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素白面色大變,拍案而起,道:“有這等事,那南宮世家竟會如此兇殘狠毒,道兄,你隻怕弄錯了吧!”
青雲道長歎道:“萬萬不會錯的。
”
青松道人突地在旁接口道:“今日上山來的那女子,隻怕也是南宮世家小人。
”
他聽得任無心的言語,便故意如此說法,隻因他深知掌門師兄敦厚木呐,若是被徐素白問起那位葉姑娘之事,青雲道長一時間必定無法自圓其說的。
徐素白仰天歎了口氣,道:“想我等這數十年來,對南宮世家是何等敬重,他們也風光夠了,為何還要做出此等情事?”
青松道人也長歎道:“隻可惜那位任相公,仗義援手,卻為終南派喪了性命。
”
徐素白變色道:“小弟近日也曾聽得這位任相公的聲名,都說他武功之高,無與倫比,怎會被人一掌便喪了性命?”
青雲道長道:“這個……隻因……”他終是不善謊言之人,一時間果然不知該如何說法,隻得做出傷痛之态,倏然住口。
青松道人長歎接口道:“想那任相公雖然武功入神,但終究也是血肉之身.以一敵衆,終宵劇戰之下,實已精力交瘁,再被人當胸擊了一掌,内腑經脈皆斷,便是大羅金仙,唉.也難以救治。
”
徐素白默然半晌,垂首道:“可惜可惜……道兄已将他厚葬了嗎?”
青松道人歎道:“自當厚葬,但卻無此迅快,任相公的靈木,此刻還停放在丹房中哩!”
徐素白突地擡起頭來,道:“有時内家高手縱然被人傷了經脈,亦有救活之望,隻怕道兄們不明醫理,是以瞧不出來,任相公的靈木既然停在此間,不如讓小弟再去探視探視,若是還有一線生機,小弟必當拼盡全力救回這位武林奇俠的性命。
”
青雲道長忍不住大喜道:“這……”
但他話聲方出,青松道人已急地接口道:“貧道等雖不明醫理,但人之死活焉有看不出之理,何況貧道對任相公之事,更不敢有絲毫大意,早已再三檢視過了。
”
徐素白道:“但小弟實在心幕此人,還是要親眼瞧瞧才能放心。
”
口中說話,人已舉步向那邊門戶走了過去。
青石、青松齊地變色,一時間不知該否攔阻,隻得急急跟随而入。
隻見徐素白已走到那靈木之旁,喃喃歎道:“但願任相公還有—線生機,也好讓我為這位武林奇俠盡一分心力。
”
說話之間,手掌已向棺蓋伸了過去。
青雲、青松,縱待喝止,已來不及了。
忽然間,隻見伏地痛哭的田秀鈴,已飛身而起。
她本來雖是故做傷心痛哭,但想到自己的滿腹幽怨,凄涼身世,哭着哭着,隻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假哭竟變做了真哭,此刻滿面俱是淚痕.口中輕叱道:“住手!”
手腕震處,纖指疾劃徐素白腕脈。
這一着看似平平無奇,其實卻暗藏三種變化,無論徐素白要向何處出手,去路俱已被封死。
徐素白心頭一驚,隻得縮回手掌,上下瞧了田秀鈴兩眼,咯咯笑道:“小管家好俊的武功,除了任相公外,想必再無人調教得出。
”
田秀鈴冷哼一聲。
青松道人已搶着道:“不錯,這位少施主,正是相随任相公同來之人。
”
徐素白道:“既是任相公門下,為何不願在下出手相救任相公?”
田秀鈴怒喝道:“我家相公的靈木,任何人也侵犯不得。
”
徐素白笑道:“在下隻是一番好意,焉有冒犯任相公靈木之理!”
口裡說着話,手掌又緩緩向棺木伸了過去,接道:“在下隻要看上一眼,便可知道任相公是有救還是無救的了。
”
語聲未落,田秀鈴已橫身擋在棺木前,出手三招,着着進攻.霎眼之間,便已連着點向徐素白中極、太元、玄機三處大穴。
迅急的招式,淩厲的指風,竟将徐素白逼得後退數尺,幾乎到了牆角。
田秀鈴方自頓住招式,厲聲道:“你若敢再往我家相公棺木上摸上一下,就打斷你的雙手。
”
徐素白面容已變,怒道:“好個不知好歹的小孩子,任家相公難道就未曾教你尊重長者嗎?”
田秀鈴冷笑道:“我家相公隻告訴我,若有誰無知妄動,隻管狠狠地教訓于他,方才隻不過是警告你,再出手便無那般便宜了。
”
徐素白大怒,喝道:“好個不講理的頑童,難道不知我的好意,竟……”
田秀鈴厲聲道:“不準你動就是不準你動,不講理又怎樣.你若不服,不妨再動手試試。
”
徐素白面色鐵青,目光轉向青雲道長,冷笑道:“在下與道兄多年相交,是以才不願在道兄所在之地出手生事,但道兄,眼看着這無知稚子屢屢以無禮之詞相加于我,也不聞不問嗎?”
青雲道長苦笑一聲,讷讷道:“這個……這個……”
青松道人接口道:“任相公身後之事,自應由這位小施主全權料理.貧道們也過問不得。
”
徐素白目光轉處,隻見田秀鈴雙手叉腰,狠狠在望着他,面上淚痕,猶自未幹,不禁暗暗忖道:“任無心若非真的身死,這童子怎會如此痛哭傷心……”
此人心機深沉,目光敏銳,田秀鈴若非真的流淚,是瞞他不過。
但他縱然目靈心巧,卻也猜不出田秀鈴的兒女情懷,怎知田秀鈴心頭另有傷心之事。
此刻他心頭一念閃過,再見到田秀鈴方才出手數招,非同凡俗,實也不願與她動手,隻因勝之不武,敗了卻大弱自己名聲。
青松道人見他目光連連閃動,也不知他心頭在轉着什麼心思,當下賠笑道:“徐兄的這番好意,任相公在九泉下必已知道,依貧道看來,徐兄不如暫時歇歇,容貧道奉茶相待。
”
徐素白心念已定,此刻正好見機下階,冷笑道:“徐某一番好意,不想竟落得如此下場。
”
袍袖拂處,作色而出。
青雲道長苦笑道:“徐兄留步,貧道……”
徐素白冷笑道:“道兄的香茶,還是留待敬給那位小管家吧!在下被人如此屈侮,再也無顔留在此地了。
”
出了門戶,頭也不回地去了。
青雲道長追到門外,大呼道:“徐兄……徐兄……”
徐素白卻早已去得遠了,隻見長衫飄飄,霎眼間已在林木間消失。
青雲道長沉重地歎息一聲,回轉身來,神色大有歉疚之意。
青松道人卻向田秀鈴微微笑道:“若非姑娘在此,貧道們當真攔他不住。
”
青雲道長怫然歎道:“他若真的是一番好意,貧道非但無故開罪了個方外之交,還令他傷心而去,教貧道如何安心得下?”
隻聽棺木中傳出任無心微弱的語聲,道:“道長毋庸歉疚于心,在下已可斷定,那徐素白必定是為南宮世家刺探消息而來。
”
青雲道長道:“何以見得?”
隻見任無心緩緩将棺蓋擡起一線,身子卻仍卧在棺中,沉聲道:“想那徐素白與道長多年相交,他見道長的傷勢,竟僅是淡淡提起一句,卻不再過問,反而對在下的傷勢,這般關心,豈非于情理不合,凡是不合情理之事,其中必有機詐。
”
青松道人撫掌道:“正是如此。
”
青雲道長卻垂首沉吟了半晌,方自緩緩颔首道:“不錯!”
任無心又道:“年前任某為了要尋出南宮世家所使迷藥的解救之方,曾經奔走天下四方,邀集醫道知名之士,那時任某便曾再三拜訪這位徐素白,他避而不見,在下又誠誠懇懇地留下一封長函,詳細說明了有關南宮世家之事,隻望他見了這封信後,能趕到約定之處與我相會。
”
青雲道長忍不住脫口問道:“他可曾去了?”
任無心長歎道:“自然未去,但卻令人捎來封便箋,簡單地推卻了。
”
田秀鈴冷笑道:“這樣的人,你本不該再三去尋求于他。
”
任無心道:“由此可見,他必已看過我那封長函,已知道南宮世家近年來的作為,但今日道長說出南宮世家之事時,他卻故做驚異,顯見得是心中有虛,再加以他既匆匆而來,又拂袖而去,是以在下方能斷定,此人八成已投入了南宮世家門下。
”
青雲道長合什長歎一聲,垂下頭去。
青松道人歎道:“任相公不但心計過人,而且心細如發,當真教貧道佩服的很,那徐素白此番回去,将任相公死訊說出,南宮世家中人,想必高興的很,防範隻怕要大大疏弱了。
”
當日傍晚,晚霞餘輝中,—輛烏篷大車,自終南山急馳而下,車門車窗緊閉,趕車的雖然俗服粗裝,但神情俊朗,顯然是終南高足改扮。
但大車還未走出山區,便有三條人影,遠遠蹑在車後。
這三人輕功俱自不凡,車馬奔馳雖急,但竟仍快不過這三人的雙足。
這三條人影,兩人在前,一人在後,前面的兩人,黑衣勁服,黑巾蒙面,兩人同樣的裝束,互相呼應,顯見乃是一路同來。
後面的一人,也以一方青帕,蒙住了面目,但窄袖青衫,體态婀娜,縱在沉沉的黑色間,也可看出必定是個美豔的少女。
她鬓發甚是蓬亂,露在蒙面青帕外的一雙剪水雙瞳,雖充滿了焦急和憂郁,卻仍掩不住她眼波的妩媚與柔美,此刻她額上也微微沁出了汗珠,緊跟在前面兩個黑衣人身後,身形卻仍不帶半點聲息。
前面的黑衣人注意之力,顯然已完全集中在那輛門窗緊閉的大車之上。
兩人不時悄悄打着手勢,誰也沒有發覺身後的青衣少女。
車馬出山西行,地勢仍甚荒僻,趕車的似是也發覺有人跟蹤.長鞭飛舞間,頻頻鞭打着馬股,健馬負痛,蹄聲更驟,馳騁更急。
兩個黑衣人忽然齊地厲喝一聲,左面一人喝道:“前面車馬,快些停住,趕車的還可無事,否則便要冤枉地陪着車中人送命了。
”
此人身材高瘦,語聲凄厲,左面衣袖空空,紮在腰間的絲縧上,背後斜背着一柄烏鞘長劍,看來似乎正是南海幕容飛。
趕車的呼嘯一聲,頭也不回,打馬更急。
黑衣人對望一眼,但聽嗆啷一聲,獨臂人長劍已出鞘,拔劍之快,果然不愧為南海第一奇劍之風範。
右面一人雙肩聳處,削瘦的身形,有如旗花火箭般沖天而起,淩空一個轉折,斜斜向那馬車黑篷急竄了下去。
但見長鞭打馬,馬車前竄,黑衣人身形,似已堪堪落空,但掌緣在車篷上輕輕一搭,身子便已黏在車上,随着車馬奔行了一段,雙腿突地一縮,翻身落在車篷上,身法輕靈,無與倫比。
趕車的聽得車篷一響,面色大變,口中輕叱道:“下去!”回身一鞭,直擊而去,急銳的鞭風,斜劃黑衣人肩頭之間。
黑衣人冷冷一笑,右掌急伸,反掌間已抓住了鞭梢,厲叱道:“撒手!”
叱聲未了,長鞭果已落在他掌中,趕車的身形一倒,砰地撞在車篷上。
隻聽一聲清嘯,劍光匹練般飛來,正是慕容飛已趕到車旁:劍光回舞,喀地一響,竟生生将馭馬的車駕,一劍斬為兩段。
健馬驚嘶,放蹄前奔,那輛烏篷大車,卻斜斜沖下道旁。
後面的青衣少女,神色更是驚惶,伏身在三丈外一處樹木陰影間,疑注着車上的動靜。
隻見那黑衣人飛身躍下了車篷,厲聲長笑道:“任無心,此番無論你是活是死,都休想再逃脫太爺們的手掌了,活的要你性命.死了也要将你屍骨亂刀分屍,碎為萬段。
”
趕車的掙紮着爬起,戳指大罵,道:“任無心?誰是任無心,你們瘋了嗎?”
慕容飛陰恻恻冷笑一聲,長劍展動,劍尖直逼趕車的咽喉。
那趕車的絲毫不懼,大聲道:“你要殺就殺,堂堂的終南弟子還怕了你不成?”
黑衣人狂笑道:“好一個終南弟子!”
身形展處,雙掌突然插入車篷裡。
隻見他雙掌分處,嘶地一聲銳響,那浸油的堅實車篷,竟被生生撕了開來。
陰影中的青衣少女,身子微微一震,突然自靴中抽出了柄匕首,正待飛身撲去。
卻見那黑衣人呆了一呆,倒退三步,反身一把抓住了那趕車人的衣襟,暴怒道:“任無心在哪裡?”
他算定了車篷中必是身負重傷,甚或真已身死的任無心。
哪知這門窗緊閉的車篷中,卻隻裝的是數十冊經書道籍,哪有任無心的人影。
陰影中的青衣少女松了口氣,暗暗道:“我早該知道任相公的行事,萬萬不會如此大意的,但任相公究竟是生是死?他此刻究竟在哪裡?”
任無心的行蹤不明,委實令她着急。
這時,任無心與田秀鈴,卻早已遠離了終南山,直奔甘肅境中。
就在那烏蓬大車狂奔下山之時,田秀鈴便已帶着任無心,自山陰處覓路而下。
隻因南宮世家知道任無心中了陳鳳貞一掌,縱然不死,也要身受重傷,勢難徒步而行,必将注意之力集中在車馬之上。
是以任無心便偏偏舍棄了馬車,勉強徒步而行,如此行路,雖然遠較艱苦,但卻又必将大出敵方意料之外!
夜色凄清,荒山寂寂,一個終南弟子,背負着任無心到了終南山腳,方自作别而回。
青松道人本欲相送,但任無心生怕人數一多,反易引起敵方注意,是以再三婉卻了他。
空曠的天地中,又隻剩下田秀鈴與任無心獨自相對,也不知是憂是喜,長長歎了口氣,道:“往哪裡走?”
任無心沉吟半晌,歎道:“此刻我也拿不定主意,是晝伏夜行,專走荒山僻徑,還是索性無事一般,投店打尖,行走官道?”
田秀鈴也不說話,隻是凝目望着他。
任無心緩緩道:“這兩種方法,各有利弊,姑娘聰慧過人,何不代在下拿拿主意?”
田秀鈴眼波轉動,輕輕道:“荒山僻徑,你可走得動嗎?”
任無心苦笑道:“勢在必行,走不動也要走的。
”
田秀鈴道:“我們的目的之地,究在何處?”
任無心道,“洮水之畔西崆峒山。
”
田秀鈴歎道:“此間路途,賤妾實不熟悉,但以相公此刻的體力,無論如何,也不該走在荒山僻徑之道,萬一有了變故,豈非呼救無門?”
她沉吟了半響,又緩緩接道:“是以依賤妾看來,還是在官道上行走安全的多,一來道上行人紛擾,你我可混雜在行旅之間,便難被他們發覺,何況在光天化日,衆目睽睽之下,你我縱被他們發現.他們也不敢立刻動手,你我還可有個緩沖逃走的機會。
”
任無心笑道:“姑娘分析事理,果然精辟入微,隻是……”
他目光突地一閃,接口道:“那南宮世家中人,若是也和姑娘同樣想法,豈非便要全力在官道之上,布下眼線埋伏?”
田秀鈴呆了—呆,轉目四望,幽幽歎道:“但這裡山脈綿亘,道路實在太過艱險,看相公的身子,隻怕難以度過。
”
要知此地便是綿延陝南的秦嶺山脈,霜凝路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