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這一劍竟刺不下去。
他雖是兇險狡猾之人,卻無當機立斷之心。
竟生生将大好機會錯過。
他這一劍若是毫不遲疑,便向田秀鈴下手。
任無心重傷方愈,氣力尚未恢複,怎會是他敵手?
但良機稍縱即逝。
陽光穿窗而入,映照在慕容飛掌中斜舉着的長劍之上,劍鋒反光,映上田秀鈴雙目。
閃光耀眼,田秀鈴隻覺雙目一陣刺痛,霍然張開了眼來。
眼簾方開,便瞧見了身前那面帶獰笑,高舉長劍,鬼魅般的人影!
慕容飛驚喝一聲,長劍直刺而下。
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之間,田秀鈴和身一滾,滾開了數尺。
左肩雖被劃破一道血口,但卻已避過要害之處。
慕容飛一劍不中.還待追擊,怎奈心雖有餘,力卻已不足。
回身一劍劃去,劍尖不住顫動,顯然毫無力道,哪裡還能傷人?
田秀鈴驚惶之下,雖然閃避不及,但她不退反進,微一側身,左手奮力一拂,拍出一股潛力,人卻已從那顫動的劍光之中,閃穿過去。
這等奇奧之學,正是南宮世家秘傳救命三招,舉世也沒有幾人能夠破解。
慕容飛微微一怔,田秀鈴已到身側,右手連綿而出,直向慕容飛左胸乳、玄機兩處大穴拍出。
慕容飛右手長劍,早已被她一拂之勢蕩開,左臂更早已齊根而斷,此刻眼見田秀鈴一掌拍來.哪裡還能閃避,情急之下,忽然觸動靈機,大喝道:“且慢!”
田秀鈴手掌已按在他玄機大穴之上,含勁未吐,沉聲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慕容飛知道自己生命已捏在對方手中,額上汗珠滾滾而下,索性抛去了掌中長劍,忽然大喝道:“五夫人,你道我當真不認得你嗎?”
他暗思對方武功身法,那般怪異奇詭,正如傳聞中南宮世家的武功一般。
又想起耳中隐約聽來,有關五夫人田秀鈴之事,情急生智,忽觸靈機,暗道:此人或者便是五夫人喬裝改扮亦未可知。
一時感觸,便沖口而出,事實上,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猜的究竟有幾分把握。
但田秀鈴聽得這一聲大喝,身子卻不禁一震,按住對方的手掌,也微微顫抖起來。
慕容飛心頭暗喜,知道自己猜的不差,當下心念又轉了幾轉,大笑道:“總算夫人鴻運當頭.教在下終于認出了夫人的真面目,否則……”
故意搖頭一歎,閉口不語。
田秀鈴忍不住問道:“否則怎樣?”
慕容飛哈哈大笑道:“否則慕容飛固難逃夫人掌下,夫人你隻怕也抱恨而終了。
”
田秀鈴變色道:“此話怎講?”
慕容飛嘿嘿冷笑了兩聲,仰面向天,冷笑道:“夫人若是要聽這段隐秘……嘿嘿,嘿嘿……”口中隻是冷笑,再也不說下去。
其實他心中哪裡知道什麼隐秘.此刻心中正在連連運思,要想出一件足能要挾田秀鈴之事。
田秀鈴五指加勁,在慕容飛玄機上一按,怒道:“你說不說?”
這玄機大穴,乃是人身三十六要穴之一,平時被人輕輕一觸,已是痛楚不堪,何況此刻田秀鈴掌含内勁。
出手又極有分寸,雖按在此等死穴之上,但隻要他痛苦,并未使他暈死過去。
慕容飛果然疼得滿頭冷汗,但仍然咬緊牙關,嘿嘿大笑道:“說是自然要說,但卻無這般容易。
”
要知他心性陰險、深沉,知道這一句話,便可決定自己生死。
自己若是輕易說出,對方必不相信,自己若是故意不說,反而會使得此事加多幾分真實性。
是以他雖然身遭巨痛,但仍咬牙不說。
他越不說,田秀鈴心中果然越是懷疑,越是想聽。
左手急伸,捏住了慕容飛右臂曲池大穴.厲聲道:“你還不說嗎?”
慕容飛隻覺一陣難言的痛楚,由手臂直鑽心頭,當真是酸、麻、疼、痛兼有,目中已不覺疼得流下淚來,口中仍是嘿嘿冷笑不絕。
田秀鈴暗暗忖道:“他甯可忍受這般痛苦,也咬牙不言,想來這隐秘必定關系甚大。
”
—念至此,手掌又自加勁,厲聲道:“你若再不說,我先擰斷你這條手臂。
”
慕容飛故意做出忍痛不過之态,顫抖着長歎一聲,道:“夫人請……請放開手掌……”
田秀鈴冷笑道:“不怕你不說……”
五指微松,但手掌仍不離對方要穴。
慕容飛長歎道:“夫人此番背叛了南宮世家.果然是膽大包天,但夫人就不怕太夫人的手段,能使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
他在南宮世家屬下已久,目觀耳聞,也有不少,此刻這句話,雖也是衡情度理,猜測之言,但卻正說到田秀鈴心中要害之處。
她心頭一凜,暗驚忖道:祖婆在我等體内暗下的毒藥,隻怕絕不會要我等一死便罷了,以她的心性,想必是要我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忍受了千般痛楚,萬般折磨,才算罷了。
心念一轉,又忖道:“但此等下毒之事,就連我等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這慕容飛卻又怎會知道其中隐情?”
她口中雖未說話,但神情卻已無異默認。
慕容飛是何等人物,察言觀色,已知對方隐情,當下長歎一聲,接道:“縱然夫人此番已抱定必死之心,但心中若是還有心事未了,人便先死,豈非死不瞑目。
”
田秀鈴心頭又一凜,脫口道:“你怎地知道我還有心事?”
慕容飛仰天長歎道:“情天多恨事,生死兩不知……唉,生死茫茫……生死茫茫……”
田秀鈴暗驚忖道:“莫非連我那……我那夫婿之事,他都知道了?”
當下脫口又道:“你知道他還未死?你知道他在哪裡?”
慕容飛故意變色道:“他……他……他的事,在下怎會知道?”
田秀鈴冷笑道:“你既已知道,又何苦故意做出此等神态!”
慕容飛接口說道:“但是他……唉!在下若是說出了他的事,唉……”
他看來雖似吞吞吐吐.不敢盡言,其實他根本不知道田秀鈴口中的他,究竟說的是誰,隻是在故意閃爍其言,要套出田秀鈴的話來。
田秀鈴果然大聲道:“江湖中雖然俱都傳言他已身死,但我卻總是不信,你若能說出他的下落,我……我便饒了你的性命。
”
要知她雖然聰慧絕頂,但究竟初入江湖,怎知江湖中的陰險詭詐。
慕容飛說的雖都是模棱兩可,似是而非之言,但聽在田秀鈴耳裡,卻恰巧說中了她的心事,心情激動之下,便在無意間洩露了自己的機密。
慕容飛見自己三言兩語,便套出了對方心中隐情,不禁暗暗得意.忖道:“原來她口中的他,說的便是她的夫婿,原來她隻當她夫婿,至今未死。
”
當下心念數轉,面上神情,忽面皺眉長歎,忽而俯首沉吟,一刹那之間,竟換了數種表情。
田秀鈴望着他面上的神色,忍不住逼問道:“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慕容飛終于長長歎息一聲道:“夫人還是殺了我吧!”
田秀鈴怔了一怔,冷笑道:“我祖婆手段厲害.姑娘我也未見是面軟心慈之人,你若不說出實話,我自也有手段,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慕容飛似是吃了一驚,顫聲道:“在下但求速死,實也不敢說出公子的……的療傷之地。
”
田秀鈴隻覺耳釁轟然一聲,亦不知是驚是喜,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襟,顫聲道:“什……什麼?你竟知道他的藏身之地?”
慕容飛苦着臉道:“太夫人知道江湖中若得知公子未死之事,必将造成極大的動亂,是以便将公子送至一處極為隐秘之地,療養傷勢.此事連在下在内,也不過隻有三五人知道,但凡是參與此事之人,均曾發下重誓,若是洩露機密,便當受千刀剮肉,鹽水浸骨之苦,在下縱有天膽,也不敢說出來的。
”
田秀鈴越聽越是激動,身子也微微顫抖起來,嘶聲道:“你若不說,我此刻便要你受那千刀剮肉,鹽水浸骨之苦,你若說出來,還有逃生之望,如何抉擇,你不妨仔細考慮考慮。
”
幕容飛知道她已将自己之言,深信不疑,心頭不禁狂喜,但面上卻更是做出愁苦之色,顫聲道:“在下此刻縱然說出,夫人也未見能相信的。
”
田秀鈴道:“不錯,我還要你将我帶至他藏身之處,等我見着他後,必定不再難為于你。
”
慕容飛道:“在下又怎能信得過夫人?”
田秀鈴道:“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但隻要你此言非虛,我也必不相欺于你。
”
慕容飛垂下了頭,心中似是十分痛苦矛盾,過了良久,方自長歎一聲,道:“在下縱能冒死帶領夫人前去,但任無心……唉!若有任無心同行,在下甯可此刻受苦,也不願來日去受再大的活罪了!”
田秀鈴心房怦怦跳動,心中更是充滿痛苦矛盾。
她此刻反出南宮世家,本就是為了要去見她那名義上的夫婿一面,了卻自己心事。
但此刻若是要她抛下任無心而去,卻更是萬萬不能。
隻聽慕容飛道:“夫人若是不能抛下任無心獨行,此刻刀劍俱在地下,但請夫人動手便是。
”
田秀鈴柔腸百折,轉首望去,隻見任無心鼻息沉沉,睡得仍極香甜。
她知道這正是重傷方愈之人,必有的現象,任無心此刻正要借此安甜的睡眠,恢複體力生機。
那獨臂異人療治了任無心的傷勢之後,想必也已點了他的睡穴,讓他能安心大睡。
心念數轉,忽然沉聲道:“你不能帶任相公同行,可是為了不願讓他得知其中隐秘?”
慕容飛本就想不出什麼充足的理由.拒絕任無心同行,隻是生怕任無心窺玻他的破綻而已,此刻聞言立刻應聲道:“不錯,此事其中之隐秘,是萬萬不能讓任無心知道的。
”
田秀鈴道:“既是如此,一路上我都可點住任相公睡穴.讓他好生睡着,那麼,無論什麼隐秘,他也不會聽到見到了。
”
慕容飛微一沉吟,長歎道:“在下生死俱已操在夫人手中,還有什麼話說。
”
田秀鈴忽然松開手掌,轉向棺木旁,眼角卻在留意着慕容飛的動靜,隻要他稍生逃生之意,便無論如何,也要将之先斃在掌下。
哪知慕容飛早有成竹在胸,更知道以自己此刻體力,絕對無法逃生,是以垂手木立,動也不動。
田秀鈴心念一轉,突又忖道:“他若是要我出山而行,此中便必有奸謀,說不定乃是故意要将我誘至南宮世家七十二地煞的手中………”
一念至此,故意淡淡問道:“你我該從哪裡走?”
慕容飛道:“這個……”
心念一閃.亦自暗暗忖道:“我若要她出山東行,她必定要想到我乃是要将她誘至南宮世家的羅網之中……”
當下沉吟道:“大夫人已在四面道路伏下眼線,你我出山,必被發現。
”
田秀鈴冷冷道:“若是被她發現,于你豈非大大有利?”
慕容飛暗罵道:“好個刁滑的丫頭。
”
口中卻長歎道:“你我若是被他人發覺,隻怕不等别人前來援救,在下便要死在夫人掌下了。
”
田秀鈴冷笑道:“你倒聰明的很,既是如此.為了你自己的性命,你也該小心些。
”
慕容飛苦笑道:“幸好公子療傷之地,乃是在甘肅境内亂山之中,由此西去,小路極為荒僻,夫人隻要小心些,想必便不緻被人發覺了。
”
他胡亂說了個地方,哪知卻恰巧與任無心所去的目的之地同一方向。
田秀鈴暗喜忖道:“這倒巧得很,我也不必繞路了。
”
當下再無懷疑,舉掌又拍了任無心之睡穴。
要知她若帶着任無心西行而去,一路上仍難免要被敵人發現蹤迹。
但此番有了慕容飛帶路,他為了自己生命安全,便必定不敢讓田秀鈴行蹤被人發覺,便必定要加意躲避南宮世家之眼線。
隻因田秀鈴若是被人發覺,便必定先取他之性命。
此事如此演變,隻可雲巧中之巧,似是冥冥中早有安排,隻是此刻,田秀鈴與慕容飛.誰也不知道此中的巧妙之處。
隻見田秀鈴俯身抱起了任無心,緩步走到慕容飛面前,手掌突然飛起,一連拍了慕容飛将台、期門、章門、白海四穴。
她出掌雖然迅快,但力道拿捏,極是輕微,雖連點了慕容飛四處穴道,僅是使他真力盡失,腳下卻仍可走動。
慕容飛苦笑一聲,道:“在下已受夫人掌傷,夫人縱不下手點我穴道,在下也是無法逃走的。
”
田秀鈴冷冷道:“廢話少說,隻管在前帶路。
”
言語之中,慕容飛果已當先向外走出。
他真力委實已大為受損,再加以穴道被點,此刻體力已與常人無異。
隻見他腳步踉跄,勉力前行,走了一個時辰,也不過隻走出了四五裡地。
田秀鈴見他汗透重衫,氣喘漸劇,知道他并非裝假,倒也不便催促于他,走到山路艱險之處,還不時伸出手來,助他一臂之力。
其實田秀鈴自身又何嘗不是疲乏巳極,隻是仗着心頭一股熱血,勉力前行。
又走了段路途,突見慕容飛向左疾行數步,俯下身子,在地上不住挖掘起來。
田秀鈴皺眉道:“你若是要玩什麼花樣,便是自尋死路。
”
話末說完,隻見慕容飛微微一笑,巳自地下掘出了七八個龜蛋,此人畢竟久走江湖,竟能在此等荒僻寒山.冰天雪地中尋得食物,田秀鈴隻有自歎不如,暗道:“若是沒有此人同行,隻怕我便得挨餓了。
”
思忖之間,慕容飛已取出火折,燃起一堆野火,将那龜蛋煨熟。
兩人吃了些龜蛋,嚼了些岩石間的積雪,頓覺體力大增。
田秀鈴微微一笑道:“謝謝你了。
”
慕容飛道:“不必不必!”
又自向前走去。
此番走得雖然輕快,但走到黃昏時,也不過多走了十二三裡路。
但見四山蒼茫,寒意又重,前面卻現出了一條窄路。
田秀鈴暗中歎了口氣.忖道:“幸好荒山有路,否則黑夜中如何前行?”
哪知她思念還未轉完.慕容飛凝目在道旁的草叢間望了半晌,竟繞開這條道路,走向荒山。
田秀鈴沉聲道:“你要到哪裡去?”
慕容飛幹笑一聲,道:“那草叢之中,正有南宮世家留下的暗記,你我若是走上那條窄路,隻怕不出一裡,便要被他們發覺了。
”
田秀鈴心頭一凜,暗暗忖道:“幸好此人未死,幸好有他帶路,否則我怎走出去?”
當下對慕容飛,不禁又減去幾分懷疑之心。
她卻不知道慕容飛這樣自私之人,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若是要他犧牲自己,無論有什麼代價,他都是萬萬不肯的。
此刻他一心隻想自己逃生,别的事都已不放在他心上,南宮世家之成敗,他早已完全不管了。
隻走到夜色彌漫天地,田秀鈴尋了個山坳避風之處.先點了慕容飛穴道,再将任無心好生安置下,自己才胡亂打了個盹。
第二日清晨,便啟程西行。
一路上全靠慕容飛尋找食物,躲避追蹤。
這樣走了三日,田秀鈴縱是鐵打的心腸也不禁軟下了,對幕容飛的防範,也漸漸疏忽。
這一日走出大散關.已至甘肅邊境,當晚便在城郊尋了個荒祠歇下。
這時慕容飛已是瘦骨支離,不成人形。
田秀鈴亦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