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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覺她與自己之間,竟總像是有着一種極為奇妙的聯系,而她的言語之中,更總有着一種令人不可置辨的魔力。
黑暗終是比黎明短暫,旭日東升,杭州城外,一個蓑衣笠帽的漁翁,推着一輛獨輪手車,緩步而行。
他笠帽戴的甚低,雖是滿天春陽,但他那清癯的面容,看來卻仍是十分陰沉,嘴角暗黑的皺紋中,更似隐藏着許多滄桑往事。
他目光散漫地四下投視着,世上竟仿佛沒有一件事能引起這老人的興趣,他是根本不知紅塵的可愛,抑或是對紅塵早已厭倦了呢?
然而,依依走在他身側的一個青衣少女,眸子卻是美麗而明亮的,她青布的褲腳,高高挽起,露出半截瑩白的小腿,惹人遐思。
春天的陽光下,她隻覺滿身都是活力,這與她身側的老人,恰好形成了一個極為強烈的對比。
她腳步也是飛揚的,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腳步,側首道:“爹爹,魚也快賣完了,我們到哪裡去?”
她爹爹頭也不回,緩緩道:“回家。
”
青衣少女嗫嚅着:道:“我……我以為爹爹會到展公子家去看看的,昨天夜裡爹爹既然說展公子家必定有人受了傷,所以才會對那姓秦的老頭子忍氣吞聲,那麼我們正該送兩尾鮮魚去,鮮魚不是對受傷的人最好嗎?”
她語聲嬌嫩,雖是吳人,卻作京語,“吳人京語美如莺”,她的人,卻比她的語聲更美。
老漁翁默然半晌,忽然沉聲道:“杜鵑,爹爹說的話,你難道已忘記了麼?不許多管别人的閑事,展公子隻是我們的一個好主顧而已,知道麼?”
青衣少女杜鵑委屈地垂下了頭,輕輕道:“知道了!”
老漁翁長歎一聲,道:“知道就好。
”他擡起了頭,眯起眼睛,從笠帽邊緣,仰視着東方的朝陽,喃喃道:“好天氣,好天氣,可是應該豐收的好天氣。
”垂下頭去,輕咳兩聲:“鵑兒,你要是累了,就坐到車上,讓爹爹推着你走,爹爹雖然老了,卻還推得動你。
”
他兩臂一陣輕顫,身體裡似乎壓制着一股呼之欲出的生命之力。
杜鵑輕輕搖了搖頭,隻見行人頗稀的道路上,一輛烏篷馬車,出城而來,馬車奔行甚急,老漁翁道:“鵑兒,讓開路。
”杜鵑失魂落魄的垂着頭,直到馬車已沖到面前,才慌亂地閃開。
健馬一聲長嘶,馬車微一停頓,車簾掀開一角,向外探視的那一雙銳利而明亮的眼睛,竟是屬于展夢白的。
他眼角瞥見杜鵑,似乎想招呼一下,但馬車又複前行。
隻聽他身旁盤膝端坐着的黑袍女子,突地驚“嗯”了一聲,道:“他……難道是他?怎會在這裡?”
展夢白第一次聽到她語聲如此驚奇,忍不住問道:“他是誰?”
黑袍女子微一皺眉,輕輕道:“方才那漁翁,有些像是我許久許久以前見過的一個人,不知道真的是否是他?”
展夢白道:“若是騎馬,就好得多了,坐在車裡,自然看不清楚。
”
黑袍女子面色一沉,道:“這些小事,你都不能依着我麼?”
展夢白擡目望處,隻見她滿頭都是華發,面上被夜色掩飾的皺紋,此刻每一根都暴露在日色裡,她枯瘦的身子,更顯得出奇的蒼老,隻有那一雙眼睛,就像是滿天陰霾中的兩顆明星。
于是他垂下頭,不再言語,馬不停蹄,走到中午,也沒有休息,隻随意買了些東西在車上吃。
那車夫貪得重賞,自不會有絲毫的怨言,展夢白卻忍不住道:“前輩……夫人……我們究竟走到哪裡?”
黑衣女子忽又大怒,用那枯瘦的手掌,不住敲着車闆:“不要問不要問,你跟着我走,我絕不會害你,也不會叫你失望。
”
她一怒之下,枯瘦的胸膛竟然劇烈地喘息起來,展夢白劍眉一軒,似要發作,卻終于還是長長歎了口氣,輕輕道:“不要緊吧!”他想起了她昨夜的話,似乎她自知自己的生命已極為短暫,一時之間,他不知怎地,竟對這陌生的女子生出了悲哀與憐惜。
夕陽逝去,夜色又臨,過了拱宸橋,地勢便已漸僻。
展夢白忍住不問,心裡卻不禁奇怪,不知她要将自己帶到哪裡,馬車趁夜又走了許久,趕車的卻忍不住問了出來:“前面就是莫幹山,馬車上不去,夫人究竟是要到哪裡?”
黑衣女子忽然下了馬車,道:“馬車過不去,你可以回去了。
”
展夢白一愕:“誰回去?”
黑衣女子展顔一笑道:“自然是趕車的。
”她面上甚少有笑容現出,這一笑卻甚是溫柔。
展夢白滿懷奇怪地下了車,正待開發車錢,黑衣女子卻随手抛出一錠金子,也不理趕車的千恩萬謝,拉了展夢白就走。
展夢白皺眉道:“到了麼?”四野一片荒涼,前面更是夜色沉沉。
黑衣女子道:“我們趁夜翻過莫幹山……”
展夢白失聲道:“乘夜翻過莫幹山?”
黑衣女子面色一沉:“你走不動麼?”
展夢白牙關一咬,挺起胸膛,隻見她忽又展顔一笑,柔聲道:“明天到了安吉,你可以好好休息一陣,年紀輕輕,勞苦一些有什麼關系。
”
她腳步輕盈,片刻間卻已走了數十丈,展夢白随在她身後,心裡不禁暗歎,自己滿身深仇未報,卻糊裡糊塗地跟着這陌生的女子,離開了自己生長于茲的杭州城,而自己竟還不知要走到哪裡?甚至還不知道她的名字,這是為了什麼?這究竟是為了什麼?
屹立在夜色中的莫幹山,山勢分外險峻雄奇,展夢白望着前面這黑衣人影,輕盈曼妙的身形,望着她随風飛舞的衣衫,無言地上了莫幹山。
夜風在山間的叢林中嗚咽,一彎新月,斜斜挂在林巅。
月光灑滿山路,展夢白隻覺自己仿佛是走在銀白色的河水上。
山風兜起他的衣袖,這河水又仿佛是在天上。
忽見黑衣女子停下腳步,沉聲道:“奇怪?”
她指着樹巅的新月,接着又道:“你爹爹是不是前天中的‘情人箭’?”
展夢白目光注意,面色立變,失聲道:“奇怪,前夕并非月圓,怎地會有‘情人箭’出現?”
他思緒已被悲憤挑亂,直到此刻,方自想起這問題來:“自江湖中出現‘情人箭’後,爹爹是第一個不在月圓之夕中箭的人……但奇怪的是在同一天裡,那‘出鞘刀’的愛妾也在杭州城外中箭。
”他沉聲道:“這其中必定又有隐私,莫非……那‘情人箭’也有假的?”
黑衣女子道:“情人箭名震天下,若有僞箭,亦不足為奇,但除此以外,若有你爹爹的熟人,拿着兩枝自别人屍身上拔下的‘情人箭’,乘你爹爹不備……唉,就和昨夜那雙男女所說的情況一樣,豈非也是極為可能的事。
”
展夢白木然立在地上,喃喃道:“熟人……熟人……”突地大喝一聲:“誰呢?我怎樣才能查得出來?”
黑衣女子目注山巅,緩緩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語聲未了,夜色叢林中,突地傳出一陣大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夫人的話,真說得精辟極了。
”
笑聲高亢,劃破夜空,語聲更有如洪鐘大呂,震人耳鼓。
展夢白心頭一震,凝目望去,隻見山林中大步行出五人。
當先一人,錦衣華服,身材魁偉,頭上卻戴着一頂形狀甚是奇特的高冠,從容邁步而來,但三步邁過,便已到了展夢白的身前,高冠上的紅纓,動也不動。
隻要聽到此人的語聲,見到此人的步法,無論是誰,都可看出此人必定身懷上乘武功。
月光下隻見他方面大耳,闊口巨目,神情極為威武,展夢白久居江南,卻也猜不到此人的來曆。
他目光一掃展夢白,竟恭恭敬敬地向這黑衣女子叩下頭去,展夢白心中大奇,隻聽他沉聲道:“方巨木叩見三夫人。
”
他不但笑聲已頓,神情更是恭謹甚至不敢擡起頭來,便是臣子見了皇妃,禮數也不過如此。
另四個錦衣大漢,早已遠遠跪了下去,但黑衣女子面上仍是一片冷漠,冷冷道:“方巨木,你來做什麼?”
高冠錦衣的方巨木,長身而起,仍未擡頭,緩緩道:“夫人不告而别,不但主公十分挂念,就連小人也都擔着心事。
”
黑衣女子冷“哼”一聲,方巨木賠笑垂首道:“是以主公便令小人們出來尋找夫人,小人們知道夫人的脾氣,受不得紅塵中的熱鬧,是以小人與鐵石等四個人,就在杭州附近的四座山頭等候着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