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俗之中,一心卻遠在白雲之外,凡俗中的萬事萬物都已不足影響他心如止水。
”
傅紅雪沉默,慢慢地擡起頭,忽又大聲道:“大師說的莫非就是他?”
市場中有個肉案。
無論什麼樣的市場中,都有肉案的。
有肉案就有屠夫。
無論什麼地方的屠夫都會顯得有點白命不凡,總覺得自己比别的攤販高貴。
因為他能殺戮,因為他不怕流血。
這屠夫正在切肉,肉案旁還有個很高大的砧闆,砧闆下斜倚着一個人。
一個懶懶散散的白衣人。
地上又濕又髒,有很多主婦都是穿着釘鞋來買菜的,這個人卻不在乎,就這樣懶懶散散地坐在泥地上。
他膝上竟有一張琴。
他仿佛在撫琴,琴弦卻未響。
鐘大師已走過去,恭恭敬敬地站在他面前,身揖到地。
這個人卻在看着自己的手,連頭都沒有擡。
鐘大師神情更恭敬,居然自稱弟子:“弟子鐘離。
”
白衣人淡淡道:“莫非是琴中之聖鐘大師?”
鐘大師額上忽又冒出冷汗,嗫嚅着道:“君子琴弦一動,已妙絕天下,為何不複再奏?”
白衣人道:“我怕。
”
鐘大師愕然,道:“怕?怕什麼?”
白衣人道:“我怕你一頭撞死在你那焦尾琴上。
”
鐘大師垂下頭,汗落如雨,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君子來自遠方?”
白衣人道:“來自遠方,卻不知去處。
”
鐘大師道:“不敢請教高姓大名。
”
白衣人道:“你也不必請教,我隻不過是個琴僮而已。
”
琴僮?
像這樣的人會做别人的琴僮?
誰配有這樣的琴僮?
鐘大師不能相信,這種事實在令他無法想像,他又忍不住問道:“以君子之高才,為什麼要屈居人下?”
白衣人淡淡道:“因為我本來就不如他。
”
傅紅雪忽然問:“他是誰?”
白衣人笑了笑,道:“我既然知道你是誰,你也應該知道他是誰的。
”
傅紅雪的手又握緊他的刀:“公子羽?”
白衣人笑道:“你果然知道。
”
傅紅雪忽然閃電般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誰知鐘大師竟撲過來,用力抱住了傅紅雪的臂,大聲道:“你千萬不能傷了這雙手,這是天下無雙的國手。
”
白衣人大笑,揮刀剁肉的屠夫,忽然一刀向傅紅雪頭頂砍下。
肉案旁的一個菜販,也用秤杆當作了點穴镢,急點傅紅雪“期門”、“将台”、“玄樣”三處大穴。
提着籃子買菜的主婦,也将手裡的菜籃子向傅紅雪頭上罩了下去。
後面一個小販用扁擔挑着兩籠雞走過,竟抽出了扁擔,橫掃傅紅雪的腰。
忽然間,刀光一閃,“咔嚓”一響,扁擔斷了,菜籃碎了,一杆秤劈成兩半,一把剁肉刀斜斜飛了出去,刀柄上還帶着隻血淋淋的手。
籠中的雞鴨飛出來,市場中亂得就像一鍋剛煮沸的熱粥。
砧闆下的白衣人卻已蹤影不見。
人群擁過來,屠夫、菜販、主婦、賣雞的,都已消失在人叢中。
琴聲卻又在遠處響起。
傅紅雪分開人叢走出去,人叢外還是人,卻看不見他要找的人。
可是他又聽見了琴聲。
琴聲是從哪裡傳來的,他就往哪裡走。
他走得并不快。
這虛無缥缈的琴聲,任何人都無法捕捉,走得快又有什麼用?
他也不放棄。
隻要前面還有琴聲,他就往前面走。
鐘大師居然在後面跟着,雪白的襪子已破了,甚至連雙腳底都走破了,也不知走了多久。
日色漸高,他們早已走出了市場,走出了城鎮。
暮春的微風,吹動着田野中的綠苗。
遠處山巒起伏,大地溫柔得就像是處女的胸膛。
他們走入了“她”的懷抱中。
四面青山,一曲流水,琴聲仿佛就在山深水盡處。
青山已深,流水已靜,小小的湖泊旁,有個小小的木屋。
木屋中有一琴一幾,卻沒有人。
琴弦上仿佛還有餘韻,琴台下壓着張短箋:
“刀缺琴斷,月落花凋,
公子如龍,翺翔九天。
”
(六)
空山寂寂。
鐘大師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