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驟然揭破,他胸襟不禁頓覺一暢,仰天深深呼出一口氣。
灰袍老人默然良久,嘴角便又泛起慘笑,緩緩道:“你今日遇見了我,還可以發現一件更大的隐秘。
”
展夢白怔了一怔,心中突又靈光閃過,脫口道:“對了!他們處處俱有‘情人箭’,那手折子莫非就是‘情人箭’的隐秘?”
他隻覺心情激動,熱血奔騰,口音也顫抖了起來。
灰袍老人緩緩道:“你且聽我慢慢地說……
“那日我聽得他們竟當着我面說出了取寶的方法,便知道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我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果然回來,怒道:‘銅鼓玉帶之中,空無一物,你膽敢騙我,莫非不想活了麼?’
“我聽得他們已查過銅鼓玉帶,雖還不知道師兄已遭暗殺之事,但心頭已不禁更是難受。
“但越是如此,我求生的欲望反而更是強烈,便大笑道:‘我縱然騙了你,你也不敢殺我。
’
“那聲音冷笑道:‘你生命已在我掌握之中,我随時随刻都可要你的命,為何不敢殺你?’
“我也冷笑道:‘你們的秘密也在我掌握之中,你若殺了我,便立刻會有人将那秘密公諸天下。
’
“那聲音仿佛也呆了半晌,才長長歎息了一聲,緩緩道:‘算你赢了,你究竟将那手折放在哪裡?’
“我一聽求生有望,不禁大喜道:‘我那藏手折之處,我若不說,再過千百年也無人會發現的。
”’
展夢白頓足道:“你如此說,便壞事了。
”
灰袍老人歎道:“我話才說完,也知不好,但已來不及了。
“那聲音果然哈哈笑道:‘那手折既然無人找得到,怎會有人将那秘密公諸天下,我險些上了你的當了。
’
“我既已被他套出了實話,隻有瞑目等死,再也無話可說,隻聽那人要将我沉入江中。
“哪知此刻卻有人冷冷道:‘無論如何,那手折也不能失落在外面,即使将此人锉骨揚灰,也要留下他的嘴,說出手折的藏處。
’
“我那時若是死了,反倒少受許多痛楚,他這一句話,卻決定了我悲慘的命運,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也不能了。
”
他緩緩頓住了語聲,展夢白已聽得毛骨悚然。
過了半晌,隻聽灰袍老人一字字緩緩道:“他們先自那小孔中,放入了數十隻毒蚊白蟻……”
展夢白突然閉起眼睛,大喝道:“請你不要說了!”
他實在不敢想像一個人腳筋被挑,身不能動,蜷曲在箱子裡,還要受蚊叮蟻蛀,是何等的痛苦。
灰袍老人慘笑道:“我日受蚊蟻之苦,痛不能止,癢不能搔,這痛苦雖非人所能受,但還比不上在此處所受之苦。
”
展夢白顫聲道:“這……這裡有何痛苦?”
灰袍老人歎道:“你身懷奇功聖藥,自然不覺甚苦,但我……唉!隻因我忍受了百般酷刑,還是守口如瓶,他們才将我送到這裡,你便可想而知,這裡所受之苦,比世上所有酷刑都要慘毒,若不是我已自他們言語中聽出那隐秘與‘情人箭’有關,隻怕我也忍不住要說了。
”
要知“情人箭”委實太過歹毒,江湖中人,無不深痛惡絕,這灰袍老人性情剛烈,聽得此事與”情人箭”有關,便死也不肯吐實──何況他深知自己縱然說了,也難免要身受酷刑而死,不如不說,縱不能落一個身後的俠義名聲,最少也對得住自己的良心,可以瞑目而死。
展夢白咬緊牙關,黯然道:“大師你這種忍耐痛苦的決心與勇氣,實在教在下欽佩得很……”
他仰天吐了口氣,接道:“不瞞大師,在下與‘情人箭’,也有着血海深仇,不知大師可否将那手折上的隐秘,說給在下知道?”
灰袍老人颔首道:“你隻管問吧!”
展夢白精神一震,道:“那手折上,究竟寫了些什麼?”
灰袍老人道:“起先我看到那些人名與銀數,還不知道究竟是何秘密,但等到我知道這手折屬于‘情人箭’後,又想到江湖中傳言,那‘情人箭’可以用銀錢購買,便猜到那些人名,必定是秘密購買了‘情人箭’之人,下面的銀錢數目,自然便是他們買箭的價錢。
”
展夢白狠聲道:“世上何處不可撈錢,為何他們卻偏偏要用如此惡毒的手段,做強盜豈非簡單得多。
”
灰袍老人歎道:“看他們組織之嚴密與龐大,其目的卻不在銀錢之上,必定還有更大的陰謀。
”
展夢白道:“還有什麼陰謀?”
灰袍老人道:“那制箭之人,必定野心甚大,要徹底消滅所有其他的力量,而獨霸天下,領袖江湖。
“是以他便制出了這‘情人箭’,在江湖中掀起了空前未有的風波,使得江湖中人人俱都心中惶然,談箭色變。
“他又在‘情人箭’上加了許多神秘的色彩,什麼雙箭連頭,仿佛有情,又必定要在月圓之夕出現。
“這些想必都是他故意渲染出來的,使得‘情人箭’慢慢在江湖中造成許多神秘而惑怖的傳說。
“于是他再利用人與人之間的仇怨,秘密出售‘情人箭’。
“有些江湖敗類,自己的力量不足對付仇家,自然便想千方百計,去買那‘情人箭’複仇。
“要知他若要造成霸業,就必定有極龐大的花費,需要大量的銀錢來源,他無論是偷是搶,都必定會引起别人的注意,甚至會在陣上失風,而緻名聲受損,霸業不成。
自古以來,就不知有多少這種例子。
但他如此做法,卻不費吹灰之力,教别人自動将大量的銀錢乖乖送來,豈非用不着擔絲毫風險?
“除此以外,買了箭的人,生怕自己秘密洩漏,複仇之後,自然也就事事聽命于他,無形中也成了他的屬下。
“他本身必定武功甚高,名譽甚響,此刻又毫不費力地有了财源,又有黨羽屬下,組織自然日漸嚴密,日漸龐大,但江湖中人卻連他究竟是誰都不知道,自然也無人會對他生出仇恨,等到他消除了所有異己的力量後,再搖身一變,恢複他原來的身份,甚至故意将‘情人箭’的秘密破去。
“于是江湖中人自然會欽佩得五體投地,将他擁為真正的武林霸主,事事聽命于他,而絕非那些空有虛名的盟主可比,所有的黑道、白道事業,都成了他的天下,那時他又是何等威風,而那些被‘情人箭’害得家敗人亡的人,也不會知道這其中的隐秘,也一樣會心悅誠服地聽命于他……”
他時而長歎,時而狂笑,顯見得心中自是極為悲憤激動,竟一口氣說出了這長長一段話。
展夢白更是聽得驚心動魄,目定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