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
莫非五夫人竟有什麼事要瞞過他?
莫非五夫人要向玄真吩咐的,乃是對他不利之事?
一念至此,他心中不禁大生疑懼之念。
隻因他雖是南宮世家中人,但對南宮世家的種種手段,仍是時時有所提防。
這時情況已不容他再加思索,當下提氣縱身,向那方向奔去。
奔行了三十丈開外,但見前面荒草,越來越長,幾乎已過人腰。
百維心念一轉,突然俯身卧倒在草中。
他雖已殘廢,但單憑一臂之力,已可在草中向前移動,以他閱曆之豐.自不會發出絲毫聲息。
過約盞茶功夫後,他估計最少已向前爬了數十丈之遙,四下仍無一絲動靜,就連妙果都似已遠去,聽不到有任何衣袂帶風之聲。
若是換了别人,忍不住要伸頭去瞧一眼。
但百維确是沉得住氣,知道這死寂中,必定潛伏着危機,非但不敢伸頭.索性頓住身子,不再動彈。
但聞風吹草動,沙沙作響。
又過了半晌,左面草間果然響起了一陣輕微之異聲,似是蛇行草中一般。
百維心頭一喜,更是屏息靜氣。
隻聽這聲音越來越近,入耳更是清晰。
百維目光瞬也不瞬地凝注着聲音傳來之方向,暗暗忖道:“無論來人是準,我必需先發制人。
制住了他,再加盤問……”
當下将全身真氣,俱貫注在一條右臂之上。
忽然間,一陣急銳的衣袂帶風之聲,自正前方傳了過來,聲音來勢極快,顯見來人的輕功不弱。
但在如此情況之下,此人居然仍未隐藏行蹤,如此放膽急行,又顯見江湖曆練必定極淺。
百維心念一動,暗暗忖道:“此人除了妙果,再無他人……”
一念尚未轉完,隻聽嗖的一聲.一條人影,自他頭頂掠過,漸漸去遠,左面長草中的異聲.卻早已在數丈外便已停頓。
又過了半晌.那已自遠去之衣袂風聲,又自響起,刹那間又自百維頭頂掠過。
他自百維頭頂來回兩次,竟仍未發現百維,這草上飛之輕功,确是高人一等,這份粗心大意,也确是令人擔心。
百維暗歎忖道:“難怪他往來搜尋,也尋不出什麼來的……”
這時,草叢間的異聲,又自沙沙響起,聲音更輕、更緩。
百維聽這聲音來勢,似是不止一人,心念轉處,突見自己左方不及兩尺處,有個積水的淺坑,約摸有浴盆般大小。
目光一瞧,他心裡已下決定,再不遲疑,悄悄移過身形,向那淺坑爬了過去,乘着一陣急風吹過,和身滾入坑中。
這坑看來雖淺,其實卻深達一尺六七,恰巧能容得下百維的身子。
最妙的是,想必是因昨夜暴雨,坑中積水,此刻雖已幹枯了一半,但百維落下後,坑中水便漲起,恰巧淹及地面。
百維身子隐藏在水中,端的是天造地設的絕妙藏身之地,莫說妙果這般粗心大意之人,便是妙雨等心細如發之輩,也絕難發現。
他身子方自藏好,長草中之異聲已到了近前。
百維隻有雙目一鼻露在水面外,此刻貼地望去,來的果然有兩條人影。
這兩人俱是一身黑衣勁裝,瞧那爬行之勢,已瞧出兩人輕功俱非泛泛之輩。
長草掩去日光,這兩人面容雖無法可見,但一雙目光,卻是閃爍有神,正在往後四下搜索。
百維暗道一聲:“僥幸!”
他此刻若非有潛身水坑,行蹤必已被對方發現。
要知百維此刻雖已明知這兩人乃是南宮世家門下,本不該再自暗中窺探。
但百維此刻卻又有一份私心,是以仍不露面。
兩人爬到水坑旁三四尺外,便又頓住身子,搜望一陣,瞧不見人影,隻當四下必定無人,前面一人擡起手來,悄悄打了個手式,後面—人立刻爬了過來,與他并肩在地上,悄聲道:“那小子倒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此刻還不走,害得咱們受這個悶氣。
”
前面之人亦自悄聲道:“此人必定早已對這裡十分懷疑,若非如此,怎會在這裡來去七八趟之多,莫非他知道咱們躲在這裡?”
這兩人貼着地面說話,語聲實是輕微已極,别人本自萬難聽見。
但百維耳朵恰巧也貼在地面,竟将每句話都聽得清清楚楚,隻因地面傳音,要遠比空中來的清晰迅快。
隻聽後面那人沉聲道:“咱們行事如此隐秘,怎會有人知道咱們在這裡等人?”
語聲微一沉吟,緩緩接着道:“除非……除非……”
前後那人道:“除非是百維那家夥,走漏了風聲,否則此事絕無洩漏之理。
”
後面那人沉吟半晌,道:“隻是不知他是故意洩秘,還是無意間洩漏出來的?”
前面之人恨聲道:“他若無心走漏,倒也罷了,若是有心洩秘,當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
聽到這裡,百維但覺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
因為他确信南宮世家絕非對他極有信心,否則這兩人也不會如此說話。
過了半響,隻聽後面之人緩緩道:“以百維此人心計之深,經驗之豐,在門規那般森嚴的少林寺,都能将自己身份隐藏了數十年之久,絲毫不露痕迹,此刻又怎會将如此重大的機密,輕易的洩露出去,以小弟看來,隻怕……”
前面之人接道:“兄台之意.可是說百維真敢洩漏機密不成?”
後面之人道:“不錯。
”
前面之人道:“但以小弟看來,他隻怕還沒有那麼大的膽子!”
後面之人輕輕冷笑道:“他膽子若是小了,又怎敢混入少林寺去卧底?”
前面之人沉吟道:“這話也不錯……隻是……他昔日既然對我南宮世家如此忠誠,今日不該再起背叛之心。
”
後面之人冷笑道:“似這般積年老賊,什麼事做不出來?”
前面之人沉吟道:“但以五夫人那般角色,他若真的有了些許不忠于我南宮世家之心,五夫人還會不知道嗎?”
後面之人道:“你怎知五夫人會不知情?”
前面之人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但五夫人若是知情,怎地還對他這般信任,以五夫人的脾氣,早該對他有所舉動。
”
後面之人冷笑接口道:“你怎知五夫人還未對他有所舉動?”
前面之人似是呆了一呆,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百維早已知道後面那人,實是比前面之人奸狡的多,隻因在如此情況之下,走在前面的,自是遠較走在後面的危險。
暗處随時随地都可能有人突來襲擊,走在前面的,便要首當其沖。
聽到這裡,百維更覺後面那人,不但心計毒辣,而且還似對自己頗為怨恨。
但百維搜遍記憶,也想不出此人昔日與自己有何恩怨。
這時後面那人已又冷冷道:“此次五夫人令我等在此相候那玄真,為的是什麼?你莫非絲毫都不知道嗎?”
前面之人道:“此事本全由兄台做主,五夫人也隻曾向兄台一人,面授機宜,小弟隻是跟随兄台前來,怎會知道?”
後面之人冷笑道:“我告訴你亦無妨,五夫人此次令我交代給玄真之言,便是要玄真随時留意着百維的行動,必要時,便要将本門迷心散,暗中下在茶酒裡讓百維服下。
”
這句話聽入百維耳裡,當真有如一桶冷水,自他當頭淋下。
刹那間他由頂至踵,已完全冰冰冷冷。
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為南宮世家辛辛苦苦,工作數十年,所換來的竟是如此結果。
他自問良心,到此為止,實還未做過任何一件對不起南宮世家之事,南宮世家如此對待于他,實在令人寒心。
但他還是想不通那五夫人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對他起了懷疑之心。
他恨不能出去制住後面那人,逼他說出詳情。
哪知他雖未問,前面那人卻已先替他問了出來,道:“百維雖然老奸巨猾,但這些年來,對我南宮世家,倒也忠心耿耿,五夫人此次怎會對他生出懷疑之心.倒也令人難解。
”
後面之人冷冷道:“百維與任無心等一行人,自田家村來到這裡,一路上俱是躲躲藏藏.任無心不敢露面,自是理應如此,但百維卻為何不敢現身與我方聯絡,此事豈會沒有原因?”
前面之人道:“這……這也是道理。
”
後面之人道:“百維不敢現身倒也罷了,那玄真既已裝做瘋狂,怎會在車廂中坐着不動?想必是任無心等人已将他軟禁,但縱然如此,百維也該設法令他活動,任無心縱然點了玄真之穴道,百維也當将他穴道解開,而百維卻未如此,顯然,這其中必定又另有隐情,怎能教人不對他懷疑?”
前面之人沉吟道:“但……但說不定是那玄真有什麼……”
後面之人接口道:“那假冒玄真之人,乃是我南宮世家最最忠心之人,乃太夫人直接統率.連五夫人都對他有三分恭敬,是以此人萬萬不緻有任何問題。
”
前面之人道:“這就是了,但……”
後面之人又自接口道:“除此兩點之外,還有件可疑之處。
”
前面之人道:“那是什麼?”
後面之人道:“百護、百扶、百衛等三人,自從田家村後,便未再現身,這三人到哪裡去了,怎會平白無故的失蹤不見?”
前面之人沉吟道:“是呀,這三人到哪裡去了?小弟亦百思不得其解。
”
後面之人冷笑道:“這三人俱是百維之心腹死黨,他三人之去向,不問可知,自是被百維派遣出去,做一些隐秘之事,百維既不敢将此事禀明五夫人,做的想必不是什麼好事!”
前面之人輕輕哦了一聲,似是突然間恍然大悟,長歎道:“想不到百維竟是如此膽大妄為,看來五夫人少不得要叫他嘗些手段。
”
後面之人冷笑道:“但直到目前為止,五夫人還是裝做毫不知情,隻因百維背叛之行,雖已有蛛絲馬迹可尋,但仍未抓着他真憑實據,而此人到目前為止,還是大大的有用。
”
聽到這裡,百維心中亦自恍然大悟,暗暗忖道:“我本在奇怪以五夫人那般角色,怎會絲毫不怪我路上未與南宮世家聯絡,反而誇獎我行迹隐秘,原來她竟是别有用心!”
他了解得越是清楚,心中之寒意也越重.既是灰心,又是憤怒,暗中切齒道:“她既以如此手段對待于我,我又何必再對她忠心耿耿,不如索性投效了任無心,将南宮世家秘密盡數洩出!”
一念尚未轉完,隻聽前面那人又道:“依小弟之見.百維既已有不忠于我方之迹象,倒不如索性将他除去還落得幹淨,否則他既已知道我南宮世家那許多秘密,若是将所有秘密盡數都洩露給任無心得知,豈非我方之心腹大患!”
後面之人冷笑一聲,道:“百維縱然膽大包天,還是不敢如此。
”
前面之人詫聲道:“他既已反叛,為何不敢如此,這倒又令小弟不解了?”
後面之人冷冷道:“百維到目前為止,雖然首鼠兩端,仍終究畏首畏尾,既想讨好任無心,又不敢完全反叛我方。
”
前面之人忍不住又自問道:“這是為了什麼?小弟還是不懂。
”
後面之人道:“隻因他終究不是個糊塗人,知道此次戰争,任無心若想得勝,實是難如登天,他若是完全背叛了我方,任無心此刻縱能保護他一時,但等到任無心一敗塗地後.下場如何,他自己也該知道,何況,退一步來想,任無心縱然勝了,但百維陷害少林掌門,背叛師門.這是何等大罪,少林派門規素來森嚴,百維縱然有功,少林寺還是少不得要以門規處治,那時縱是任無心也萬萬無法包庇于他!”
他滔滔不絕,說完了這番話,隻聽得百維心頭又是一凜。
他心中先還有些怒氣,但此刻已完全變做驚詫,隻因他此刻之處境,實已無異置身于虎背,既不能上.亦不能下。
南宮世家既已對他生有懷疑,他無論再對南宮世家如何效忠.也是落不得好處。
但事已至此,他又萬萬不能背叛南宮世家,否則他處境勢必更将悲慘。
這情況正是進退維谷.左右為難。
百維思前想後,不覺汗如雨下。
隻聽前面那人冷冷笑道:“百維今日實已陷身泥淖之中,無論他如何奸狡,無論他如何善于翻來覆去,兩面讨好,結果卻必是兩面都無法讨得好,遲早總有一日……”
似聞警變,語聲突頓。
這時遠方果然又有一陣衣抉帶風之聲,有如離弦之箭般,劃空急來。
百維心念一轉,惡念突生,手掌伸處,已将窪邊濕泥,捏成個小小的泥丸。
仰首望去,隻見一條暗灰人影,霎眼間便已随着衣袂帶風之聲,來到近前。
百維悄然舉手,中指與食指環扣,向外輕輕一彈!
隻聽嗖的一聲輕響,泥丸破空而出,他自仍不願露出行藏,是以手背貼地,将泥丸彈出,求急之下,絲毫未曾取準。
但泥丸根本毋膺擊在那人影身上,就隻這破空一響,已足令任何武林中人警覺。
兩條黑衣人首先一驚,忍不住探起半個身子,四下查望。
那破空急來之人影,縱是江湖曆練不夠,聽得響聲.身形驟頓,立刻落在草中。
要知此等草上飛行之輕功,全憑一口真氣,全速急奔,方能淩空而行。
此刻身形驟然停頓,輕功縱然再高十倍之人,也無法立身草巅。
隻見此人濃眉大眼,一身灰布緊身衣,正是去而複返之妙果。
兩個黑衣人驟見敵蹤,手肘微微一甩,已分開丈餘,成犄角之勢。
他兩人若是伏身不動,妙果還未見能如此迅快的發覺他們藏身之處,但兩人身形一動,妙果手腕反處,已将青鋼長劍拔在手中。
長草随風搖蕩,簌簌作響。
三人全身戒備,氣達四肢,目光自搖動之長草間互相凝注,既無喘息,也不動彈。
當真有如草叢間三條惡蛇一般。
這時三人心神俱已為對方吸引,對那破空一聲輕響,究竟從何而來,自已無暇深思。
三人雖然互不相識,但此刻心中卻已充滿仇恨之意,彼此都想在一招中便将對方置之死地!
兩個黑衣人雖不知妙果武功家數,是何來曆,但瞧他輕功身法,已知此人必定是個勁敵,是以仍然伏身不動,以逸待勞。
妙果卻已沉不住氣,手掌緊握長劍平胸,一步步走了過來。
百維瞧在眼中,不禁暗暗歎息道:“妙果當真初出茅蘆,竟是如此缺乏臨敵經驗,以此刻這般情況,縱然耗上三天三夜,也不該輕舉妄動,否則是自尋死路了。
”
他十數歲便出道江湖,混迹黑道,雙手染滿血腥,平生與人交手,也不知有幾千百次,臨敵經驗之豐,自是超人一等.所下之判斷,自也不緻有絲毫差錯。
隻因妙果此刻若是主動出擊,無論向誰出手,另一人必定在背後施以襲擊。
妙果武功若是較這兩位黑衣人高出甚多,那倒也無甚關系。
但妙果雖是武當嫡傳弟子,劍招上雖己得武當心法,那兩位黑衣人亦絕非弱者。
尤其後面那人,既得南宮五夫人那般信任,想必更是心計、武功俱絕之角色。
妙果若先向此人出手,前面那人反應稍遲,心計也不緻十分毒辣,那情況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