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
長劍閃閃生光,他留下它是為了要宮伶伶記得今日的仇恨。
竹箫卻是陳舊而平凡的,淡青的顔色,已有些枯黃,他留下它卻是為了要讓自己永遠記得今日的事,這竹箫不知被宮錦弼摸了多少遍,上面不知有多少這老人的愛和手澤,他不忍抛去,他留下它,也是為了要存下一分對這英雄一世,但卻凄涼而死的老人的懷念。
在旁邊一堆淺草上,靜卧着的是伶仃孤苦的宮伶伶,她内傷雖已愈,外傷卻仍劇,展夢白點了她的睡穴,讓她在甜甜的沉睡中度過這一段悲哀的時光,他不願她看到那老人慘死的屍身和凄涼的墳墓。
但是,一個滿身火傷,滿心創痛的褴褛少年,和一個傷重垂危,伶仃無依的垂髫弱女,又能走向何處?前途茫茫,惟有一歎!
天光終于大亮,展夢白抱起宮伶伶,走下山坡,到了大路,路上行人見了他們,俱都走得遠遠的,展夢白也不在意,自管昂首而行,别人輕賤于他,他更沒有将别人放在眼裡。
到了無錫,展夢白尋了個最小最破的客棧住下,在街上買了些金創之藥,為宮伶伶敷在傷口上。
他雖然衣衫褴褛,但離家時卻帶了不少金珠,是以旅囊倒也并不羞澀,所選的金創之藥,俱是上上之品,宮伶伶傷勢果然漸有起色。
這女孩一生下世便喪了父母,她爺爺又是生性耿直。
從不妄取一文,是以甚是落魄,别人還在牽着爹娘衣角索食要糖的時候,她便跟着那落魄的老人流浪江湖,她五歲時老人眼睛瞎了,她日子更是艱苦。
她大好的童年歲月,便是在如此凄涼環境中度過。
但是她從來沒有怨言,她雖然小小年紀,卻早已學會了忍受。
凄涼的歲月,養成她一種奇特的性格,生命中太多的憂患,使得她不敢冀求幸福,她出奇的沉默,醒來後隻問了一句:“我爺爺呢?”展夢白不忍将實情告訴她,隻說她爺爺過兩天就會來的。
宮伶伶又問了句:“我爺爺有沒有怪我?”展夢白含笑搖頭,心裡卻不禁泛起一陣難言的酸楚。
她對于自己的傷勢與處境,完全沒有提起一字,仿佛隻要她爺爺沒有怪她,她便已心滿意足,自此她再也未發一言,隻是睜大了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頂。
展夢白見她如此,心裡既是悲哀,又是憐惜,對她自是十分體貼,決定在她傷勢未愈前,絕不動身。
她身受展夢白的愛護,也沒有出口稱謝,隻有在她那一雙大大的眼睛裡,卻不時無言地流露出一些感激的情意,每日清晨隻問一句:“我爺爺回來了麼?”這一日裡便再不出聲。
這麼過了兩天,展夢白無所事事,終日藉酒澆愁,店中人本怕他無錢付店,隻等到展夢白拿出大把銀子,才暗暗放心,展夢白冷眼旁觀,心裡不禁冷笑,炎涼的世情,他早已看得多了。
哪知那些金創藥雖然昂貴,卻無靈效,兩日後宮伶伶的傷勢突又轉劇,全身燒得火熱,她雖然咬緊牙關,不肯呻吟一聲,但卻掩不住目光中的痛楚之色,展夢白見了,又急又痛,想到她在大殿中咬住嘴唇,不發一聲的模樣,又不禁黯然神傷。
他立刻自店夥口中,問出了無錫城裡一個最負盛名的傷科大夫,乘夜而去,那大夫已将睡了,見了展夢白這等衣衫,在客廳一轉,問了兩聲,淡淡說了聲:“夜深無暇,你另請高明吧!”話未說完,站起送客。
展夢白大怒道:“人命關天,你去是不去?”砰地一掌,将身側的茶幾震得片碎,那大夫見了,哪裡再敢不去,腹中連聲暗罵。
坐上大車,到了客棧一看,更是大歎倒黴,捏着鼻子進去,一看宮伶伶的傷勢,眉頭皺得更緊,道:“這劍傷再偏三分,便入心脈……”
展夢白大喜道:“既未傷及心脈,必是無妨的了。
”
那大夫滿腹冤氣,冷冷道:“傷着心脈,反可少受些罪。
”
展夢白驚道:“如此說來,她……她……”
那大夫拱手道:“學生實在無能為力,恕罪恕罪。
”
展夢白見了他的神情,想到那秦瘦翁的樣子,心中又悲又怒,那大夫話也不敢多說,提着藥箱,狼狽走了。
展夢白一面安慰宮伶伶,一面又去請了幾個大夫,也是連藥方未開就拱手走了。
展夢白望着病榻上的宮伶伶,口中連說無妨,但目中卻已不禁流下淚來。
宮伶伶突然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凄然一笑,道:“叔叔,你不要難受,我本就自知命苦,是活不長的。
”
小小年紀的人,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來,展夢白心裡宛如刀割,那輕輕一聲叔叔,更令他心裡感動,伸手一抹淚痕,強笑地道:“誰說你命苦,誰說你活不長的,像你這麼乖的孩子,老天一定會保佑你。
”
宮伶伶搖頭道:“叔叔,你不要安慰,我心裡真的一點也不難受,隻是有些奇怪,爺爺他為什麼還不來呢?”
話聲未了,她突然轉過頭來,展夢白見她肩頭不住抽動,知道她不願自己看到她在流淚,她不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卻時時刻刻不願别人傷心,展夢白熱血上湧,大聲道:“伶伶,你不會死的,叔叔若是不能将你救活,叔叔我也不要活了。
”大步奔了出去。
夜色深沉,展夢白猶在街頭踯躅,他縱是天大英雄,縱有天大勇氣,但此刻卻不敢去看那小小女孩忍淚的眼睛,隻因他實在不知該用什麼方法,來挽救這可愛的女孩的性命,死神的魔掌,當真是冷酷無情。
風來風去,星升星落,天邊又自露出曙色,街上漸漸有了行人,見到展夢白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隻當他是個瘋子,更加不敢走近。
突聽一聲呼喊,一行镖車隊伍,自街頭浩蕩而來,镖車上斜插着一面錦旗,錦旗上繡着的是一隻火紅的獅子,兩個镖頭,身穿華服,跨着大馬,指點談笑而來,顧盼之間,洋洋自得。
展夢白心頭一片死亡陰影,這些天他經曆死亡已太多了,眼前茫茫然,什麼也沒有看到。
那兩個镖頭見到個褴褛漢子擋住他們的去路,濃眉齊地一軒,左面一人呼哨一聲,右面一人叱道:“閃開!”方待一鞭揮下,哪知這褴褛的漢子,已霍然轉過身來,擡頭望了他兩人一眼。
左面一人呆了一呆,隻覺這一雙眼睛,其利如劍,定必在哪裡見過,喃喃道:“朋友好生面善,不知……”
展夢白面色一變,道:“你看錯了!”大步避入檐下,他心情如此蕭索落寞,實在不願見到故人。
那兩個镖頭策馬走了幾步,左面一人,猶在垂首思索,右面一人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