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衲心中之事,不知施主何以得知?”
任無心笑道:“此事簡單得很,說穿了下值大師一笑。
”
百忍大師忽對這面前少年,生出了無限親善之感,當下改顔相向,合掌作禮,道:“唉!
住施主之言句句字字,都叫老衲為之心折……”
他微微一頓,歎道:“咱們初度見面,你竟似看出老衲數十年悶塞心頭,落落寡歡之事,這能耐當真使我五體投地。
”
任無心道:“這并非什麼為難之事,如若老樣師和在下易位而發,禅師也不難看出在下的心事,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如若願聞愚見,在下極願奉告。
”
百忍大師道:“願聞高論,以廣見聞。
”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在下一提天龍大師,老禅師立時臉色大變,由此一點,在下便想到大師心中對于師長,必自覺有愧于心。
”
百忍長歎一聲,道:“任施主單單提出借用老衲恩師禅杖,不知緣何而起?”
任無心道:“此事更為簡單了,試想令師常帶之物,除了禅杖之外,在下就不知還有何物了。
”
百忍道:“原來如此,事雖簡單,但任施主這等判事才華已足使人驚服了……”
語音微頓,又急急接道:“老衲尚有一事不解,任施主既覺察老衲不是弑師兇手,何以知老衲對恩師之死,心懷極深的慚愧呢?”
任無心道:“大師聞得在下提到天龍禅師,立時激憤難制,這證明大師的心地仁厚,不是陰奸之人,喜怒之情,盡露于外,此等人,豈能有大逆倫常之惡,弑師之毒,但如大師心無愧疚,亦不會如此激動,準此而論,在下判斷,大師雖無弑師之事,但卻有自疚之心,這是個矛眉的死結,才使大師終日想着這件往事,但卻又怕提起這件事情。
”
百忍突然長長籲一口氣,仰臉歎道:“老衲一生中為人行事,仰不愧天,俯不作地,隻有對恩師圓寂之事,抱疚不安,唉!近三十年來,面壁忏悔,仍是難以消除心中的郁結。
”
任無心笑道:“如若大師明白了行之無愧,其疚自消。
”
百忍奇道:“恕老衲不解施主的言中之意。
”
任無心道:“想令師圓寂之時,定然有甚多人随侍榻側。
”
百忍道:“不錯,那都是老衲同輩師弟。
”
任無心道:“大師可是愧疚未能施用藥物,盡心力一救師長嗎?”
百忍大吃一驚,道:“這件事除了老衲之外,連我幾位師弟都不知道,施主何以得知?”
任無心道:“恭喜大師,幸未用藥搶救。
”
百忍歎道:“老衲為此抱疚數十年,受盡了悔恨折磨,耿耿于懷,無片刻安甯,何喜之有?”
任無心道:“令師武功何等高強,如非身受緻命一擊,豈有當場暈迷之理,事實上用藥相救,隻不過徒耗心力,不但難以使令師重傷痊愈,反使他多受折磨……”
百忍愈聽愈驚,接道:“數十餘年前的隐秘往事,除了老衲之外,隻有一人知道,但老衲确信他不緻于向外宣洩。
但施主言來.曆曆如繪.直似親目看到了這一幕悲慘的往事。
”
任無心道:“在下有一件不情之求,不知老禅師能否見允?”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先請見告,隻要不涉少林寺機要大事,老衲自無不應之理。
”
任無心道:“你這般終日忏悔不安,究非長策,在下雖然已知天龍大師死亡經過之事,但仍有甚多小節不明,如蒙詳告所見,在下當盡用大師心中積郁。
”
百忍沉吟了良久,歎道:“此事已深藏老衲心中數十寒暑之久,常想能對人一吐積郁為快,任施主既已知道此事,老衲也不再相瞞了……”
他換目思索了片刻,說道:“和老衲同時遇上這樁不可思議的怪事之人,還有一位,那人大大有名,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不在老衲之下……”
話至此處,微微一頓,目注任無心,接道:“任施主才思敏捷,老衲縱然不提那人之名,但想來你已猜到了。
”
任無心笑道:“當今武林之世,能和大師的身份并列江湖的,隻有武當派的玄真道長了。
”
百忍先是一愕,繼而歎道:“當世之間,知此内情之人,隻有老衲和玄真道長兩人,任施主胸中所知,定然是玄真所洩了。
”
任無心道:“他是打賭輸給了我……”
百忍大師接道:“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一個荒涼山洞中,競然使兩個絕世高人,重傷當場,如今想來,老衲仍是茫茫不解原因何在?”
任無心道:“大師和玄真,不知哪一位先入石洞?”
百忍道:“老衲先入一步,玄真随後就到,雙方相差也不過眨眼時光。
”
任無心雙目中神光閃了兩間,突然沉思不語,良久之後,臉上忽然泛現出笑意值:“這先入一步,至關緊要,大師可看到可疑的事物嗎?”
百忍道:“老衲入得石洞,見恩師抱杖而卧,大為震駭,已無暇查看那石洞中有何事物了。
”
任無心道:“大師再仔細想上一想!”
百忍沉思有頃,突然叫道:“目光一瞥所及,那山洞之中,似有一隻纖纖玉掌,一閃而沒。
”
任無心似是突然被人由身後擊了一拳,神色為之一變,但瞬息之間又恢複了鎮靜之容,說道:“大師看得清楚嗎?”
百忍搖頭答道:“當時情景,老衲内心正值傷痛交集,熱血沸騰,模糊之間,似是看到了一隻粉白的玉掌,一閃而沒……”
忽然住口不言。
任無心知他不好再接下去,淡淡一笑.道:“那可是一隻美麗絕倫的手掌?”
百忍長歎一聲,道:“任施主當真是言無不中,料事如神。
”
任無心道:“大師一瞥之間,能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那隻手如不是美麗絕倫,定然是異常醜怪了。
”
百忍點頭說道:“事隔了數十寒暑,又是在傷痛交集之中,匆匆一瞥之下,至十想來,仍似有着清晰的記憶,可惜着衲當時心情憂傷重重,誤認為出于幻覺,但仔細想來,卻又是千真萬确的事了。
”
任無心道:“大師可否能确實說出令師受傷日子,距今有多少時間了?”
百忍凝目思索了一陣,道:“恩師圓寂,離今已二十三年,他暈迷五晝夜,氣絕而死,在這段時光中,他一直沒有清醒過一次。
老衲和幾位師弟随傳身側,五日夜未離病榻,但仍未得恩師一句遺言。
”
突然挺身而起,肅然接道:“老衲要反問任施主一件事,尚望能據實相告。
”
任無心淡然一笑,道:“大師請問,在下知無不言。
”
百忍道:“老衲接掌門戶之後,玄真道長也接掌了武當門戶,證明了亡師和玄真道長的師長,死去的時間極為相近……”
說至此處,突然一頓,張口結舌,再也接不下去。
任無心接道:“大師之意,可是要問玄真道長是否用盡心力,療治師長的傷勢嗎?”
百忍沉吟不言。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玄真道長擅長用藥物,救醒師長,但隻不過是讓他多受一些活罪,還賠上了兩位師弟的性命。
”
百忍大師奇道:“那是怎麼回事呢?”
止無心道:“能得掌理少林、武當門戶,自是武功卓絕,德望兼具之人,試想兩位老前輩武功何等高強,不論遇上何等強敵,也不至被人一擊而受重傷,但事實上兩位老前輩卻無聲無息的受了重傷,這其間,定有着重大的隐秘……”
百忍點頭說道:“不錯,不錯,任施主的高論,使老衲茅塞頓開。
”
任無心淡然一笑,接道:“這隐秘内容為何,非在下才智能解,但兩位老前輩一身卓絕武功,竟被人在無聲無息中一擊而傷,對方自是非凡人物。
大師和玄真道長沖入石洞之時,兩位老前輩竟然未說受傷經過,想是自知已難有回生之望,玄真擅用藥物,雖然使師長清醒片刻,但卻目睹他清醒後的痛苦瘋狂……”
突然住口不言。
百忍大師正聽到緊要之處,任無心卻忽然住口不說,心中大急問道:“以看呢?”
任無心道:“武當派中之事,恕在下不便多言,但在下可以告慰大師,你深藏于心中數十年的愧疚,盡可坦然消去,如你也擅用藥物,隻不過徒然使令師多受些活罪而已。
”
百忍大師道:“縱如施主所說,但老衲仍難消除内心愧疚。
”
任無心笑道:“往事已矣!未來可追。
大師望重江湖,雄主少林,如能多作些功德之事,或可減去内心中幾分不安。
”
百忍道:“江湖是非,千頭萬緒,老衲縱然有救世之心,亦有着無從下手之感!”
在無心縱聲長笑,道:“這個嘛,在下倒可以提供給大師一條線索。
”
百忍道:“願聞高論。
”
任無心突然一整臉色,肅穆地說道:“近數十年來,武林中際遇最慘的,莫過是南宮世家,自從南宮明出道江湖,逐鹿争名,擊敗天下英雄,匆匆數十年,南宮一門中數代子孫,盡為人暗算而死……”
百忍大師接道:“自老衲接掌門戶之後,已再三嚴令敝派中人,不得觊觎三寶,妄動武林第一家中的一草一木。
”
任無心道:“可是,南宮世家中數代子孫,盡管死亡,而且一死之後,屍骨就的沉海石沙,蹤迹全無,此事此情,豈是我武林道上的幸事嗎?”
百忍大師道:“老衲隻能約束我少林門人,不得妄生貪念,豈能盡管天下各大門派,黑白兩道。
”
任無心道:“以大師在武林聲望之重,如肯幹涉此事,雖未必盡消殺劫,但至少可以挽救一些人的性命。
唉!這數十年來,江湖上看似平靜,其實暗潮洶湧,殺機隐隐,中原四君子一齊遇害,隻不過是一個警訊,接踵而來的,必然是禍害綿延,正不知有多少人在死亡錄名單之中!”
百忍大師乍聞其言,似是極為明白,淡淡一笑,正待啟口,忽覺着不甚了解任無心言中之意,仔細一想,更是糊塗,忍不住開口說道:“任施主說的什麼?老衲有些不大明白。
”
任無心道:“老禅師存心救世,在下為禅師提供一個救世之道!”
百忍道:“任施主可否說得再明白些?”
任無心道:“如若有很多人即将死亡,或是以後将要死亡,老禅師數是不救?”
百忍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佛門廣大,慈航普度,老衲力能所及,焉有不救之理?”
任無心忽然長長歎息一聲,道:“老禅師果真存有救世救人之心,在下倒是可以指明大師一條去路!”
百忍道:“任施主的年事雖輕,但卻充滿着神秘,實為老衲生平所見的怪人之一。
”
任無心笑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老禅師才智過人,細想在下之言,當不難辨别在下的話是真是假?”
百忍大師道:“縱是謊言,也說得高深莫測,情意逼真。
”
住無心看一下天色,道:“本當和大師多談些時間,可惜在下有急事,不得不早些離開,大師如果有救世之心,最好能親自一訪南宮世家……”
百忍道:“南宮世家?”
住無心道:“不錯南宮世家……”
輕輕歎息一聲,接道:“以大師在武林身份之高,聲望之重,一旦出現江湖,行蹤所至,勢必引起一陣哄動下可,大師尚未到南宮世家,南宮世家中人便會早已得到了消息。
”
百忍大師道:“任施王的高見呢?”
任無心道:“在下之意,大師如果真有救世救人之心,最好能選帶兩位高手,易裝而行,一路上掩密行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往南宮世家……”
百忍大師接道:“老衲不解的是為何趕往南宮世家,難道南宮世家是目下武林中劫亂之源嗎?”
任無心道:“南宮世家數代子孫遭人殺害,充滿着仇恨、殺機,少林寺距南陽,隻不過數百裡行程,大師趕往一看便知。
”
百忍大師道:“如若老衲未看走眼,任施主定然是身懷絕技之士,挽救武村劫難,非我們少林一門派之事,任施主又何以不肯置身其中呢?”
任無心笑道:“大師存心救世,在下無心逐名,一有一無之間,豈可混為一談!”
百忍大師道:“任施主風塵仆仆,趕來我們少林寺,隻是為了勸老衲趕往南陽一行?”
任無心接道:“還有一句話相報大師,如若你能仔細的查閱天龍大師随手帶入那石洞中的禅杖,或可對令師的死因,更多一層了然……”
微微一頓,接道:“大師保重;在下就此告别了!”
縱身一躍,飛出禅室。
百忍急急說道:“任施主慢行一步,老納還有事請教?”
隻聽遙遙傳過來任無心的聲音,道:“佛門廣大,慈航普度,在下預祝大師以無邊佛法,挽救這一次武林浩劫……”
隻聽那有音逐漸遠去,漸不可聞。
百忍大師望着任無心消失的背影,呆呆出神。
這神秘的少年,解除了他心底處深藏數十年的不安和愧疚但也留給他無限的煩惱和紛擾。
目下的少林一派,正是鼎盛時期,高手輩出,百忍雖以首座弟子接掌了少林門戶,但如論武功才智,在同一輩的師兄弟中,并非出類拔萃人物。
何況,他對天龍大師的死,一直心存着甚多愧疚,數十年來面壁忏悔,不見賓客,少林寺僧侶衆多,各院各堂之中,都有專司之人,除非重大之事,也無人敢來驚擾于他。
任無心一席談話,解除了他數十年的愧疚不安,登時感覺到心神一松。
數十年空負自疚之心,一變為救人救世之念。
第五回少林三僧
數百年來,少林寺雖經常牽扯入武林恩怨是非之中,但都因大事迫逼得勢非要挺身而出不可。
以掌門之尊喬裝江湖,暗查明訪,以消殺劫,乃前所未有之事,何況佛袍袈裟,何等尊嚴,豈可任意換穿……
諸般煩惱,盤旋腦際,困擾了這佛門高人。
突然間,響起了一聲佛号,一個身着青色僧袍的中年和尚垂首恭立在院門之外。
百忍大師望了那青袍僧人一限,道:“是百祥師弟嗎?”
那和尚緩緩地擡起頭來應道:“小弟已來了甚久,不敢驚動師兄……”
微微一頓,接道:“但因有要事請示,又不敢多延時刻。
”
百忍微微一笑道:“你進來,小兄正有一事猶豫難決,還望師弟替我代為籌思一個主意。
”
那中年和尚應聲而進,行近百忍身側,欠身說道:“掌門師兄有什麼法谕訓教?”
百忍道:“咱們少林寺曆代師長們,可有易裝遊行江湖上的事嗎?”
百祥在百字一輩僧侶之中,與百代二人年事最輕,但武功、才智卻是極為出衆的一人。
他和百代大師合稱少林寺龍虎雙僧,單論在江湖上的威名,遠遠超過了百忍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