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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終南遭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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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積峰巅,道路當真是艱險已極,何況任無心此刻重傷未愈,這千裡關山,怎堪飛渡? 任無心轉眼望處,目光也變得十分沉重,默然尋思半晌,長歎道:“無論如何,你我也要走一段再說,若是體力真個不支時,也隻有出山而行了。

    ” 微一振衣,昂首而行。

     隻見他雖然挺胸昂首,勉力支持,但腳步間仍不可掩飾地帶着踉跄之态。

     田秀鈴默然跟在他身後,奔走了一段路途,心中實是不忍,忍不住要伸手攙扶于他,但方自伸出手掌,又不禁歎息着縮了回來。

     忽然間,隻見任無心腳下一個踉跄,撲面跌倒了下去。

     田秀鈴驚呼一聲,趕過去扶起他。

     隻見他雙目緊閉,嘴角鮮血一片,氣息已甚是微弱,易容之後,雖瞧不出他的面色如何,但探手一摸,十指冰涼。

     顯見他重傷之後,又經過方才一番奔走.體力已再難支持了。

     刹那之間,田秀鈴隻覺心弦一陣震動,目中已不知不覺流下淚來,顫聲道:“誰教你如此好強,明明體力不濟,還要獨力支持,如今……如今卻教我怎麼辦呢?” 荒山夜色,凄清寒冷,風吹寒草,天地間充滿了肅殺蕭索之意。

     田秀鈴緩緩抱起了任無心的身子,茫然而行,口中喃喃道:“你不能死的……你不會死的……” 晶瑩的淚珠,一連串落在任無心面上。

     天地迷茫,陰暗的蒼穹,沉重的壓在群山峰頭,那種孤獨無助的寂寞.使得她心頭充滿了寒意,她第一次發覺自身竟是如此渺小而懦弱。

     俯首望去,懷中的人兒.仍然昏迷不醒,雙目仍然緊閉.十指更見冰冷,若不是還有微弱的氣息,看來真是已毫無生機。

     也不知走了多少時刻,多少路途,她心中索性什麼也不去想了,任無心的生死,便是她的生死,任無心是生,她便伴他同去西崆峒,任無心若是死,她便追随任無心于地下。

     要知她本也是生性偏激之人,竟将此等生死大事,茫然之間,便匆匆下了決定,似是全然未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

     決心既下,她心中反覺一片坦然,垂首望着任無心的面目,凄然—笑,道:“我陪你死.便不必忍受你死後的悲痛,你黃泉路上,也可不再寂寞了!” 擡眼望處,隻見一處荒僻的山坳間,依山築着間小小的祠堂,如此荒山深夜,這祠堂中竟還有着昏黃的燈光,透窗而出。

     這本是可驚可奇之事,但田秀鈴卻根本未曾去推究其中的蹊跷,幽幽長歎一聲,道:“你若真的傷重難支,這祠堂便是你我的葬身之處了……” 輕輕撫了撫任無心的鬓發,舉步向祠堂走了過去。

     但見那荒涼頹敗的祠堂中,檐下蛛網密結,石階上也生滿了厚重的青苔。

     昏黃的燈光照耀下,青苔上竟有幾隻鮮明的足印,若是仔細望去,便可發覺這足印竟隻有一隻左腳的痕迹,宛如獨足往來的山魅木客所留。

     荒山裡,寒夜中,任何人見了這奇異的足印,心底隻怕都會生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但田秀鈴卻連望也未望一眼,便舉步走入了祠堂。

     寒風過處.火光搖曳。

     田秀鈴隻覺一股陰暗潮濕的氣味,撲鼻而來,但似竟比南宮世家那停放棺木的石屋密室還要陰森可怖。

     祠堂神幔頹敗,早已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屋角裡塵封土積,但幔前的一張神桌,卻收拾得幹幹淨淨。

     桌上點着半截白燭,已結下一段長長的燭花.随風搖曳,乍明乍暗。

     白燭旁,放着半隻吃殘的饅頭,一堆吃剩的雞骨,和一柄晶瑩的匕首。

     木桌邊.竟真的駭然停留着一具棺木,棺蓋已然不見,棺木裡竟鋪着床淩亂的棉絮,顯然棺中竟然常有人坐卧,卻不知是人是鬼? 棺木邊還有半堆殘火灰燼,被寒風一吹,卷得人眼前灰霧迷蒙,使這本已陰森可怖的祠堂,更平添了幾分森森鬼氣。

     田秀鈴目光轉處,卻隻是凄然一笑,喃喃道:“難道我們今日當真該死在這裡?這棺木竟是為我們留下的?” 竟緩緩将任無心放在棺木中。

     要知本已決心一死之人,縱然見了世上任何驚奇恐怖之事,也都不會放在心上。

     木桌下還有隻被煙火熏得黝黑的銅壺,壺中還有半壺殘水。

     她撕下塊衣角,沾了些冷水,敷在任無心的額角之上,口中輕輕道:“你還能醒過來,和我說一句話嗎?隻要一句……” 晶瑩的淚珠.忍不住又奪眶而出。

     淚眼模糊中,任無心竟真的緩緩張開了眼簾,目光緩緩轉動了一圈,嘴角掙紮着露出一絲凄涼的笑容,緩緩道:“你……你還在這裡—…” 田秀鈴輕輕點了點頭,黯然笑道:“無論你到哪裡,我都不會舍你而去。

    ” 任無心呆了一呆.默然良久,方自長歎道:“我低估了陳鳳貞的掌力,卻對自己太過自信了.我……我……” 黯然一歎,頓住了語聲。

     田秀鈴顫聲道:“此刻……此刻你……” 任無心凝目望着她,目中忽然流露出伧痛之色,口中卻微微笑道:“此刻,我……我覺得很好,歇過半晌.就可上路了!” 田秀鈴呆呆地瞧了他半晌,緩緩搖了搖頭,道:“你騙我。

    ” 任無心身子震了一震,匆匆移開了目光。

     他心中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傷勢是多麼沉重.若能及時得到醫道高手的解救,定能無妨,但此時此刻……他暗中沉聲一歎,不願再想下去。

     隻聽田秀鈴夢呓般喃喃自語道:“蒼天呀蒼天,你能将我的生命,換做他的生命嗎?我死了無妨,但是他……他還有許許多多事要做.還要許多許多人在等着他,他……他不能死的!” 任無心心頭一震,所有不願去想的事,卻被這幾句話引上心頭。

     一時之間,他隻覺心中千頭萬緒,紛至沓來.口中喃喃道:“我的确不能死的……不能死……” 突覺喉頭一甜.鮮血上湧.嘴角又自嗆出了一口鮮血,人又暈了過去。

     田秀鈴忍不住放聲啼哭了起來。

     昏黃的燈火,映着她晶瑩的眼淚,荒山寂寂.天地間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忽然間,隻覺一陣飄缈的歌聲,自祠堂外遙遙傳送了過來。

     一個雄渾的男子聲音,沉聲歌道:“蒼天不憫兮,天降兇冥,悲凄身世兮,天涯飄零,斷腸人天涯難尋夢,更長夜沉兮.身世難言,風雨凄凄……” 雄渾低沉的歌聲中,充滿了悲壯蒼涼的沉痛之意,風中聽來,當真令人斷腸。

     田秀鈴不知不覺間,似是聽得癡了,喃喃低誦道:“身世難言,風雨凄凄……” 想起了自己的身世,更是悲從中來,情難自禁.忍不住又自伏身在棺木上,低低啜泣了起來。

     突聽門框吱地一聲,歌聲頓絕,沉寂中充滿了難言的悚粟! 田秀鈴緩緩擡起頭來,轉目望去,眼前已多了條黑色的高大人影! 隻見他亂發披肩,似是已與颔下的虬髯連做了一處,掩去了大半面目,隻留下一雙灼亮的眼睛,散發着令人不可逼視的光芒,那寬闊的肩頭,當門而立,更似能隔斷門外的寒風。

     田秀鈴仰首望去,更覺他身形有如山神一般高大,但這高大的人影,卻隻剩下一條右臂,一隻左足。

    左臂右腿.竟已齊根斷去。

     他左肋下夾着一大捆木柴,手中卻提着隻碩大的酒葫蘆,目光閃閃,瞧了田秀鈴一眼,也不說話,單足跳躍,走了進來,抛下了滿地木柴,咬開丁葫蘆木塞,痛飲了幾口烈酒。

     田秀鈴瞧了他兩眼,竟也不再瞧他,深夜荒山中,突然出現—個如此怪異之人,她居然也未曾将之放在心上,伸出手掌,輕拭着任無心嘴角的血痕。

     隻聽砰地一聲,那獨臂之人将葫蘆重重放在木桌上,又自放聲高歌道:“蒼天不憫兮,天降兇冥,悲凄身世兮……” 田秀鈴霍然轉過身子,厲聲道:“有傷病之人在此,你難道未曾瞧見嗎?” 獨臂之人頭也不回,曲腿坐了下來,背對田秀鈴,隻顧引發柴火,似是根本未曾聽到田秀鈴的言語一般。

    猶自歌道:“悲凄身世兮,天涯飄零……” 田秀鈴勃然大怒.霍然站了起來,出手向他肩頭抓了過去。

     但掌到中途,她忽又轉念忖道:“我已是将死之人,何苦與他争氣!” 輕輕長歎一聲,道:“隻要你輕些作歌,莫要驚擾了這傷病之人,我也不願趕你出去。

    ” 那獨臂之人忽然仰首大笑了一聲,道:“好,好,多謝盛情。

    ”果然不再唱了。

     田秀鈴輕輕歎了一聲,道:“外面風寒露重,你就在這裡歇一晚吧,但請坐在那邊,莫要擋住了火。

    ” 緩緩坐了下去,再不瞧他。

     那獨臂之人竟也站了起來,坐到一旁,灼亮的眼睛,呆望着田秀鈴,目中竟充滿了驚異之色。

     取下葫蘆.又痛飲了幾口酒,反手一抹嘴唇,突然搖頭大笑道:“奇怪奇怪!” 田秀鈴輕輕皺了皺雙眉,道:“要你聲音輕些,你又忘了嗎?” 那獨臂之人道:“是是……” 但還是忍不住大笑道:“奇怪奇怪……” 田秀鈴回首怒道:“你奇怪什麼?” 獨臂之人道:“老夫要說的話,竟全被你先說了去,老夫為何不奇怪?” 田秀鈴道:“你有什麼話要說?” 獨臂主人笑道:“老夫出外取柴沽酒一趟,居處床鋪,都已被你占了,老夫未說将你趕走,你反要趕走老夫,這豈非是天大的怪事?” 田秀鈴呆了一呆,道:“哦……這原來是你的地方……” 又待轉過身子。

     獨臂之人道:“你此刻已知此地乃老夫所有,便該怎樣?” 田秀鈴似是茫然不解,眨了眨眼睛,道:“要怎樣?” 獨臂之人呆了一呆,失笑道:“你莫非是呆子不成?此地既是老夫所有,你縱不讓将出來,也該向老夫求借才是,哪知你卻仍心安理得地坐在那裡,莫非你就不怕老夫趕走你嗎?” 田秀鈴輕輕一歎道:“你趕不走我的。

    ” 獨臂之人大奇道:“此話怎講?” 田秀鈴緩緩歎道:“老實告訴你,我看來雖然文弱,其實卻身懷武功,你若出手來趕我.便要吃虧了。

    ” 獨臂之人笑道:“真的嗎?” 田秀鈴又自輕輕長歎了一聲.道:“我為何要騙你,你若不信,不妨來試試……唉!但我勸你,還是莫要試的好,我也不忍向你動手。

    ” 獨臂人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倒有如此善良的心腸,看來老夫那床鋪,隻得讓給你了。

    ” 身子一縮,鑽入了神桌之下。

     田秀鈴先還是聽得他在咕嘟咕嘟地喝酒,但過了半響,便已呼聲大作,竟已睡了。

     這時,寒風過處,門外竟飕飕的下起雨來。

     中宵風雨,最是令人斷腸,田秀鈴望着暈睡着的任無心,目中又不禁滾滾流下了淚珠。

     一絲絲寒雨,随風飄了進來,打得那初生的火堆,又将熄滅。

     田秀鈴也無心去架柴添火.隻是呆呆地望着門外無邊的夜色,斷腸的風雨…… 忽然間,風雨中竟又遠遠飄來了兩條颀長枯瘦的黑衣人影。

    隻聽左面一人歎道:“你我兄弟真是時乖運蹇,總是遇着這樣的差使,老天也不幫助,偏偏又下起雨來,像我們這樣孤魂野鬼般在風雨中亂闖.連鬼影子都見不着,莫說找人了。

    ” 右面一人道:“無論尋不尋得着,也要四下看看的,你看.前面火光閃動,你我先去避避雨再說吧!” 話聲之中,飛掠而來。

     這兩人語聲俱是尖銳冷漠,雖在風雨中,遠遠便聽得十分清晰。

     田秀鈴心中方自傲微一驚,兩條人影已并肩掠入了祠堂,一面抖落着身上的雨珠。

     隻見這兩人俱是同樣的裝束,同樣的颀長枯瘦.隻是左面一人,背後多了柄長劍,卻有一隻衣袖空空束在腰畔絲縧上,竟也是個獨臂之人。

     田秀鈴見到這兩人的裝束,神色便為之一變,而兩個黑衣人的目光,也恰巧掃在她身上。

     隻見這兩人面色冷漠,目光卻銳利如鷹,閃電般掃了田秀鈴一眼,神色也為之一變。

     田秀鈴卻已轉過了頭。

     她此刻雖然故作鎮定,心頭卻不住怦怦跳動,隻因她此刻已看出這兩人俱是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中人,也已認出那獨臂漢子正是南海慕容飛。

     原來慕容飛與那黑衣人截住了馬車,發現車裡竟隻是一堆經書之後,驚怒之下,竟揮劍傷了那趕車的終南弟子! 兩人本是奉命探聽任無心之行蹤而來,不得任無心的真實消息,無法回去交差。

     要知南宮夫人早巳将任無心視為心腹之患,縱然明知任無心已死,但若無人看到任無心的屍身,她仍是放心不下。

     慕容飛與那黑衣人,雖都是江湖中久著兇名的角色,但對南宮夫人.卻都畏如蛇蠍,兩人商議之下,竟真的不敢回去,反向終南後山搜尋而來。

     任無心若是未曾不支,此刻早已走得遠了,這兩人縱然心中畏怯,也隻有空手而歸。

     怎奈任無心不支而倒,而他兩人又偏偏發現了這荒祠中的火光。

     夜雨荒山,驟見火光,驚喜之下,自就直奔而來。

     此刻兩人對望一眼,悄悄打了個眼色,黑衣人忽然笑道:“荒山失路,來到這裡,主人可否行個方便,借個地方給我兄弟烘烘火?” 田秀鈴不敢回頭,沉聲道:“請便!” 黑衣人笑道:“多謝了!” 緩緩蹲下身子,果然烘起火來,但一雙目光,卻在四下轉動,忽然擡起手來,向慕容飛打了個手勢。

     慕容飛身形一轉,嗖地竄到那棺木旁。

     田秀鈴情不自禁,霍然長身而起,目光凜然凝注着慕容飛.隻要慕容飛稍露動手之意,她拼卻性命,也要搶先出手了。

     哪知幕容飛僅是微微一笑,道:“這位朋友睡得倒頗安穩”,轉身走回火堆旁,加了幾枝柴火,竟安安穩穩地烤起火來。

     田秀鈴不禁暗道—聲:“僥幸!” 悄悄擦幹了面上淚痕,面對火光,坐了下來,心中暗道:“我不如索性故作大方,免得這兩人懷疑于我。

    ” 思忖之間,突見慕容飛反腕拔出了長劍,田秀鈴暗中又是一驚。

     哪知慕容飛隻是伸出長劍,撥動着火堆,口中喃喃笑道:“好火!好火……若非這堆柴火,我兩人隻怕要在風雨中奔行一夜。

    ” 那黑衣人咯咯笑道:“不錯不錯,确是好火。

    ” 田秀鈴隻覺一顆心忽上忽下,忐忑難安.她雖然已将自己生命置之度外,但任無心隻要有一息尚存,她便不能讓任無心落入敵手。

     異樣的寂靜,沉重得令人窒息。

    又過了許久,慕容飛與那黑衣人,卻仍安坐烤火,似是全未窺破田秀鈴的行藏。

     田秀鈴暗歎一聲,回顧門外,隻望風雨早些停頓,好教這兩人快快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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