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亂成一片,這女子忽而對自己的爹爹那般怨恨,忽而又要為自己的爹爹複仇,有時對自己那般屈辱折磨,有時又對自己如此溫柔,這究竟為了什麼?
夜露沾濕了新墳,淚水沾濕了他的面頰,黑袍女子望着他的面頰,緩緩道:“方才我隻是試一試你,有沒有複仇的勇氣與決心。
”
展夢白仰視穹蒼,萬念奔湧,緩緩道:“我雖有勇氣,更有決心,怎奈我沒有無影之槍,四弦之弓,我到哪裡去學足以與‘情人箭’匹敵的武功?”不知怎地,在這陌生的女子面前,他競吐露了他永遠也不肯對别人叙說的心事。
黑袍女子輕輕一笑,道:“逢堅必摧無影槍,人所難擋四弦弓,有去無回離弦矢,一觸即傷出鞘刀,世人隻知武林七大名人功力絕世,卻不知有些無名人武功更高!”
展夢白心頭一動,隻聽黑袍女子緩緩接口道:“你若跟着我,我必定讓你學成複仇的武功!”
夜色如墨,夜雲凄迷,這兩句話卻有如明燈閃電,使得展夢白心頭一亮,但心念轉處,卻又沉聲道:“你與家父有仇,我甯可斷去四肢,不能行動,也不要你來傳授我的武功。
”
黑袍女子道:“我若與你爹爹有仇,還會助你複仇麼?”
展夢白微一沉吟,立刻又道:“但你方才在這裡對先父那般無禮……你若要我随你學武,先得要在先父墳前叩首。
”
他說得截釘斷鐵,生像别人傳他武功,還是在求助于他。
黑袍女子亦不禁為之一怔,冷笑道:“要我向你爹爹叩首,哼哼,便是你爹爹要向我……”
展夢白雙眉如劍軒,大怒喝道:“你休要再說無禮的話,方才你對先父無禮,我已念在你要助我複仇,不再尋你拼命,但你若要我拜在一個曾對先父無禮之人的門下,那是再也休想!”
他話聲一了,立刻轉身,向那兩個白發老家人揮手道:“走!”
他頭也不回,大步而行,突聽身後輕輕一歎,道:“回來!”
展夢白道:“回來做什麼?”終于還是回過頭來。
黑袍女子目光更加清澈,緩緩道:“我并未要你拜在我的門下,我隻不過要帶你去找一個比我武功還好的師傅,我……唉!我最多……唉!活也活不久了,怎麼能傳授你武功?”
她蒼白的面容,被悲哀凄涼的夜色一染,變得更加蒼白。
展夢白凝視着她,在這清凄的春夜裡,他心頭突覺十分不忍,再也不忍心去違背她的言語。
他呆了半晌,沉聲道:“你說你……活不……長久了麼?”
黑袍女子黯然點了點頭,忽又展顔一笑,道:“雖然活不長久,但也要等你尋着師傅再死,那時我心事俱了,死了也沒有關系了。
”最後兩句,她隻是嘴唇微動,根本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展夢白心裡,不知是感激,是悲哀?抑或還在氣惱着這奇異的女子方才在他爹爹墳前所說的言語。
他默然半晌,終于沉聲道:“前輩……”他稱呼一改,那黑袍女子目中便已現出了溫柔的笑意。
哪知就在這刹那之間──黑袍女子突地一掠而前,握住了展夢白的手腕,展夢白一掙不脫,已被她拉入墳墓的陰影裡。
那兩個白發家人驚魂甫定,下意識地跟了過來,展夢白皺眉道:“什……”
黑袍女子一手掩住了他的嘴唇,輕輕道:“那邊有人來了!”
她一手掩住展夢白的嘴唇,一手拉住了展夢白的手腕,這舉動雖嫌過分,但她神情那麼自然,展夢白似乎也覺得是理所當然之事,不由自主地放低了語聲,亦自低語道:“什麼人?莫非是……”
黑袍女子道:“如此深夜,如此荒野的夜行人,如此隐私,便非善類……”語聲未了,已有一陣單調而沉重的馬蹄聲緩緩而來,展夢白心裡不覺大為欽服,這奇異的女子不但武功驚人,耳目更是超人一等。
隻聽那蹄聲緩緩自遠而近,接着,竟似有一個女子幽幽歎息了一聲,蹄聲漸近便可聽她輕輕在說:“難道又要天亮了麼?唉……我真舍不得離開你,為什麼夜總是這麼短呢?”
展夢白雙眉微皺,心念一轉:“原來是情人們的幽會!”
另聽一個低沉的男子聲音帶笑道:“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何況你我雖非夜夜相會,卻也不隻一年一度呀!”
“要是一年一度,我真要愁死了!”這女子的聲音,充滿了柔情與嬌膩:“你不知道,我和他在一起是什麼滋味,人家雖然将我們稱為‘金玉雙俠’,可是……唉,又有誰知道我對他是多麼厭惡!”
展夢白心頭一凜:“這女子居然是‘玉觀音’陳倩如!’,
他忍不住要探出頭,看一看這男子是誰,隻聽她忽又接口道:“我仿佛聽你說過,隻要有四萬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對‘情人箭’,唉……我現在真需要一對‘情人箭’,然後……”
她緩緩頓住語聲,展夢白一顆心卻已幾乎跳出腔外。
他屏息靜氣,凝神而聽,隻聽那男子道:“我雖知道‘情人箭’可買,但卻不知道如何去買,隻是……”
他忽然咯咯一笑,接道:“但你若要‘情人箭’,我倒可以送你一對!”
展夢白心神皆顫,隻覺握住他的那一隻冰冷的手掌,也起了一陣陣輕微的顫抖,陳倩如驚呼了一聲,道:“你有情人箭?”
那男子道:“自然!”
陳倩如嬌聲道:“你有‘情人箭’,就快些給我一對嘛,我一定……”她語聲更是甜得起膩。
那男子輕笑道:“一定怎麼?”
陳倩如吃吃笑道:“下次晚上,我一定什麼都聽你的……”接下去語聲含糊,夾雜着一陣陣足以蕩人情潮的膩笑。
這兩人此刻早已走近墳頭,而且已将走過,展夢白隻覺心頭怒火上湧,他若非要等待下文,隻恨不得一掌将這一雙男女劈下馬來。
“快說嘛,快說嘛……你的‘情人箭’,究竟是從哪裡來的,我都讓你……你,你還不告訴我?”
這仍然是陳倩如撒嬌的膩語,但接着便是那男子低沉的聲音──
黝黯的夜色中,隻見一匹黑馬,轉出墳頭,仿佛甚是華麗的馬鞍上,卻有男女兩人合乘,“玉觀音”陳倩如斜倚在一個身披風氅的男子懷裡,嬌喘依依,仰面而視,但由展夢白這方向望去,卻再也無法看到這男女的面容。
隻聽他極為得意地輕輕一笑,手撫陳倩如的肩頭,緩緩道:“你問我這一對情人箭是哪裡來的麼?告訴你,這就是方才那展老頭子肩上拔下來的,秦瘦翁随手放在床邊的木幾上,我就随手拿了過來,那時人人都十分激動,誰也沒有注意到我。
”
展夢白暗中失望地長歎一聲,陳倩如也正在此時發出失望的歎息,“隻有這兩枝‘情人箭’有什麼用?”她失望地低歎道:“我們既不知道發射它的方法,也不知道那其中有什麼神秘之處。
”
“對付别人自然無用。
”那男子含笑道:“但用來對付你的老公,卻是有用極了,隻要等到他熟睡的時候,将這兩枝“情人箭”在心上輕輕一插──哈哈,普天之下,又有誰會知道……”
夜露風寒,那白發家人忽然輕咳一聲,身披風氅的男子語聲突頓,展夢白手掌一緊,隻道他必要轉身查看。
哪知他頭也不回,以袖蒙面,突地掠下馬鞍,風氅一振,急掠而去,一瞬間便沒入無邊的黑暗裡。
陳倩如亦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掌,擊上馬股,健馬一聲輕嘶,放足狂奔而去。
展夢白“咳”地一聲,長身而起。
黑袍女子道:“你要做什麼?”
展夢白厲聲道:“奸夫淫婦,竟要謀害親夫,此事天理難容……”
黑袍女子道:“是以你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了!”
展夢白道:“正是。
”
黑袍女子“嗤”地一聲冷笑,道:“你自己的事還顧不周全,此刻還有閑情去管别人的事?”
展夢白怔了一怔,沉聲道:“那‘金面天王’李冠英雖非善類,但卻也不是十惡不赦之人,我怎能袖手看他死在這一對奸夫淫婦手裡。
”
黑袍女子緩緩道:“這兩人自知隐私洩漏,哪裡還敢害人,甚至有别人要去害那姓李的,他兩人都要拼命保護,避免别人把這筆賬算在他們身上。
”她語聲雖緩慢,但語氣間卻突地激動了起來,清澈的目光中,也聚滿了深深的怨毒之意。
一時之間,展夢白隻覺這奇異的女子,行事當真令人不可思議,亦不知她是正是邪?是善是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