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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死谷二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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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待弟子上崖參拜過他老人家之後,立時動身。

    ” 隻聽石壁一陣響動,那白發老奴又躬身走入,道:“二老爺要老奴傳語給任相公,說他老人家已閉關,請任相公不必拜别了。

    ” 任無心道:“但……但……” 老人道:“那老怪物既然如此說,你不拜也罷。

    ” 白發老奴賠笑道:“反正任相公此去不會太久,老奴的石蟹湯,還在這裡等着任相公哩!” 任無心頹然長歎一聲,道:“我此番一去,已不知何時再能回來了?” 白發老奴怔了一怔,惶然道:“任相公你……你怎地說出這樣的話來?” 任無心凄然一笑,再不做答。

     老人道:“你此刻若要動身,還是由原路出去吧!” 伸手一按,通往前面石壁的門戶又自緩緩現出。

     任無心目光轉處,但見外面那石室之中.竟然渺無人迹,田秀鈴也不知去向。

     刹那之間,他面上立時變了顔色,不禁惶然道:“田姑娘……她……” 老人緩緩道:“她已走了。

    ” 任無心目注老人,道:“你……你老人家莫非……已将她……她……” 老人面色一沉,輕叱道:“我會将她怎樣?” 任無心垂首道:“弟子并無他意.隻是……那田姑娘無論如何,總是弟子之救命恩人,弟子既将她帶來此地,豈可……” 老人輕叱道:“你不必說了,隻因此間之秘密,絕不容外人參與,是以我方自将她遣出.但她之生命安全,絕無妨礙,你隻管放心好了。

    ” 任無心聽得老人如此說法,怎敢不信,當下暗中放下心事,隻盤算日後如何去尋得田秀鈴之行蹤,報一報她相待自己之恩義。

     他再也想不到此中之曲折變化,處處令人難以猜測,田秀鈴此番一去,又使得事情之變化更加微妙.這後果任無心此刻若是知道,隻怕他再也不肯出去了。

     但他終于别過了老人,黯然而出.那地穴中仍是窮陰極寒,寒風刺體。

     任無心上得圓石,地穴便自合起。

     想起那日田秀鈴在寒冷恐懼之中,不自覺地依偎到他身側的情景,不禁露出一些微笑。

     但此刻地穴依舊,田秀鈴卻已不知去向。

     一想起田秀鈴幽怨眼淚,含愁眉尖,面上的笑容,立時消失。

     出了地穴,便是那酷寒漫長的山狹地道,那些猙獰的屍身.有如石像般,亘古不變,守護着這地道,吓阻着妄想窺探此間秘密之人。

     任無心多年來在這條谷道中往複行走,已不知有多少次,谷道中每一具屍身之來曆,他俱能一一道出,每一具屍身的形态.他縱然閉起雙目,也能描述。

     這些屍身和他似是已結下了一種極為奇異的情感,他每走這谷道一次,這種情感便似又加深一分。

     此刻他腳步已在不知不覺間放緩了下來,隻覺身穿藍袍的老人屍身,橫劍而立,在黑暗中驟眼望去,誰也看不清他究竟是生是死。

     任無心輕歎一聲,喃喃道:“鐵公直呀鐵公直,你享名數十年,雖未行善,亦無大惡,本可在家中度過殘年,享享清福.為何你卻偏偏要闖入此地,無端送死,還連累了你心愛的弟子!” 這屍身正是昔年以純陽七十二劍在武林中頗享盛名的仙人劍鐵公直,再後面便是他唯一的傳人,小純陽呂玄。

     這老少兩具屍身,在這谷道中存在最久.任無心自也對他們最是熟悉,但他總猜不透這兩人為何要冒險闖入死谷? 此刻他心中正自感慨叢生,悄悄繞了過去,目光動處,神情突然一變。

     陰風慘然吹動,冷霧往來飛浮,舊有的兩具屍身之後,赫然竟又多了兩具屍身。

     兩人俱是黑衣勁服,死狀甚是猙獰可怖。

     任無心驟然停下腳步,定了定神,本還隻當自己眼睛已瞧花了,但凝目瞧了半晌,這兩個屍身雖然也已僵冷,卻确屬任無心前所未見之人。

     他與田秀鈴入谷之時,也曾留意觀察,也絕未發現這兩具屍身。

     顯然,在這短短幾日之中,谷道中又曾有人試圖闖入,卻不知被何人擊斃在此地。

     但谷中人死,立刻便被凍僵,是以誰也無法自屍身之僵冷程度推測出這兩人究竟死了多久? 他俯下身子,仔細查看這兩具屍身緻死之因,隻見屍身之上,絕無傷痕,也不見血迹。

     但兩人雙眼俱已凸出,似是被人以一種罕聞罕睹的重手法擊斃,且是一招便已斃命! 武林中身懷此等武功之人,實是寥寥無幾,任無心用盡心思,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誰? 怎會在這裡擊斃兩人之後,便又消失無影? 就在此時,谷道前端,突然隐隐飄送來一聲輕微的呼喝之聲! 隻因這谷道中奇寒無比.連語聲出口都被凝結,絕難及遠,而此聲呼喝卻能自遠方傳來,那呼喝之人想必中氣充沛,内力驚人! 任無心心頭一動,肩頭微聳,如飛趕了上去。

     連接幾個起落之後,隻見前面冷霧寒雲之中,果然有刀光閃閃,人影飛躍。

     他微一遲疑,方自借着山壁凸起之掩護,悄悄移動過去。

    但縱以任無心之目力,也要到近前丈餘遠近,才能分辨出他們的身形輪廓。

     隻見三條黑衣勁裝的漢子,裝束相同,使的兵刃也全是刀身狹長的镔鐵單刀,此刻正圍着一條魁偉異常的人影惡鬥! 這三人使的兵刃雖是江湖常見,但施展的刀法卻是奇詭迅急,怪異絕倫。

     一人身材最高,右手持刀,潑風般連環擊進,一刀連着一刀,綿綿密密,再也不給對方絲毫喘息之機。

     另一人卻是左手持刀,刀法雖是與前者一樣.但走的俱是反路,當真令人難以防守。

     再加兩人—正—反,配合的天衣無縫,更是令人防不勝防! 還有一人身材最短小,施展的竟是江湖罕見的地趟刀法,在這陰森狹小,滿地玄冰之地,他竟能施展此種刀法,當真更是令人可驚之事,腰腿間若無過人的功夫,在這裡莫說施展地趟刀法,便是大步走路也要一交滑倒。

     三柄長刀,化做三團瑞雪,将四下寒冰冷霧,絲絲劃破,化為飛絮。

     他三人其中無論是誰單獨一人,已令人難以抗敵,何況三人聯手,上下縱橫.配合無間,縱是少林、武當的掌門,也未見能與這三人戰個平手。

     但三團刀光中的魁偉身影,赤手空拳,遊走在這三柄長刀間,竟似遊刃有餘,不但未曾落在下風,且仍攻多守少。

     隻見他每揮一掌,都帶起一陣強勁絕倫的掌風,武功之高,功力之深,竟是任無心行走江湖以來前所未見。

     有時對方一刀劈來,明明躲無可躲,但他隻身子—倒,便輕輕躲過。

     以任無心如此目力,竟也瞧不出他身法如何變化,自也更瞧不出他的武功來路。

     任無心默數當世武林高手.自己縱不認得.亦有耳聞,這人影既非南宮夫人,更非蘭姑。

     但除了這兩個女中異人外,他還想不出世上誰有這般深厚的功力,怪異的身法。

     就在這刹那間,黑衣人似也自知不堪久戰,勢必孤注一擲,竟将那三柄長刀織成的刀網,漸漸縮小。

     眼見他三人刺出的鋒芒,似已都要在那人身上交叉刺過,但他卻偏能在間不容發時,自刀網寒芒中漏出。

     若非黑衣人變招迅急,長刀竟生生要相互刺在對方身上。

     任無心越瞧越是心驚,他知道這般近身搏鬥,情況更是兇險,随時随刻,俱可判出生死勝負。

     隻是他雙方俱不認得.也不知哪方是敵,哪方是友,甚至雙方俱是敵人亦未可知。

    是以他自也不便出手相助! 隻是他借著代籌,卻不禁在為那三個黑衣人暗暗奇怪,明是敵強我弱之際,本不該施出此等近身肉搏的招式,何況對方以空手入白刃,黑衣人本該以奇長的刀鋒,逼得他不能近身方是,但這三人卻主動逼近了對方赤手能及的範圍之中,但瞧他三人招式之毒辣.又萬不會是經驗淺薄的生手,莫非是鬥得着急,心已亂了? 心念轉動間.他突然發現刀網中那魁偉的人影,掌力雖淩厲,但招式間竟似時有破綻之處。

     黑衣人近身肉搏,正是專攻這弱點而發。

    要他在快打快攻的情況下,不能以雄渾的掌風,彌補招式的破綻。

     用心之兇狡狠毒。

    連任無心都未發覺。

     以那般内家高手,招式間竟有破綻,這發覺更令任無心大為驚奇。

     他忍不住又向前悄悄移動了數尺,距離之近,已可感覺到刀鋒劃出的寒意。

     忽然間,他終于發現,這武功絕高的人影,赫然竟是個殘廢! 隻因他身法太過靈幻迅急,四面刀網重重.而這谷道中更是霧氣迷漫,陰森黝黯,是以直到此刻才被任無心發覺! 殘廢之人,武功再高,招式間自也難免有些破綻。

     若是以一敵一,這些破綻他本可彌補,但他此刻以一身抵敵三名高手,那三柄長刀,自四面八方,上下左右一齊攻了過來,他縱有三頭六臂,也未見能防護得風雨不透,何況他僅有單臂獨足! 任無心方自惋惜地暗歎一聲。

     心頭忽有靈光一閃,想起了那舍命為他療傷的獨臂異人。

     那異人任無心雖未看見.但田秀鈴卻将他描述得甚是詳細,正是單臂獨足,身材出奇的魁偉高大。

     任無心心頭一動.不禁暗暗忖道:“莫非我那救命恩人,此刻便在我眼前?” 但他還是有些懷疑,不信世上竟有如此湊巧之事,還是忍住未動。

     隻見黑衣人刀法越來越見潑辣緊湊。

     他們似已尋着了那殘廢之人招式中的破綻所在,刀鋒連轉,也就不離那方寸之處。

     任無心眼睛瞧着戰局,心念仍不住在轉,終于斷然下了個決定,暗自忖道:“想那荒祠中的獨臂異人,既能以内力救轉我已将奄奄一息的傷勢,武功自是超凡絕世,而眼前此人,功力之深.亦是驚世駭俗,這兩人若非一人,世上焉有這許多單臂獨足的内家高手?” 一念至此,再無疑惑。

     這時刀光中的獨臂異人,弱點既是被對方窺破,情勢已甚是危殆! 任無心悄然展動身形,遊魚般滑了出去.堪堪到了黑衣人身後。

     惡鬥中四人并無一人發覺。

     任無心劍眉軒展.輕叱一聲,左拳右掌.一招兩式,急攻而去。

     在此等情況之下,他仍不願出手暗襲,是以出手之前,先發出一聲輕叱! 那黑衣人顯然絕未想到這谷道中竟有人走出。

     聽得一聲清叱,心頭蓦地一驚,兩道強勁絕倫的掌風,已自身後襲來! 他久經大敵,毋庸回顧,便知道這身後施襲之人.武功絕高.自己縱然避過這一招,也未見能避得過其後連綿而來的後着。

     當下轉身錯步,刀随身走.八方風雨.施起一團瑞雪般的刀光.将全身護得風雨不透.正是守勢中的絕妙高招。

     但任無心之武功,又迥非武林中一般高手可比。

    他那招式之變化,功力之深湛,怎是黑衣人夢想得到。

     此刻那黑衣人一招八方風雨使出,自信必能将對手身形逼出數尺開外。

     哪知任無心不退反進,竟施展出分光捉影之無上絕學,一雙赤手,竟搶出了刀光之中,口中輕叱道:“還不撒手!” 黑衣人隻覺掌中刀一緊,竟已被任無心以五指捏住了刀背。

     黑衣人大驚之下,坐馬弓腰,運勁後奪,卻有如蜻蜒撼石柱般,哪裡動得了分毫。

     方待撒手甩刀,轉身逃走。

     卻不知就在這刹那之間,已有一股真力自刀鋒湧來,他隻覺手腕一震,虎口震裂。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躺下吧!”長刀乘勢向前一送,刀柄顫動間,連點了他将台、乳泉、玄機三處大穴。

     黑衣人當即悶哼一聲,倒在地上。

     另二個黑衣人此刻雖仍以兩把長刀将那殘廢之人困得風雨不透,但卻已不能似方才那般搶盡先機。

     這兩人本已有些心慌,再見到自己同伴出手一招還未施全,便被對方制住,心頭不禁更是慌亂。

     兩人齊地打了個呼哨,虛砍—刀,便将逃走。

     獨臂人大喝一聲:“哪裡走?” 五指如鈎,随着雷霆般的喝聲,一招雲龍探爪,雖是尋常招式,但在他手中施出,卻有化腐朽為神奇之力.端得變化無方,有如神龍。

     那黑衣人情慌意亂,突覺手腕一麻,已被對方鐵掌抓住,但覺一陣疼痛徹骨,手腕一松,獨臂人反手一掌,黑衣人撲面倒地。

     那邊任無心也以獨風飛絮、滿城飛花、十裡春風連環三招,将另一黑衣人點了穴道。

     要知道這三個黑衣人武功并非庸手,若非心已驚.膽已怯,任無心也無這般容易便自得手。

     獨臂異人眼見敵手俱已倒地,忽然引吭長嘯一聲。

     嘯聲高亢.震得這百丈長谷,由頭到尾,俱都嗡嗡作響,有如洪鐘巨震一般,顯見得胸中意氣自豪,就連任無心也不禁聽得暗暗心驚。

     長嘯之聲,良久方歇。

     獨臂異人引手一探颔下須髯,仰天笑道:“揮手之間,強敵便已成擒,朋友你好俊的武功!” 任無心笑道:“不敢……” 獨臂人笑聲頓斂,沉聲道:“但老夫與朋友你素不相識,你為何出手相助于我,你既自此谷中出來,可知道被你擊倒的是什麼人?” 任無心暗笑着道:“這人好傲的脾氣,我解了他的危難.他言詞尚且如此咄咄逼人,難怪田秀鈴要說他是個世上少有的怪人了!” 當下幹咳一聲,緩緩道:“前輩難道不認得在下嗎?” 獨臂異人目光一閃,有如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明燈,瞬也不瞬地瞪了任無心半晌,口中喃喃道:“果然有些面熟……” 谷道中委實大過黯黯,以他之目力.竟也難辨人面目。

     任無心走近兩步,含笑道:“前輩……” 話末說完,獨臂異人已大喝一聲,道:“是你!” 仰天不住長笑起來,洪亮的笑聲,激蕩在谷道間,良久良久,方自消寂。

     任無心聽得他這大笑之聲,已知自己所料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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