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才是。
”
賀君俠笑道:“那時隻怕小弟也早就醉了。
”
富仲平道:“各位放心,到時總有人送展大俠上車便是。
”
這些意氣縱橫的少年英雄,此刻歡聚一堂,果然盡興縱飲了起來,酒到杯幹,也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酒助豪情興更濃,卻為這同德城留下段韻事,直到多年後還有人以此事作賭,賭他們六人是否真的在半日間飲下了十四壇陳年美酒。
晨霧凄迷。
一輛半舊的烏篷大車,沖破晨霧,沖出了同德城。
趕車的青衣布襖,半閉着眼,須發已全都白了,但駕車馭馬,卻是熟練已極,仿佛睡着時都能将車馬趕得安安穩穩。
其實,他當真有大半生都活在這趕車的車座上,他手裡捏着缰繩,就正如藍大先生掌中握錘那般熟練。
而這輛烏篷大車外貌看來,雖然陳舊,但車篷中的陳設,卻可稱得上是江湖罕見,今世少有。
車行了将近六個時辰,車中的展夢白方自悠悠醒來。
他隻覺口幹舌燥,頭痛欲裂,連眼睛一時都睜不開來,隻記得昨夜的最後“一杯”,仿佛是以銅盆喝下去的。
但此刻他聽得辚辚車聲,便覺放心得很,知道自己已上了車了,方自啞然失笑間,突覺嘴唇一涼,鼻端撲來一陣香氣。
他又不禁吃了一驚,張開眼來,卻駭然發覺一張美麗的少女面容,正望着他癡癡地憨笑。
展夢白目光一轉,見到車廂中隻有這少女和自己對卧,這一驚更是非同小可,掙紮坐起,道:“姑娘你……你怎會在這裡?”
那少女一身淺紅衣衫,手裡捧着隻碧玉茶盞,卻不答他的話,隻是嬌笑道:“相公酒醉初醒,請喝杯茶解酒。
”
展夢白定了定神,轉目四望,隻見這車廂中,都鋪着厚厚的錦褥繡被,就仿佛女子閨中的繡床一般。
書桌邊有具小小妝台,妝台邊又有具碧紗食櫥,然後是一隻暖壺,一疊新的衣衫,一方棋枰,一具弦琴,三隻朱紅的酒葫蘆,還有幅小小的山水畫,挂在竹籃葫蘆間。
放眼望去,這車廂中當真是琳琅滿目,再無半分空隙。
展夢白不看還罷,這一看更是又驚又奇,又是感激。
想不到那黃虎的一句話,竟教富仲平費了這麼大勁。
目光轉處,突又發現妝台上還壓着張字柬,取來一看,上面以工筆小楷端端正正地寫着:“敬奉紅粉香車,聊解展大俠旅途寂寥。
”
下面的署名,自然是:“同德富仲平百拜。
”
看過這張字柬,展夢自才算恍然大悟,不禁暗暗苦笑忖道:“原來這女子也是為了‘解我寂寥’而來的。
”
他心中亦不知是好氣抑或是好笑,呆呆地尋思半晌,也不知該如何打發這女子回轉,當下抱拳歎道:“姑娘……”
那少女始終癡癡地瞧着他,此刻抿嘴一笑,垂首道:“賤妾小名萍兒,相公隻管喚我萍兒就是了。
”
展夢白苦笑道:“萍……萍兒姑娘……”他實是無話可說,忽然轉身大呼道:“趕車的,停停車好麼?”
車行果然放緩了些,但卻未停住,那老頭子自窗外探人頭來,道:“什……什麼事呀?”
展夢白道:“這位姑娘……”
那趕車的老頭子指了指耳朵,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清,展夢白隻得大聲道:“這位姑娘。
”
哪知這老頭子卻又搖了搖手,道:“富大……富大爺吩……吩咐,老頭子……隻……隻管趕車,不管别的。
”
話未說完,便已縮回頭去。
展夢白更是哭笑不得,見到這老人又結巴,又是半聾,知道與他說也說不清的,不禁又呆住了。
那萍兒卻以一雙指尖染了玫瑰花色的纖手送過茶來,展夢白隻得接過,萍兒道:“相公酒醉方醒,萍兒為相公松松骨好麼?”
展夢白道:“不必。
”
萍兒轉了轉那雙明媚的眼波,又自輕輕笑道:“常言道,以酒解酒最好,相公可要萍兒斟杯酒來?”
展夢白道:“不必。
”
萍兒歪着粉頸,眼波四轉,笑道:“相公可要萍兒為相公奏曲,還是要萍兒陪相公下盤棋?”
展夢白道:“不必!不必!”
萍兒輕輕皺起了眉,面上突然泛起胭脂般的紅霧,垂首道:“相公可要……可要……”咬了咬牙,住口不語。
展夢白趕緊大聲道:“不必!不必!”
萍兒霍然擡起了頭,低颦着眉,幽幽道:“相公什麼都不要,要萍兒為相公做什麼呢?”
展夢白還未答話,卻見她目中竟已流出了淚珠,雙肩聳動,仿佛心裡甚是悲痛,不禁大奇道:“你哭什麼?”
萍兒啜泣道:“相公為何不要萍兒侍候?”
展夢白苦笑道:“你為何定要侍候我?”
萍兒垂首道:“女人天生便是侍候男人的,相公不要萍兒侍候,萍兒心裡自然就難受得很。
”
展夢白聽得這種言論,倒不覺呆了一呆,方自苦歎道:“萍兒姑娘,你……你還是回去吧!”
萍兒身子一震,突然放聲痛哭起來,展夢白遇着痛哭的少女,實在不知所措,也不知該如何勸她?
隻見她哭了半晌,抽泣着道:“相公嫌萍兒生得醜麼?”
展夢白苦笑道:“你哪裡生得醜。
”
萍兒道:“相公可是嫌萍兒身子不幹淨,萍兒雖然出身在……在那裡,但身子直到今天還是幹淨的!”
話未說完,臉又紅了。
展夢白又呆了一呆,尋思半晌,方自正色道:“這就是了,你本是幹幹淨淨的身子,為何不幹幹淨淨地回去,他日遇着個知心之人,好生結為夫妻,這樣于你于我都好。
”
話到這裡,他想好的詞雖已說完了,但卻自覺這番話說得義正詞嚴,情理兼顧,萍兒絕無理由不聽的。
哪知他說完了話,萍兒卻哭得更傷心了,翻身伏在錦褥上,痛哭着道:“不,不,我死也不走。
”
展夢白怔了半晌,緩緩道:“你不走隻有我走了。
”
萍兒突然翻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瞪着展夢白,大聲道:“相公若走了,萍兒立時就死在這裡。
”
展夢白又是驚奇,又是氣惱,亦自大聲道:“我與你素昧平生,今日才見,既非舊交,又無情感,你為何定要跟着我?”
萍兒道:“富大爺花銀子将萍兒買來,為的就是要萍兒一輩子跟着相公,一輩子服侍相公。
”
展夢白道:“但……但……我不要也不行麼?從今日起,你便是自由之身了,這本是可喜可賀之事,我先賀你一杯。
”
他想盡辦法來說,哪知萍兒卻根本不聽他這套,反而又痛哭起來,道:“我若走了,日後還有臉見人麼?”
展夢白道:“為何無顔見人了?你還了自由之身,正正當當地做人,昔日你那些朋友,都該無顔見你才是。
”
萍兒搖頭道:“相公,你錯了。
”
展夢白忍不住氣道:“明明是你錯,怎會是我錯了?”
萍兒流淚道:“别人若知道相公将我趕走,一定會笑死我了,我隻有……隻有此刻就死在相公面前。
”
展夢白驚道:“你怎能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