人說被生活粉碎的”神秘的線”便不無道理。

    然而更為真實的是生活在人與人之間、事件與事件之間不斷地用這種線進行編織,穿梭交叉,重重疊疊,把它編得越來越厚,緻使在我們過去的任何一個交點與其它交點之間形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回憶網,隻需要我們作出聯絡上的選擇。

     如果我努力去做的不是無意識地使用,而是回憶這網狀結構的本來面目,那麼,我們可以說眼下能為我們所用的那些事物中沒有一件不曾是充滿活力的東西,并且為我們富有個性*地存在着,繼爾又應我們之需求變成簡單的智力素材。

    把我介紹給德·聖盧小姐一事将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進行:我重又想到與阿爾貝蒂娜一起作的那一次次旅行,心裡美滋滋的,我将請求德·聖盧小姐當那個阿爾貝蒂娜的替身。

    我這樣想着,在馳往多維爾的小有軌電車裡,去維爾迪蘭夫人家的路上,正是這位維爾迪蘭夫人,在我對阿爾貝蒂娜萌生愛情之前就已曾聯結繼而打破德·聖盧小姐的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愛情。

    在我們周圍挂着曾把我介紹給阿爾貝蒂娜的那位埃爾斯蒂爾的繪畫作品。

    為了使我所有的往事變得更加融彙貫通,維爾迪蘭夫人象希爾貝特一樣嫁給了蓋爾芒特家的後裔。

     不把我們生活道路上那些差距極大的景地聯成一氣。

    我們是不可能叙述自己與一個甚至都不甚了解的人之間的關系的。

    因此,每個個人–而我也是這些個人之一–均以他們不僅在自己周圍,而且在他人周圍完成的回旋,尤其是他們對我而言先後占有的方位确定時值。

    而自剛才在這場歡慶活動中我重又抓住時間以來,這個時間一方面使我想到在一部準備用來叙述一個人的生活的作品中,與通常使用的平面上的心理分析相反,應當充分使用某種空間中的心理分析,另一方面,它還根據所有那些不同的平面安排我的生活。

    隻要我繼續在書房裡獨自冥想,這些不同的平面無疑為我的記憶施行的那一次次起死回生增添新的美色*,因為記憶在把過去不加變動地、象當初它尚且在進行的時候那樣把它引入現在的時候,它所抹掉的恰恰正是那個時間的巨大維數,就是生命據此得以發展的巨大維數。

     我看到希爾貝特朝前走來。

    我驚訝地發現她身邊走着一位妙齡少女,因為,我仿佛覺得聖盧的婚姻就是昨天的事情,當年盤踞在我心頭的思緒今天早晨依然在我心頭沒有什麼變化,姑娘高挑的身材标出了這段我一直視而不見的間隔。

    無色*無嗅、不可攫住的時間,可以說是為了使我能夠看到它、觸摸到它,物質化在她的身上,把她塑造成美的傑作,與此同時在我身上,唉!卻隻是完成它的例行公事。

    此時,德·聖盧小姐已來到我的面前。

    她兩眼深凹、熠熠有神,那嬌秀的鼻梁呈鷹鈎狀微微隆起,這隻鼻子,雖說一點也不象斯萬的鼻子,卻很象聖盧①。

    這位蓋爾芒特的靈魂已然泯滅,可他那顆長有一雙飛禽般炯炯眸子的秀美頭顱卻降落在德·聖盧小姐的肩上,緻使曾認識她父親的人們浮想聯翩。

    我覺得她很美,因為她還充滿希望、來日方長、喜氣洋洋,即由我失去的那些年頭造就的她仿佛就是我的青春。

     ①我很驚訝,她那似是仿照她母親和她外祖母的樣子制作的鼻子恰好終止在她鼻下那條完全水平的線上,盡管略略見大,卻屬十分精巧。

    一個如此獨特的特征足以讓人把一尊雕象從一千尊中辨認出來,隻要認準了這個特征。

    我贊歎大自然這位獨具匠心的雕塑大師象給母親、外祖母做過的那樣,不失時機地又給這外孫女刻下這強勁有力的決定性*的一刀。

    –作者注。

    
最後,這種時間的觀念對我來說還有一種重要的價值,它是一根刺棒,它告訴我,如果我想達到在我的生命曆程中,有時,在短促的瞬間,在蓋爾芒特家那邊,在我和德·維爾巴裡西斯夫人坐車出去散步的時候産生過的、使我認為這日子還值得一過的感受的話,那麼現在該是開始的時候了。

    現在我覺得這種生活值得一過,因為我覺得有可能闡明它,闡明這種我們在黑暗中看到的、不斷遭到歪曲的生活,還它真實的本來面目,總之,實現在一部作品中!我想,但願能寫出這樣一部作品的人能得到幸福,他要做的工作是多麼艱巨啊!這裡且略示一斑,他必須做到使他的作品能與最高雅、最不同的藝術相媲美,況且,這位作家還将使每個特點都顯現出它各個相反的方面,以說明他的兼容并蓄,他必須條分縷析地醞釀他的作品,無休止地翻複集結力量,仿佛展開一場攻堅戰,象忍受疲勞那樣忍受之,接受戒律那樣接受之,建造教堂那樣建造之,遵守規章那樣遵守之,克服障礙那樣克服之,赢取友情那樣赢取之,喂養幼兒那樣給予充分的營養,創造一個世界那樣創造它,絕不把那些可能隻有在别的世界裡才能找到解釋的奧秘、我們預感在生活中、藝術中最能令人感動的奧秘放過一邊。

    而在這些鴻篇巨制裡,有些部分還隻來得及拟出提綱,因為由于建築師計劃之宏大也許永遠都不可能完工,有多少大教堂仍處于未完成狀态啊!我們給這部作品以養料,加強它的薄弱部分,保護它,然而接下去的卻應是它自己成長,它指定我們的墳墓,保護它免遭物議,有時也使它免被後人遺忘。

    不過回過頭來說我自己,我對自己的作品實不敢抱任何奢望,要說考慮到将閱讀我這部作品的人們、我的讀者那更是言過其實。

    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我的讀者,而是他們自己的讀者,我的書無非是象那種放大鏡一類的東西,貢布雷的眼鏡商遞給顧客的那種玻璃鏡片;因為有了我的書,我才能為讀者提供閱讀自我的方法。

    所以,我不要求他們給我贊譽或對我诋毀,隻請他們告訴我事情是不是就是這樣的,他們在自己身上所讀到的是不是就是我寫下的那些話(再說,在這一方面可能出現的分歧也并不一定純然是由我的差錯而引起的,有時還可能是由于讀者的眼睛還不适應于用我的書觀察自我)。

    為了更有效、更具體地想象我将投身其中的工作,我每時每刻不斷地變換比較的角度,我想,我在我那張白木大方桌邊工作,弗朗索瓦絲在我身旁望着我,她就象那些默默無語的生活在我們周圍的不卑不亢的人們,一定程度地直覺到我們的使命(我把阿爾貝蒂娜忘記得差不多了,以至我會原諒弗朗索瓦絲可能做出的反對她的事情),我在她身邊工作,幾乎也象她那樣地工作(至少象她過去那樣,因為她現在已經老得什麼也看不清楚了);因為,在這裡别上一頁增補,我将粗粗地勾出我這部書的概貌,我不敢狂妄地說它象一座主教座堂,隻求它象一條連衣長裙。

    當我手頭沒有我所有的那些被弗朗索瓦絲稱作爛紙片兒的東西,當我缺少的正是我需要的東西時,弗朗索瓦絲能理解我的沖動,她總是說,如果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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