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兒破涕一笑,道:“相公不忍教萍兒死,萍兒就留在這裡了。
”接起展夢白的茶杯,竟轉身又去倒茶了。
展夢白怔在那裡,暗中叫苦:“這些煙花少女的心思,當真教常人聽了哭笑不得,早知如此,我甯可餓着肚子走了。
”
他雖能縱橫江湖,此刻卻一籌莫展,呆坐了半晌,方自歎道:“你既不願回去,我便将你帶到鎮江。
”
萍兒颔首道:“好。
”
展夢白沉着臉道:“但到了鎮江,你卻要自己走了。
”
萍兒道:“好!”
展夢白道:“你莫要隻管口中說好,耳裡也要聽清楚了。
”
萍兒嬌笑道:“相公隻要教萍兒留下,什麼都好。
”
展夢白無可奈何地長歎一聲,突聽外面那趕車的老頭子在吃吃地偷笑,展夢白又好氣,又好笑。
他隻當這老兒真的半聾,哪知這老兒耳朵卻尖得很。
但這年老成精的老頭子趕起車來,卻當真無愧有數十年的經驗,這一路上,車馬幾乎未曾停過。
隻因他坐着趕車時,也一樣能恢複疲勞,這種數十年來經驗積成的工夫,确非常人能及。
車上有美酒,有臘味,也有絕不變味的硬面饽饽。
過着市鎮,那老頭子還下車添些新鮮果蔬,但車子卻絕不在市鎮中多所停留,更從未打尖投店。
展夢白也咬定牙關,不到深夜,不至曠野,絕不下車。
萍兒在車上自是千依百順,言笑承歡,展夢白雖不及亂,但在這一段行程中卻也享盡了溫柔。
雖然有時他聽到車外的馬蹄奔騰聲,劍匣擊鞍聲,也不禁暗暗猜測,這縱馬而過的騎士是什麼人?
又有時他飲了兩杯悶酒,頓覺胸中積郁,無可發洩,恨不能縱身而出,尋兩件人間不平事來發洩發洩。
但是他卻終于都忍住了。
他隻是靜坐練功,卧讀詩書,有時聽萍兒清奏一曲,有時與萍兒對弈一盤,有時隔窗與那老兒扯些閑話。
他漸漸發覺,這老兒見聞的淵博,也漸漸發覺了萍兒的天真,他再也想不到這竟是如此一段奇異的行程。
但這段多彩多姿的奇異行程,卻終于結束了。
車到鎮江。
展夢白精神大振,熱血奔騰,萍兒垂下了頭,道:“相公已到了麼?”
展夢白含笑點頭。
萍兒道:“相公要将萍兒安置在哪裡?”
展夢白一呆,道:“我……我不是早已與你說好了麼?”
萍兒輕輕點了點頭,垂首道:“那麼,萍兒就此走了。
”擦了擦眼淚,又道:“萍兒的衣服,也可帶走麼?”
展夢白道:“還有櫥裡的銀子。
”
萍兒又點了點頭,一面拭淚,一面收拾,那老頭子也在外面長籲短歎,又道:“萍兒姑娘,快些收拾吧,反正要走的,還不如快走的好,你在這裡雖然人地生疏,卻也未見會餓死的。
”
展夢白隻作沒有聽到,也不去看她,卻喃喃歎道:“我輩江湖中人,生死連自己都難預料,實在無法照顧别人。
”
萍兒流着淚道:“萍兒知道。
”
那老頭子又道:“萍兒姑娘,你聽見沒有,展公子雖是個大俠客,也無法照顧你的,還是快些收拾快些走吧!”
他此刻說話流流利利,一點也不結巴了。
展夢白還是似乎沒有聽到……其實他卻聽得清清楚楚,隻聽得萍兒在輕輕地哭。
又聽得那老頭子道:“萍兒姑娘,還哭什麼,世上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又不止你一個,展公子怎能全都照應到。
”
萍兒道:“萍兒沒有哭……”抽抽泣泣,擦了擦鼻子,打了個小小的包袱,輕輕道:“相公,萍兒走了。
”
展夢白眼看着籃子,道:“多多珍重了。
”
萍兒輕輕點了點頭,緩緩移動着身子,悄悄地拭淚,輕輕地道:“萍兒自己會想法子活下去的,相公莫要挂念……”
展夢白突然大喝一聲:“慢走!”霍然轉過身子。
萍兒顫聲道:“相……公,你……”
展夢白幹“咳”一聲,道:“你若受得住苦,便可到我家去,我家還有幾畝薄田,足可養你……”
他話未說完,萍兒已抛了包袱,輕呼着撲到他身上,雙肩聳動,也不知究竟是哭是笑?
展夢白也隻覺雙目發紅,喉頭發癢,卻聽那老頭子在外哈哈笑道:“我早知展公子不是硬心人,不會抛下你的。
”
笑聲雖是得意,但卻有些酸酸的哽咽味道。
展夢白笑罵道:“你莫得意,要罰你送她到杭州。
”
那老頭子笑道:“我這老頭子,反正也不想趕車了,又是孤寡一個,送萍兒姑娘去了,也在公子家吃碗閑飯吧!”
展夢白自然應了,說了住處地址,交待了言語,便道:“你們去吧,我就在此下車,尋船渡江了。
”
萍兒已将他那柄黑鐵古劍擦得幹幹淨淨,套進了富仲平為他準備的一隻綠鲨魚皮,鑲着朱寶的華麗劍鞘。
展夢白佩起了劍,忍不住輕輕撫了撫她的頭發,黯然歎道:“我此番一去,隻怕再也……”突地掀開車簾,一躍下車,生怕兒女情長,令得英雄氣短。
隻聽得萍兒顫聲道:“相公,多……多保重了。
”
展夢白急奔了一程,才敢回頭。
隻見車馬還停在那裡,萍兒還在向簾外凝睇。
于是他再次回身,再次急奔,心中又酸又甜又苦,也不知是何滋味,惟有暗歎忖道:“好沒來由,我怎的又惹起這場情債,卻又叫我如何了斷?”
古往今來英雄,又有幾人不為情苦?
金山,孤立江天水雲間,依然如故。
金山寺,大雄寶殿中,香雲缭繞,新接“金山寺”方丈之位的鐵骨大師,合掌肅立在缭繞的香雲裡。
神機大師,身着灰白僧衫,足踏多耳麻鞋,掌中拄着根九銀禅杖,竟似乎有遠行的模樣。
大殿中除了他兩人外,隻有個小沙彌恭立在身側,手托木盤,盤上放的是一隻黃布包袱,随着鐵骨、神機兩人,在神案前拜了三拜。
四下一片靜寂,隻有寬大的僧袍,擦在蒲團上,沙沙作響,使這莊嚴的佛殿,氣氛更見沉重。
突聽三聲鐘鳴,劃破了沉重的靜寂。
鐘聲餘韻中,鐵骨大師緩緩立起,肅然上香,口中喃喃默禱:“望我佛慈悲,助弟子等尋回本寺之寶。
”
然後,他緩緩轉身,将那黃布包袱,雙手捧到神機大師面前,緩緩道:“師弟此去,要多珍重了。
”
神機大師雙手接過包袱,肅然無語。
突見一個少年僧人飛步而來,合十躬身道:“啟禀師傅師叔,寺門外有位檀越相公求見。
”
鐵骨大師面色一沉,道:“為師早已吩咐過你,今日金山寺廟門不開,你難道不會對那位相公說麼?”
少年僧人躬身道:“弟子已說過了,隻是……”
語聲未了,隻聽他身後已有人接口道:“隻是在下自己會越牆而入。
”身形一閃,自少年僧人身後躍上石階。
鐵骨、神機,面色齊變,轉目望去,齊地脫口道:“原來是展相公。
”
這越牆而入的人,正是心急如火的展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