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到了後來,笑聲漸漸高亢,笑聲也有了回聲,隻聽四面八方,仿佛都是那種陰森尖銳的笑聲。
尖銳的笑聲浪潮般四方湧來,刀波般沖擊着展夢白的心房,寒山、冷笑,天地間充滿着殺機。
展夢白放慢腳步,雲霧中仿佛俱都是獰笑着的鬼影,他隻覺一陣陣寒意,不由自主地自心底升起,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楊大哥,你在哪裡……”
笑聲頓住,回聲漸絕。
遠處突地傳來一聲慘呼,竟仿佛是楊璇發出來的。
展夢白熱血刹那間便沖上了咽喉,奮起精神,直竄過去,嘶聲道:“楊大哥……大哥……是你麼?”
兩丈開外,凄迷的雲霧中,突地現出了一條披頭散發的人影,鬼魅般站在那裡,在向展夢白輕輕招手。
展夢白熱血如沸,箭一般竄了過去,呼道:“楊大……”
“大”字還未出口,那人影突地向後一縮,雙掌揚起,震出一股強烈的掌風,直擊展夢白的胸膛。
展夢白身形淩空,接了一掌,身子落向地上,哪知下面空空蕩蕩,竟沒有絲毫落足之處。
他力已将竭,一足踏空,便再難躍起,身子有如石頭般直落而下……隻聽四山之中,又響起了那尖銳陰森的笑聲。
笑聲漸漸遙遠,展夢白耳目漸漸暈眩……就在這刹那之間,他猛一提氣,曲肘屈膝,将身子卷做一團。
然後“噗通”一聲巨響,他身子仿佛落入水中。
四山頓寂,雲霧仍舊凄迷。
那披頭散發的人影,雙手一攏,束起了頭發,得意地大笑道:“展夢白,你此刻落入這藏龍口,煉魂潭中,插翅也飛不出來了。
”
凄淡的雲霧中,隻見他滿面俱是得意的笑容,接口笑道:“你展夢白縱有白是死在我楊璇手上?隻怕還有人當你憑空失蹤了呢!”
他,正是楊璇。
原來這刀背一般的山脊上,竟有兩丈方圓一處山口。
此山終日雲霧迷漫,這山口便像惡龍山口,仰天而張,靜等着别人自殺入口,是以名為“藏龍口”。
山口深達數百丈,四壁寸草不生,最下面乃是一面寒潭,潭水其寒徹骨,水中衍生着蛇蟲。
無論武功多高之人,落入潭水中時,縱能不死,但不出片刻,也要被潭水活活凍死,或是被毒蛇咬死。
而展夢自此刻便落入這兇絕險絕的“煉魂潭”中。
他頭腦一陣暈眩,立刻被冰冷的潭水凍醒。
驚惶之中,求生的欲望立刻湧生,所幸他自太湖覆舟之後,已略知水性,當下穩住了心神,不使自己沉入潭底。
但在這死一般的靜寂與黑暗之中,他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這情況距離死亡已在咫尺之間。
這渾身是膽的強傲少年,平生第一次了解到恐懼的滋味──那仿佛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冷得你心房都要停止跳動。
他慢慢向一旁移動,終于觸着了石壁,隻覺壁上的藓苔,厚達寸餘,便是神仙也難駐足。
潭水的寒冷,他還可以抵抗,但那種由絕望和恐懼生出的寒冷,卻使得他再也不能忍受。
此刻他甚至甯願以生命來換取一些溫暖與光亮。
他沿着山壁,一寸寸移動着,無比的寂靜中,他似乎聽到水中有蛇蟲在滑動的聲音。
但奇怪的是,竟沒有一條蛇,一隻蟲咬到他身上,似乎隻要他移動到哪裡,蛇蟲便遠遠避了開去。
這些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奇迹,然而奇迹卻發生在他身上,是什麼理由,他也無法解釋。
突然,他觸手之處,竟駭然摸到了一個軟綿綿的東西,那竟然仿佛是人類的軀體,仿佛還穿着衣裳。
他大驚之下,如觸火焰,閃電般縮回了手掌,閉起眼睛,又張開,凝目望去。
依稀隻見一段灰白的影子,淩空懸在水中,左右兩旁,各各伸出段灰白的翅膀,動也不動地虛懸在那裡,仿佛是地獄中的幽靈,又仿佛是鬼域中的兀鷹,在靜等着啄食蒙難者的屍體。
這絕非是他看花了眼,隻因他觸手之處,的的确确是柔軟而帶着一絲溫暖,的的确确是有生命的東西。
他抑制着心中的驚怖,再次探出手去……
哪知他方自探出手掌,那段灰白的鬼影竟駭然說出了人類的聲音,嘶聲道:“有人來了麼?”
刹那之間,展夢自全身血液仿佛都已凝固,他急地縮回了手掌,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
那灰白的影子竟似比他還要吃驚,黯啞着聲音道:“你是什麼人?你是站在水裡和我說話麼?”
展夢白道:“不……不錯。
”
那灰白的影子靜默了許久,像是在用盡目力打量着展夢白,但他終于隻是失望地歎息一聲,道:“你落下多久了?”
展夢白道:“頗有不少時候。
”
那灰白的影子突然口宣佛号,道:“阿彌陀佛,這難道是我做夢麼?煉魂潭中,居然也有人能活着。
”
展夢白道:“你難道不是活人麼?”
那灰白的影子咯咯慘笑道:“我是死是活,等到天明有些微光時,你便可以看得到了。
”
凄厲的笑聲,帶着種不可描述的悲慘恐怖之意,那簡直不似發自人類,而像是鬼魂的嘲笑。
展夢白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
隻聽那影子又道:“煉魂潭水寒徹骨,活人下來,不到盞茶工夫,便要被凍僵,你為什麼能活到現在?”
展夢白自己也吃了一驚,道:“這潭水寒性當真有如此重麼?我怎能活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
那影子嘶聲道:“奇迹?這莫非是奇迹……”
展夢白心念轉處,突地恍然道:“隻怕是因為我曾服下火陽丸,又曾習過六陽掌,是以……”
那影子截口歎道:“這就是了,你既曾服過至陽之藥,又曾練過至陽之功,自然可以抗得過潭水的寒氣。
”
語聲微頓,又道:“隻怕你身上還懷有雄精一類的聖藥,是以立在水中,能不受蛇蟲之擾。
”
展夢白更是茫然,他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己身上幾曾帶有過這類并世難求的珍奇藥物。
心念轉動間,不自覺探手入懷,突地觸及了朝陽夫人贈他的絲囊,不禁恍然忖道:“莫非這囊中便是?”
隻聽那影子長長歎息了一聲,道:“看來你是個有福氣的人,别人夢寐難求之物,竟都被你得到了。
”
展夢白苦笑道:“若是有福之人,豈會落入這裡?”
那影子咯咯笑道:“這話倒也不錯。
”突地閉起了嘴,再不開口,他那淩空懸立的影子,更是始終都未動彈一下。
展夢白心中既是驚詫,又是好奇,他隻覺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