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招呼展夢白等人,自管坐下,雙掌一拍,喝道:“看酒!”
刹那間便有七八個錦衣朱履的二八姣童,奔入了廳來,在矮幾上呈上酒筵,酒馔豐美,備極豐潤,器皿更是絕佳,晶盤玉杯光照幾榻,錦衣少年道:“在下不慣居留客棧,隻有借這荒寺,聊為駐足之地,匆匆而成,諸多草率,還望宮老先生見諒。
”
宮錦弼冷冷道:“是好是壞,反正老夫也看它不見,隻要你說話莫要如此張狂。
教老夫聽得舒服些,也就是了。
”
錦衣少年怔了一怔,玉面變得鐵青。
宮錦弼道:“老夫來了這許久了,怎地主人還不出來?”
錦衣少年沉聲道:“主人早已出來了。
”
宮錦弼道:“在哪裡?”
錦衣少年道:“便是在下。
”
宮錦弼大怒道:“你是什麼人?也配請老夫來這裡?”
錦衣少年道:“在下花飛,奉家嶽之令,到江南一遊,家嶽曾囑咐在下,見到宮老先生時,多加問候。
”
宮錦弼面色稍霁,道:“原來你便是蕭……蕭相公的女婿,想不到二十多年,他還沒有忘記老夫。
”
展夢白暗忖道:“那蕭相公究竟是何人物?他一個女婿,竟被人稱為驸馬,遠行至此,還有這般排場,這宮錦弼言語鋒銳,傲骨峥嵘,卻也不敢直喚他名字。
”一時之間,不禁對這傳奇人物,起了好奇之心。
隻聽花飛朗朗笑道:“家嶽怎會忘記宮老先生,常道二十年來,宮老前輩的劍法必定越發精進了……”突然轉口道:“請請,用些淡酒……”自己端起杯子,仰首一飲而盡。
伶伶望着他面前的酒菜,滿面俱是羨慕之色,兩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宮錦弼一撫她頭發,笑道:“伶伶,好久沒有吃肉了吧!既有人請,還不多吃些。
”
伶伶畏縮地吃了一口,心裡雖害羞,卻又舍不得不吃,展夢白暗歎道:“這宮錦弼劍法絕世,若想富貴,豈非易如反掌,不想此刻卻如此潦倒,想必此人定有一身傲骨,滿腔俠心,才會一窮如此。
”
突聽花飛朗笑一聲,道:“展朋友怎不吃上一些,大家俱是自己人,吃一些沒有關系。
”
展夢白心頭大怒,冷笑道:“自是沒有關系!”舉起筷子,大吃起來,其實他方才早已吃飯,隻是不忿花飛的言語神情,生像是他心存畏怯,不敢動筷子,是以他雖早已吃不下了,卻仍然手不停筷子,吃之不已。
伶伶見他如此吃相,垂首一笑,也放心地大吃起來,一時間各人都不說話,倒像是要吃個夠本似的,大殿中隻聽一片咀嚼之聲,神佛若是有靈,真要氣得瘋了。
那些錦衣童子不住添酒加菜,在旁邊卻看得呆了,忍不住俱都掩口竊笑:“驸馬爺怎地請來這些餓鬼?”
宮錦弼祖孫兩人将面前矮幾上的菜吃得幹幹淨淨,痛飲了十七壺多年陳酒,伸手一抹嘴巴,道:“好酒,好菜,你将老夫請到這裡,若是隻為了飲酒吃菜,那麼老夫此刻就要走了。
”
花飛哈哈笑道:“如此匆匆,老丈怎能就走,待花某敬老丈一杯!”雙手持酒,離座而起,走到宮錦弼面前道:“花某先為老丈倒滿一杯。
”
宮錦弼仰天笑道:“再滿千杯,又有何妨?”舉手拿起了酒杯。
展夢白隻道他兩人要在倒酒時一較内力,不禁凝目而視,隻見花飛緩緩伸出酒壺,不帶一點風聲,宮錦弼冷笑一聲,酒杯随意一擡,便湊到壺口,宛如有眼見到一般,花飛雙眉一軒,突地将酒壺移開一尺,宮錦弼神色不變,酒杯立刻跟了過去。
花飛又突地手腕一提,宮錦弼酒杯立刻随之一舉,花飛手掌移動,酒壺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他手法快如閃電,但宮錦弼的酒杯,卻始終不離壺口,晶杯銀壺,在燈火下閃閃飛舞,衆人不覺都看得呆了。
宮錦弼突地厲叱一聲,道:“豎子膽敢欺我眼瞎麼?”手臂筆直,動也不動地停了,花飛的酒壺黏在杯緣,竟再也移動不開,隻見他面色漸漸凝重,掌上青筋暴起,指節處卻越來越白,雙足生了根似的釘在地上,厚底宮靴的鞋底,競變得越來越薄,原來竟已陷入地裡。
展夢白暗忖道:“難怪這少年如此狂傲,原來他武功竟如此深厚。
”大殿中靜靜寂寂,隻有呼吸聲此起彼落。
突聽“咯”地一聲,花飛掌中酒壺,壺嘴折為兩段,花飛腳步踉跄,連退數步,“當”地一響,酒壺摔在地上。
宮錦弼仰天飲盡杯中之酒,擲杯大笑道:“宮錦弼雖然又老又瞎,卻也不是别人欺負得起的。
”
花飛目光一轉,眉宇間突地殺機畢露,冷冷道:“真的麼?”
宮錦弼道:“你若不信,不妨再試一試。
”
花飛緩步走回座上,步履間又自恢複了驕傲與自信,緩緩道:“二十年前,家嶽在塞外匆匆接了宮老先生一劍,便常道海内劍客,宮老先生可稱此中翹楚,在下雖少涉足江湖,卻也聽得江湖傳言,‘千鋒之劍,快如閃電’,想見宮老先生的劍法,必定高明得很。
”
他忽然改口恭維起來,宮錦弼撚須笑道:“閣下何以前倨而後恭?”
花飛冷冷道:“但這不過是宮老先生雙眼未盲之前的事而已,如今……如今麼……卻是今非昔比了。
”
宮錦弼笑容頓失,大怒道:“劍法之道,正邪優劣,在乎一心,老夫雙眼雖瞎,自信劍法卻絲毫未弱。
”
花飛冷笑道:“目為心窗,心窗閉了,劍法還會一樣麼?嘿嘿,在下的确是難以相信。
”
宮錦弼怒喝道:“你懂得什麼?老夫也不願與你多話……”
花飛截口道:“正是正是,口說無憑,眼見為真,宮老先生若要在下相信,還是以事實證明的好。
”
展夢白見花飛的神情,已猜出他此舉必定懷有惡意,卻又看不透他惡意何在,自己也實在想看一看這位武林名劍手的劍法,隻見宮錦弼手掌一按,身形離地而起,刷地躍人大殿中央,叱道:“劍來!”
花飛大喜,拍掌道:“劍來!”一個錦衣童子,匆匆拿來一柄綠鲨劍鞘,黃金吞口,裝飾得甚是名貴的長劍。
宮錦弼手持劍柄,随手一拔,“嗆啷”一聲,長劍出鞘,他左手拇指中指互勾,中指在劍脊上輕輕一彈,隻聽又是一聲龍吟,響徹大廳,宮錦弼傾耳凝神而聽.有如傾聽仙樂天音一般。
花飛道:“此劍怎樣?”
展夢白亦是愛劍識劍之人,此刻情不自禁地脫口贊道:“好劍。
”眉飛色舞,躍躍欲試。
要知愛劍之人見到好劍,正有如好酒之人見到佳釀,好色之人見到美女一般,立刻心動神搖,不能自主。
花飛斜目望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你也懂得劍麼?”眼色語氣之中,充滿了蔑視不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