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飛雨與那十二條大漢纏鬥多時,此刻雖已住手,但卻與展夢白離得不近,何況她自顧尚且不暇,怎能出手救人?
就在這時,展夢白突覺一股大力自身後傳來,竟使得自己身子不由自主騰空飛起,那暗器恰自腳底擦過,忽然消失無影。
百忙中再一看萍兒身子竟也是悠悠飛了起來,宛如足底突然有雲湧起一般,蕭飛雨卻大呼一聲,倒了下去。
這三人中最不可能被暗器擊中的便是蕭飛雨,惟有她能自己避開或是擊落暗器,哪知卻偏偏惟有她受傷。
群豪這時方自驚呼出聲,有些眼快之人才瞧得清楚。
原來展夢白與萍兒兩人身後,都始終若即若離跟着一人,隻是大家俱都是白袍白罩,誰也不曾留意這兩人。
直到暗器發出之時,這兩人突然出手一托,便将展夢白與萍兒身子托起,另一手微微一招,便将暗器卷入袖中。
群豪看得這兩人内功已至驚世駭俗之境,這才知道他兩人絕非布旗門下,更奇怪的是,蕭飛雨竟然不避不閃,竟任憑暗器擊在她身上。
廳中立時大亂,展夢白身子落地,也不及細想自己身子怎會飛起,驚呼一聲,立刻向蕭飛雨奔了過去。
他與萍兒身後那兩人,身形更早已飛起,淩空一拍,有如天際神龍,飄飄落在蕭飛雨身側。
其中一人立刻抱起蕭飛雨的身子,顫聲道:“雨兒……雨兒……”反手扯下頭罩,赫然竟是“帝王谷主”蕭王孫。
另一人也扯下頭罩,卻是“離弦箭”杜雲天。
展夢白再也想不到這兩位武林奇人竟在此刻現身,自是大吃一驚,但也不及細問,立刻便自撲在蕭飛雨身旁
蕭王孫老淚泫然欲落,道:“爹爹沒有早些出手,爹爹害了你,但……但……你……你為何不避那暗器呢?”
他博學廣智,自精醫術,隻是不知毒性,也不敢胡亂出手施救,惟有先以截穴手法,封住了蕭飛雨傷口四面的穴道,但關心過甚,出手之下已是滿頭大汗。
蕭飛雨展開眼來,瞧見爹爹,又驚又喜,凄然笑道:“他……他避不開那暗器,我避開又有何用,我……我們要死……也要死在一起,我若是讓他一人死了,那……那他在黃泉路上,多麼寂寞?……我怎忍心?……”
展夢白聽得肝腸寸斷,已是說不出話來,杜雲天連連頓足,群豪群相垂首,那萍兒也聽得痛哭起來。
蕭王孫道:“傻孩子,但……但他沒有中暗器呀!”
蕭飛雨道:“他……他沒有……”轉眼瞧見展夢白,身子一陣顫抖,立刻昏厥在她爹爹懷抱中。
蕭王孫以手拊胸,自怨自責,道:“我為何不早些出手,卻偏偏要磨練他們,我若早些出手,怎有此事?”
話聲方了,突聽頭頂上有人輕歎一聲,緩緩道:“不錯,你我早些出手就好了,但……但此刻也未必太遲。
”
衆人齊地大驚,仰面望去,隻見大廳橫梁之上,突然垂下四條腿來,雲鞋白襪,襯着一角灰袍,竟是出家人。
但那語聲卻偏是嬌柔清脆,悅耳已極,衆人又驚又奇,杜雲天道:“朋友……閣下……大師……夫人……”
他一連換了四種稱呼,都覺不對,隻有喝道:“你是誰?”
橫梁上人笑道:“你猜猜?”
蕭王孫沉聲道:“在下方寸已亂,你若是友非敵,千望莫要相戲。
”言下之意自是:“若再相戲,便自讨無趣了。
”
橫梁上人笑道:“遵命!”兩條灰影,飄然落了下來。
隻見這兩人身穿袈裟,手持佛珠,竟是兩位出家比丘尼,左面一位滿面皺紋,顯得頗為蒼老。
右面一位,年華雖已逝去,眉宇間卻自絕美,展夢白方覺這兩位出家比丘尼都有些面熟,蕭王孫已失聲道:“你……你怎會出家了?”
展夢白心中立即閃起一條紅衣美婦的窈窕身影,定睛一望,也不禁失聲驚呼道:“朝陽夫人。
”
那灰衣尼合什含笑道:“阿彌陀佛,朝陽夫人早已死了,此刻隻有絕紅女尼,再無朝陽夫人。
”
蕭王孫面容一陣黯然,抱拳道:“故友情關勘破,皈依我佛,眼見已能得證正果,實是不勝之喜。
”
他似是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喉頭堵塞,再也說不下去。
絕紅大師“朝陽夫人”面容亦是一陣黯然,但瞬即合什含笑道:“谷主善頌善禱,貧尼在此謝過。
”
兩人對望一眼,各各移開目光,昔日的情恨糾纏,纏綿了數十年,但今日卻都已在這一抱拳、一合什中淡淡化去。
左面灰衣尼道:“我佛慈悲,師姐果真大徹大悟了。
”她年齡看來雖較蒼老,卻以師妹自居。
絕紅大師笑道:“師妹又何嘗未曾大徹大悟?”
灰衣尼道:“我看破情關,雖在師姐之前,哪有師姐這般迅快……”似有觸及心中回憶,緩緩垂下頭去。
絕紅大師喝道:“咄,分什麼先後,比什麼快慢,師妹你豈非又着相了?”這一聲“咄”,正是佛家所謂“當頭棒喝”。
灰衣尼心頭一凜,擡首合什道:“是!”突向展夢白微微一笑,道:“展施主,可還認得貧尼麼?”
展夢白見她笑容一片空靈,有如智珠在握,不着塵埃,心頭方自羨佩,聞言一怔,道:“這……這……”
絕紅大師笑道:“你再瞧仔細些。
”
展夢白定睛瞧了兩眼,身子一震,心中又自掠過一條紅衣窈窕身影,又不禁失聲驚呼道:“胭脂……”
他雖已看出這灰衣尼駭然竟是昆侖絕頂,“莫入門”中那“胭脂赤練蛇”,但終是未将這五字完全吐出口來。
灰衣尼合什笑道:“阿彌陀佛,‘胭脂赤練蛇’也早已死了,此刻人間惟有滅紅女尼,着起袈裟,脫下紅衣。
”
展夢白又驚又喜,心知公孫兄弟與她糾纏數十年之情仇恩怨,也必早經化解,不禁肅然道:“恭喜大師。
”
滅紅大師笑道:“若非絕紅師姐親上昆侖,以無邊佛法将我度化,這情之一關,隻怕我今生再也休想看破。
”
絕紅大師笑道:“度你倒還容易,度那公孫兄弟,卻委實難如登天,隻是瞧他兩人生性,今日既為我佛弟子,終生便是佛門中人,這點已經無疑問……展施主,他兩人還教貧尼轉告你,玉府寒菊,已不必種了,隻是有空時莫忘記到昆侖山忘情寺去,看看一個叫忘情,一個叫忘性的老和尚。
”
展夢白恭身應了,更是百感交集,暗歎忖道:“難怪我久不聞朝陽夫人消息,原來她自身剃度為尼之後,又去昆侖度人……”想及那“昆侖雙絕”公孫弟兄一剛一柔,兩種古怪到了極處的脾氣,居然也被度化,端的大非易事,絕紅大師昆侖之行的艱苦,自也可想而知。
隻聽蕭王孫黯然歎道:“想不到你……大師功行已至如斯,不但自度,還能度人,卻不知大師能否度得小女?”
絕紅大師笑道:“換了昔日,貧尼不敢自誇,但今日有了個昔日使毒的大行家做師妹,令嫒之傷,絕無妨礙。
”
蕭王孫大喜道:“多謝大師……”他深知“胭脂赤練蛇”昔日施毒之能可稱獨步,再加以“朝陽夫人”蘭心妙手,天下哪裡還有救不了的毒。
突聽蕭飛雨大叫一聲,醒了過來,顫聲呼道:“他沒有死……我也不想死……我也不想死……”
展夢白雖知她傷勢已自無礙,但聽得這充滿真情的慘痛呼聲,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