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雲天被讓在上席,神情仍是茫然而蕭索,目光不住四下移動,仿佛在尋找什麼似的。
展夢白被黑燕子拉入後院中,夜色已臨,滿天星鬥,但見這唐府的後院,果然是林木遮蔽,庭院深沉。
黑燕子一直将展夢白拉入一座假山的陰影中,惶聲道:“小弟此刻已是性命交關,但望展兄救我一救。
”
展夢白奇道:“小弟如何救你?”
黑燕子長歎道:“小弟是萬萬不能和秦琪成婚的……”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問道:“你兩家間隔千裡,本來似乎素無來往,如今怎會忽然結下了這門親事?”
黑燕子歎道:“那秦瘦翁似乎有求于我家,是以再三央人前來求親,家父知道他乃是天下唯一能解救‘情人箭’毒性之人,也頗想利用于他,便答應了這門婚事,卻教小弟做不得人了。
”
展夢白苦笑道:“小弟此刻又何嘗不是做不得人,令妹那日要我前來提親,小弟本當是玩笑之語,哪知……”
黑燕子惶聲道:“兄台的婚事,已成定局,老祖宗說出的話,從無更改的。
兄台隻管放心好了!”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忖苦笑道:“此人竟連我的話也聽不清了,反而要我放心,這豈非要人氣死?”
心念一轉,突又忖道:“這親事反正隻是他們一廂情願,又未真正文定,事情不了時,我最多一走了之,日後再作解釋好了。
”
一念至此,不禁略略放下了些心事。
隻聽黑燕子惶聲接道:“但小弟卻早已另有心上人,而且早已……唉,早已私定下了終身……”
展夢白道:“這位姑娘是誰?令尊可知道麼?”
黑燕子歎道:“這位姑娘與小弟偶然相逢,便一見鐘情,我家裡至今還沒有一個知道……”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小弟又有何力量相助兄台。
”
黑燕子道:“這位姑娘,展兄本是認識的?”
展夢白心頭一驚,脫口問道:“誰?”
黑燕子長歎道:“她便是‘離弦箭’的女兒……”
展夢白大驚道:“杜鵑?”
黑燕子長歎着點了點頭,垂首無語。
展夢白頓足道:“這……怎生是好?此刻她在哪裡?”
他想到杜鵑對他之情,又為他變得神智癡迷,此刻當真是又驚又急,立時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這件事是定必要管到底的。
黑燕子哭喪着臉道:“小弟惟恐他人知道此事,一直将她藏在書房的密室之中,至今已将三個月了。
”
展夢白頓足道:“快!快帶我去。
”
黑燕子道:“後日已是婚期,新娘子已在途中,展兄,你……你無論如何要想個辦法才是。
”
說話之間,他已領着展夢白悄悄轉過假山。
展夢白口中連連答應,心中卻也是紊亂如麻,遇着這樣的事,又叫他有什麼解決的辦法?
深沉的夜院中,四下點綴着紅燈。
端菜上酒的仆人,奔行在花間小路上,川流不息。
展夢白随着黑燕子,借着花木陰影,隐藏身影,屏息狂奔,隻覺這依山而建的庭院,确是遼闊無邊,也不知究竟有多大?
黑燕子悄悄歎道:“幸好前面正在熱鬧,否則你我此刻在庭院中行走,便無這般如意了。
”
展夢白暗驚忖道:“想不到蜀中唐門竟有這般基業,這般聲勢,他能享名百餘年,當真非是僥幸。
”
思忖之間,兩人已奔行了兩三盞茶時分。
隻見前面一片池塘,塘邊柳林掩映中,現出三五精舍,點綴着塘中綠荷白鵝,當真是美如圖畫。
黑燕子道:“這就是了。
”當先飛掠而去。
精舍中無燈無火,隻有兩盞紅燈,懸在門外,迎風搖曳,黑燕子推房門,解下燈籠,提燈而入。
房中陳設,果然十分精緻,左面一間書房,更是小巧精緻,黑燕子燃起燈火,展夢白已側身而入。
但見房中翰墨充陳,卻缈無人迹。
展夢白惶然道:“她在哪裡?”
黑燕子微微一笑,道:“此房還有間密室……”伸手推開牆邊一排書架,裡面便豁然現出一重門戶。
門裡燈光柔和,柔和的燈光,映照着密室中的錦帳翠衾,彌漫着陣陣香氣,宛如女子繡閣一般。
忽然間,隻聽黑燕子一聲驚呼,身形跄踉後退。
展夢白大驚失色,惶然道:“她……她怎樣了?”
黑燕子回過頭來,面容已無一絲血色,顫聲道:“今……今晨小弟出去時,她還在這裡,怎的此刻卻不見了?”
展夢白探頭望去,隻見房中被褥零亂,四面淩亂地堆放着糖果吃食,哪裡有杜鵑的影子。
他目光動處,更是大驚,回手抓住了黑燕子肩頭,失色道:“她……會不會是因太過氣悶,出去走動了?”
黑燕子道:“她在這裡兩個多月,從未出去一步,每日隻是在房中……”語聲頓處,目中已流下淚來。
展夢白見他如此神情,不禁歎着松了手掌。
隻聽黑燕子怆然接道:“小弟隻怕她已被家父發現,那……那麼,隻……隻怕她……她……”
展夢白變色道:“她若被令尊發覺,又會如何?”
黑燕子流淚道:“小弟成婚在即,家父若是發現了她,自不會容她來阻礙小弟的婚事……”
展夢白大驚道:“不錯,令尊心狠手辣,天下聞名,你……你此刻隻有快去求求你爹爹,隻怕還來得及。
”
黑燕子垂首道:“家父的性情,展兄還不知道,小弟不去求他還好,若去求他,隻怕他手段更辣了。
”
展夢白大聲道:“你不敢去,我去問他。
”
黑燕子道:“家父若是闆起臉來,不加承認,展兄又當如何?”
展夢白滿心驚惶,連連頓足,仰天長歎道:“她若是有了三長兩短,我展夢白何以面對杜雲天?”
黑燕子流淚道:“她……她此刻神智還是癡迷……”
展夢白聽她神智猶未清醒,心中更是其痛如絞,反掌抓住黑燕子肩頭,厲聲道:“你難道毫無辦法麼?”
黑燕子忽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道:“小弟在這家族中,管束重重,實是身不由主,行動更不能自由。
”
他抹了抹面上淚痕,接道:“此刻離婚期還有兩日,但求展兄在這兩日間能設法尋找到她。
”
展夢白頓足道:“要我到何處找去?”
黑燕子道:“以展兄此刻在我家的地位,又被老祖宗所喜,行動想必不緻受到束縛,若是蒼天相佑,或者能将她尋到亦未可知。
”
展夢白長長歎息一聲,心中更是紊亂如麻。
他本想早些脫離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但此刻黑燕子卻要他以“嬌客”的身份來尋找杜鵑。
他雖然有心拒絕,但想到杜鵑神智癡迷,本是為他,杜鵑若是清清醒醒,又怎會發生這般情事?
一時之間,他心中當真是左右為難,但事已至此,卻已令他别無選擇,他隻有暫時承認這令人哭笑不得的婚事,繼續維持“嬌客”的身份,否則他又怎能在這其深如海的夜院中随意行動,尋找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