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青石、青松恍然對望一眼,心中又不禁為之深深歎息。
隻見田秀鈴又自凄然一笑,道:“道長們此刻想必已了解,為何任無心會對我如此羞侮.隻因我是南宮世家的寡婦,而這個寡婦卻偏偏……偏偏對他……”
喉頭一陣哽咽,語聲難以繼續。
任無心長歎一聲,道:“在下何曾出言羞侮了夫人,夫人隻怕是……”
田秀鈴又自一抹淚痕,冷笑接口道:“相公你也不用解釋,一個寡婦,不去悲悼亡夫,反對别人關心,别人自然是要瞧不起的。
”
任無心黯然道:“你錯了……惜了……”
他目光隐隐似也被激出了淚光,黯然一笑,接道:“有什麼話,你何苦……”
田秀鈴凄然笑道:“我實在忍不住了,有什麼話,都要在此刻說出來。
”
青雲、青石、青松悄悄對望了一眼,知道此事必定複雜糾纏,自己實不能參預其間,悄然使了個眼色,便待退出房去。
哪知田秀鈴卻突地大喝道:“近長們莫要走……”
她面上滿布着的笑容是那麼悲慘而凄涼,使得青雲道長們再也不忍移動腳步。
隻聽她緩緩接道:“賤妾要當着三位道長之面.說出件久已隐藏在心裡的秘密,好教道長們知道,賤妾并不是個厚顔無恥的人。
”
青雲道長等齊地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她面上無聲流下的淚珠。
田秀鈴任憑淚珠湧泉般流下,也不去拭擦,目光夢幻般望向窗外迷茫的天色,開始叙出了她那段深深隐藏着的秘密。
“十年前,有個家世凄苦的髫齡女孩子,卻被一個聲名顯赫的武林世家看中,收為他們的童養媳,她那時也不過隻七八歲光景,而她的未來夫婿卻隻是個六七歲的童子。
這一對少年童子,自幼生長在一起,又是對未來的夫妻,在别人眼中看來,自應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幸福的很。
“哪知事實卻絕非如此,他兩人竟似乎是天生的冤家對頭,無論誰瞧着誰,都會有種厭惡之感,自心底湧至,而兩人卻又絕不似别的同齡童子,要互相捉弄自己厭惡的人,卻隻是互相逃避,誰也不願見着誰的面,隻因他們在互相厭惡之外,還互相畏懼,一見對方之面,便宛如見到毒蟲蛇蠍一般。
“但他兩人卻都是絕頂聰明之人,在人人面前,絕不将這種厭惡之情現于詞色,而他們心底的厭惡與憎恨卻在日日加深。
”
她語聲凄涼而哀婉,宛如在叙說别人的故事,但誰都知道她說的正是自己,也猜出她所厭惡的人,想必就是南宮世家之第五代少主人。
人人心底,都不禁泛起驚異之情,屏息靜氣.凝神傾聽。
煙雲缭繞,檀香的氣息更見濃郁,但卻仍沖不淡室中悲哀沉重的氣氛。
隻聽田秀鈴緩緩接着道:“時日便在他們憎恨與厭惡中無形逝去,他們也都由髫齡童子變為少年,這兩人無論自何方面看來,俱是雙天成佳偶,那武林世家的主人,便決定在那女孩子十六歲那年,為他們倆正式成婚,她久在那家族的束縛之下,心中雖厭惡不願,卻絲毫不敢反抗,隻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但是她外貌越不敢反抗,内心的反抗卻越是激烈,到了成婚那日,她竟在吉服下暗藏了利刃,準備隻要她夫婿觸及她身子,她便要先殺了他,然後橫刀自刎。
”
青雲道長等不禁齊地驚歎一聲,任無心目光閃動,忍不住沉吟道:“不知那女子為何會對她夫婿如此厭惡?莫非其中還有隐情?”
田秀鈴幽幽一歎,垂首道:“人之喜怒好惡,有時根本無法解說,但是她之所以厭惡憎恨她那未來的夫婿,卻确實别有原因。
”
任無心脫口問道:“什麼原因?”
田秀鈴霍然擡起頭來,沉聲道:“隻因他天性狡黠多疑,無論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加信任,人又寡情,自幼所說之話,便處處和人相反,即如此物明明是甜的,他偏說苦的,明是方的,他偏說圓的,教人無從捉摸,而且随時随刻,都生怕有人加害于他,每日晚間,要等别人全都睡了,他方肯安睡,縱是他親生母親所說的話,他也絲毫不加信任。
”
她長歎一聲,接道:“這種性格,或許是因為他生長的環境所培養而成,隻因他數代祖父,俱是成婚後便立刻遇難而死,是以他自幼便憎厭成婚,自然也就連帶地憎惡于他未來的妻子了。
”
任無心沉重地歎息一聲,黯然道:“無論何人,生長在那種環境之下,隻怕都難免變得神志失常,行動怪異的。
”
青雲道長等更是聳然動容,他們年紀雖大,實是涉世不深,聽得人世間這些光怪奇異之事,一時間都不禁驚得呆了。
隻聽田秀鈴接道:“若要那女孩子與這種性格之人結成夫妻,她自是甯死不從。
婚禮那日,儀式雖也隆重卻極簡單,隻因這武林世家聲名雖顯赫,但卻極少與武林人土往來,是以可說是絕無賀客。
”
青雲道長歎息一聲,道:“南宮世家的少主人迎親,在武林中應是件大事,但卻做的甚是隐秘,貧道們連訊息都未得到。
”
田秀鈴接道:“隻因婚典那日,絕未發出一張請柬,是以不但沒有賀客.連賀禮都未見有人送來。
”
任無心目光突然一閃,接口道:“真的連一份賀禮都沒有嗎?”
田秀鈴似乎也聽出他語聲有異,轉目瞧了他一眼,搖頭道:“一份也沒有。
”
任無心沉吟半響,道:“姑娘請說下去。
”
田秀鈴道:“還未到起鼓之時,婚典便已結束,那女孩子思潮紊亂,被人暈暈地送入了洞房,隻聽她祖婆再三叮咛,要她為這世家早早生個傳宗接代的兒子,又笑着說:‘我家的媳婦都有宜男之相,頭胎必定是會生男子的。
”
她目光露出了憎恨之色,恨聲接道:“但那些人終于走了,洞房中終于隻剩下一對新人,那女子手掌縮在袖中,掌中緊握着刀柄.隻要那男孩子動她一動,她便要拔刀而起。
“哪知那男孩子卻當真是聰明絕頂,竟似乎早就看破她心意,突然冷笑問她:‘你手裡拿着刀做什?莫非是要殺我嗎?’“她自然吃了一驚,隻見那男孩子突然走去關了窗戶,拴起房門,望着她沉聲道:‘你放心,縱然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會動一動你,從今以後,你我白天是夫妻,到了晚上,你睡床,我睡地。
’“但那女孩子卻連與他同處一室也不願意,當下便問他,這樣裝做要到幾時?那男孩子面上竟突然露出了一種奇異的神色,對她說:‘生為我家的人,便凡事都得受些委屈,老實告訴你,連我此刻都不知道這家裡究竟有多少怪異的事,你若不能忍受,隻怕便會遇着比死還要凄慘的事。
’“那女孩子聽他這般言語,又不禁大是驚異,隻見他呆呆地立了半晌,眉宇間似乎充滿了怨毒,緩緩接道:‘如今我既已成婚,隻怕不出一兩個月,便要走了,我如此對你,倒不是對你有什麼仁慈之事,隻是不願為他們留下後代而已。
’“直到那一天,那女孩子才發現家族之間,似乎也彼此充滿了憎恨,這家中的關系.竟是以恨來互相維系的。
“那孩子說完了話,自管在地上睡了,也不再理她,二十多天之後,他果然出去了,臨行之前,他并未對她那名義上的妻子說一句話,隻是狠狠地瞪了她兩眼,這兩眼中的怨毒與憎恨,可使任何人永生都不會忘記,而他一去之後,也永遠未再回去。
”
她目光在衆人面上緩緩掃動了一遍,凄然笑道:“毋庸再說,各位想必已知道那女孩子便是賤妾了,賤妾此番在各位面前叙出這段秘密,為的隻是要各位評判賤妾是否是卑下不貞的女子?”
任無心神色黯然,閉口無言,青雲道長等面上,更已露出同情憐憫之色。
青松道人突然朗聲道:“依貧道看來,有女檀越護送任相公前去,已足夠了。
”
青雲道長緩緩道:“貧道亦是此意,卻不知任相公意下如何”
任無心緩緩點了點頭,轉首望向田秀鈴。
田秀鈴低垂着頭,良久良久,突然咬了咬牙,擡起頭來,目光直視着任無心。
任無心黯然一笑,道:“田姑娘仍願護送在下前去嗎?”
田秀鈴悲戚的目光中,已泛起無比堅毅的神色,一字字緩緩道:“自然願意!”
青雲道長等都不禁為之暗中歎息,知道她此刻說出這四個字來,實需要無比的勇氣。
隻見她語聲微頓,突又接口道:“但賤妾此番護送相公前去,除了要一見死谷中那兩位前輩奇人之外,絕無别的要求,若是蒼天相佑,讓賤妾此番能夠解破一些秘密,賤妾從此以後,便……便……”
突然垂下頭去,肩頭微微顫動起來。
室中也再無别的聲息,隻有青雲道長唇間微誦,似乎在低念着經文。
忽然間,雲房外傳來一陣騷動,又響起了一陣步履奔騰之聲。
青雲道長面色微變,低叱道:“什麼人?”
雲房外喘息着道:“弟子淨心,有事禀報掌門師尊。
”
青雲道長微徽皺眉,沉聲道:“有什麼事如此驚慌.進來!”
語聲未了,已有個少年道人掀簾而入,面上果然滿帶着驚惶之色,躬身道:“觀門外來了位年輕的女檀越,要見任相公。
”
他喘了口氣,立刻接着道:“這……這位女檀越滿身白衣,弟子看來,似……似乎……”
青雲道長變色道:“似乎怎樣?”
淨心道人垂首道:“弟子昨夜曾遠遠在窗内觀看,今日這位女檀越,似乎與昨夜傷了任相公的那人有幾分相似!”
他雖然極力控制自己,但仍然無法控制語聲中的驚惶與恐懼之意。
青雲道長等人神色更是為之大變,青石、青松,突地反腕握住了劍柄。
田秀鈴轉首望向任無心,顫聲道:“她是否陳……陳鳳貞?”
任無心面色沉重,無言地點了點頭。
淨心道人垂首道:“弟子們雖早已備戰,但未得師父之令,不敢動手。
”
青雲道長亦自轉目望向任無心.道:“相公請從後山取道,貧道們隻有決一死戰!”
任無心長歎道:“她怎會又來了,這當真與南宮世家素來的行事大不相同……”
目光一凜,接道:“就隻她一人嗎?”
淨心道人道:“看得見的隻有她一人.看不見的,還不知有多少?”
青雲道長突然凄笑一聲,厲聲道:“無論多少,也不過隻是血洗終南而已……”
語聲未了,門外竟又響起一陣奔騰的腳步聲,一人道:“弟子善心求見。
”
青雲道長面色一沉,厲聲道:“如此情況,還通報什麼,快過來。
”
另一少年道人掀簾而入.面上亦是滿帶驚惶,躬身道:“觀門外那女子已頗為不耐,不時回身望着山下,又仿佛要沖進來了,她還說……”
青雲道長軒眉道:“還說什麼?”
淨心道人垂首道:“她隻要弟子們說出任相公是否還在山上,任相公若是在山上,她便令弟子傳話,說葉湘绮求見!”
田秀鈴身子一震,脫口道:“葉湘绮,是她!”
青雲道長沉聲道:“任相公可是認得這葉湘绮嗎?”
田秀鈴接口道:“認得。
”
青松道人面寒如水,緩緩道:“縱然認得,隻怕是别人僞冒姓名也未可知?”
任無心目光直視前方.顯然正以全部智慧來思考決定,口中沉吟道:“如此情況下.她們本可直沖進來,毋庸再行僞冒之事。
”
田秀鈴惶聲接口道:“縱然真的是她,但陳鳳貞卻似被藥性所迷,她怎能僥幸脫身?”
任無心颔首道:“正是如此……”
他肅然接口道:“何況她縱然是神智清醒,僥幸逃出,隻怕也是南宮夫人故意放出的香餌,讓她任意行動,卻令人在後追随刺探。
”
青雲道長沉聲道:“無論如何,相公也要速下決定,貧道等無不從命。
”
任無心沉聲道:“請她進來!”
田秀鈴惶聲道:“但……”
任無心截斷她的語聲,沉聲道:“此刻若是有人在她身後刺探消息,我等必當請她進來,免得動人疑心,若無人跟随,更當讓她進來……”
語聲未了,突地遠處隐隐傳來了叱咤怒罵,兵刃相擊之聲!
接着,步伐響動,一人惶聲道:“弟子寒心求見。
”
口中報告,人已沖了過來,他怆惶的神色,顯示着局勢又有變化。
青雲道長變色道:“什麼事?快說!”
寒心道人喘息着道:“那位葉姑娘久等不耐,便要闖入,弟子們自不肯放她進來,逼得隻有與她動手.但卻遠非這女子的敵手,這時幸好徐師叔恰巧趕來了,代弟子等攔住了她,此刻正在與她動手。
”
青雲道長雙眉一揚,道:“徐師叔,可是徐素白來了?”
寒心道人垂首道:“正是他老人家。
”
青雲道長大喜道:“巧極巧極.他來的當真恰是時候.快請。
”
任無心卻已變色道:“道長說的,可是與瞿式表齊名的南北二俠醫,度危金針徐素白嗎?”
青雲道長颔首道:“正是此人,他醫道之精,早已名傳江湖,此番來了,任相公的傷勢便毋庸再勞動别人了.貧道本想請他,隻是又恐不及,哪知他此刻卻恰巧來了。
”
任無心面寒如水,肅然道:“依在下看來,此人卻絕非我道中人,而且此番來的又似太過湊巧。
”
青雲道長道:“但他乃是貧道多年的方外之交,貧道深知他的為人。
”
任無心歎息道:“人心難測,何況道長以誠待人,怎知江湖詭詐,在下昔日曾邀約此人,但他卻數次避而不見。
”
突聽院外傳來笑聲,任無心變色道:“無論如何,道長也不可令他知道在下雖然傷重,卻仍未死……”匆匆卧倒,合起了棺蓋。
田秀鈴心中一動,立刻翻身跪倒在棺前,做出了痛哭之态。
青雲道長呆了一呆,門外已有人朗聲笑道:“道兄此番真該好生謝謝小弟了。
”
青雲道長翻身掠出,上了雲床,門外已有黃衣高冠的颀長老人,朗笑而入,目光轉處,突然頓住笑聲道:“小弟隻當道兄不願與女子動手,是以隐忍未出,哪知道兄卻受了傷了。
”
他言語清朗,神态灑脫,閃閃的目光中,更是顯然充滿了機詐。
青雲道長苦笑道:“多日未見,徐兄風采依舊,但貧道卻已是險死還生了。
”
徐素白微微變色道:“此話怎講?”
青雲道長下了雲床,揖客入座,口中歎道:“此事說來話長,不知門外那女子……”
徐素白朗聲一笑道:“非是小弟自誇,那女子武功雖不弱,卻還不是小弟對手,隻是小弟也不願傷她,将她逐出下山去了。
”
他笑聲一頓,接口又道:“但道兄方才那般說話,可是小弟多日未來,這玄妙觀已生變故了嗎?”
青雲道長歎息一聲,道:“徐兄猜的不錯,昨夜……”
當下将昨夜之事,全都說了出來,但卻終于忍住未将田秀鈴之事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