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水急舟輕。
兩船相錯,一閃而過,但展夢白卻已發現,波上駛來的那一葉輕舟中,赫然坐的竟是一個灰眉灰髯的僧人。
他心頭一跳,隻覺這舟中的僧人竟和留雲亭中已死的和尚有八分相似,但卻不能确定。
就在這刹那間,黃衣人亦自變色而起,掠出船艙,低叱道:“追!”展夢白立刻随之而出。
船家茫然回首,問道:“追什麼?”
黃衣人指着後面一點船影,道:“那一艘船!”随手自懷中取出一錠白銀,抛在船頭上。
那船家眼睛一亮,全力掉轉船頭,由逆風變為順風,船身驟然一側,速度也驟然加快了幾分。
展夢白沉聲問道:“前輩是否也看到那艘船上……”
黃衣人截口道:“此事必定大有蹊跷,你們方才的料想,隻怕已大錯特錯,我但望能追個水落石出,也免得冤枉了别人。
”
展夢白凝注着茫茫煙波上的船影,皺眉道:“那艘船去勢太快,我們隻怕已追不着了。
”
黃衣人沉吟道:“不知那艘船是往哪裡去的?”
船家應聲道:“仿佛是往焦山那方向。
”
黃衣人目光一閃,突地抄起了一塊船闆,立掌一劈,劈作三塊,随手将其中一塊擲出三丈開外。
展夢白駭然道:“風狂水急,前輩小心了。
”
語聲未了,黃衣人身形已輕煙般飛掠而出。
展夢白隻聽得煙波上遙遙傳來一陣語聲,道:“盡速趕來。
”最後一字發出之處,仿佛已在十數丈開外。
那船家已看得目定口呆,展夢白急地掠去,一把搶過了船舵,他生長蘇杭,水性自是精熟,操縱船隻,比船家猶勝三分。
片刻之間,隻見前面的船影已越來越是明顯,展夢白知道必定那是黃衣人已制住了前船之人。
他心裡不禁更是焦急,隻望能早一刻飛身到那船上,看一看這灰眉和尚是否就是留雲亭中之人?
兩船相隔猶有兩丈,展夢白便已飛身而起,一掠而過兩丈水波,嗖地一聲,飛身入艙。
目光轉處,隻見黃衣人木立在船艙中,他對面木椅斜坐一人,灰眉灰髯,不是留雲亭中那灰眉僧人是誰?
展夢白大喜道:“果然是他!”
黃衣人冷冷道:“不錯,是他。
”
展夢白一步竄到那灰眉僧人身前,厲聲道:“你到底是……”語聲突頓,面色也突地為之大變。
隻因他突地發現,這灰眉僧人隻不過是一具死屍而已,胸前“情人箭”已自不見,隻有銅錢般大小兩點血迹。
此一變化,當真大大出了他意料之外。
他霍然轉身,黃衣人竟已不在他身後。
隻聽船艙外一陣輕響,一聲低叱,展夢白沉聲喚道:“前輩……”
喚聲方自出口,黃衣人已倒提着一人的背脊大步而入,道:“這變化必定大出你意料之外,你心裡必定有許多疑團難以解釋,是麼?”
展夢白歎了口氣,道:“的确不錯。
”
黃衣人将手中提的短衫漢子,輕輕放在船闆上,一掌拍開了他的穴道,沉聲道:“盤膝坐下來。
”
那短衫漢子滿面驚惶,果然盤膝坐了下來,但膝蓋仍不住發抖,直打得船闆砰砰作響。
黃衣人左手扣住了他脈門,右手抵住了他背脊,自己也在他背後盤膝坐了下來,緩緩道:“問吧!”
展夢白奇道:“問誰?問什麼?”
黃衣人道:“此人便是船家,無論你心裡有何疑團,都可以提出來問他。
”眼簾一垂,竟仿佛入定起來。
展夢白見了他這番作為,心中不禁更是驚奇,轉目望去,卻見這船家呼吸竟已漸漸正常起來。
他知道這原因必定是黃衣人以内力調勻了船家的呼吸,但一時之間,卻猜不到黃衣人這做法有何用意?
過了半晌,他方自沉聲問道:“你是駛船的麼?”
那船家點了點頭。
突聽黃衣人冷冷道:“不許點頭,要說出聲音來。
”
那船家趕緊道:“不錯,小的是駛船的。
”
展夢白雙眉一皺,道:“這死屍是誰擡上來的?”
那船家望了死屍一眼,額上的冷汗,一粒粒進了出來,嘴唇卻是蒼白而枯幹,顫聲道:“沒有人擡……”
展夢白怒道:“沒有人擡,難道死屍也會走路不成?”
船家舔了舔發白的嘴唇,道:“這和尚上船的時候還沒有死,他還親手給了小的一錠銀子。
”
展夢白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船家道:“就是方才的事,他手裡提着一隻檀木箱子,由金山寺那邊下來,雇小的這艘船到焦山。
”
展夢白目光一掃,道:“哪有什麼箱子?”
船家道:“上船不久,小的就聽得水聲一響,仿佛是這位和尚将箱子抛入水中的聲音。
”
展夢白冷“哼”了一聲,道:“他既是活着上船來的,此刻卻已死了,想必是你殺死他的?”
船家顫聲道:“小的不敢,小的安安分分……”
展夢白怒道:“既是安安分分,怎可滿口胡言。
”
船家道:“小的……小的不敢說謊。
”
展夢白厲聲道:“這和尚明明在黃昏以前,就已死了,怎會自己走上船來,你不是說謊是什麼?”
船家吓得牙齒打顫,顫聲道:“他……他黃昏……”
黃衣人突地放松了雙掌,道:“去吧!”
展夢白道:“未曾問清之前,前輩怎可将他放走?”
黃衣人歎道:“他們知道的,就隻這麼多了,再問也無用處。
”
那船家早已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展夢白皺眉道:“他說的可是真話?”
黃衣人道:“句句都是實言。
”
展夢白道:“前輩怎能确定?”
黃衣人道:“凡人若是說謊,他的心髒跳動,脈息搏動,以及氣血的循環,必定與平時不同。
”
展夢白颔首道:“常言道:‘作賊心虛’,亦是此理。
”
黃衣人道:“我方才已返虛入定,以我的内力修為,隻要他的心脈氣血稍有變化,我都能覺察出他說的話是真是假,這種方法武林中似乎還無人練過,是以我便将他稱為‘測謊證真術’,以之測人言語之真僞,百無一失,我少年時有此種構想,直到近年閱人多矣,内力又有進境,才總算将它練成。
”
展夢白聽得目定口呆,愣了半晌,方自長歎一聲,道:“他說的話若是真的,那麼此事又該如何解釋?”
他語聲微頓,搖頭又道:“若說死屍也能下山雇船,上船後抛下一隻箱子後,才真的死了,我真的無法相信。
”
黃衣人歎道:“此事其中必定另有虛玄,令人難測,我想來想去,隻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