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問,說話間終是不免有些神情驚惶,言語支唔。
哪知獨臂老人竟似完全未曾瞧出,神情反而大見緩和,颔首歎道:“少林、武當本是一家,你瞧見玄真道長露出痛苦之色,自是難免要生憐惜之心,這也難以怪你的。
”
百維暗中松了口氣,悄悄一擦掌心冷汗,垂首道:“前輩明鑒。
”
獨臂老人目光閃動,緩緩道:“既是如此,不知你可願老夫将任無心獨門點穴之解法傳授于你?”
百維心頭實是大喜欲狂,卻不敢露于神色,反而讷讷道:“貧僧學會了任相公獨門手法,任相公若是怪罪下來,貧僧實是擔待不起。
”
獨臂老人大聲道:“無妨,任無心若有怪罪,自有老夫為你承當。
”
百維掙紮着翻身拜倒,道:“既是如此,弟子恭敬不如從命了。
”
獨臂老人似是早有準備,竟立刻自懷中取出張疊成三角的紙箋,道:“這便是任無心獨門點穴秘圖,以你武功根基,不出三個時辰便可學會。
”
獨臂老人仰首長歎一聲,緩緩接道:“強勝弱亡,雖是自然天經地義之至理,但隻要公道常在人心,衆志成城.也未見不可以弱勝強,總之……”
語聲突然頓住,凝神傾聽刹那,沉聲道:“有人來了,老夫别過……記着,莫将今日之事說出……”
語聲未了,人已去遠。
百維将秘圖藏起,心中當真是又驚又喜。
他雖然猜不透這老人之來曆,更不知這老人此舉有何用意,但能自老人手中,學得任無心點穴之秘,卻實是令他喜出望外之事。
隻聽草叢風聲,衣袂輕響,妙雨果然已自去而複返。
隻見他雙眉微皺.神情間似乎帶着些懷疑之色,四望—眼,便自深深凝注着百維,沉聲道:“大師方才可是與人說話?”
百維茫然道:“什麼人說話?”
妙雨皺眉道:“弟子方才明明聽得有人語之聲,莫非還會聽錯不成?”
百維心念閃電一轉,面上立刻露出苦笑,長歎道:“哦,那隻是貧僧方才氣惱之下,忍不住喃喃對這兩具屍體喝罵。
”
他若堅持妙雨乃是聽錯了,妙雨萬萬不會相信,但他此刻如此說法,妙雨雙眉立刻展開,隻是淡淡問了句:“大師氣惱什麼?”
百維道:“你我本該将這兩具屍身露骨荒野.任憑蛇蟲噬食,才能消得了胸中惡氣,但如此做法,卻又不免為南宮世家發現.多添麻煩,是以隻有将他們屍首埋葬。
如教南宮世家知道這兩人已自失蹤,還得疑神疑鬼,去猜他們的下落。
”
他說的頭頭是道.妙雨非但是深信不疑,而且大生欽佩之心,長長歎息道:“大師思慮之周密高超,實是弟子不及。
”
百維微微一笑,道:“若是特地為他兩人挖坑刨土,未免大費氣力。
”
妙雨道:“若不挖坑,如何埋葬?”
百維随後一指那污水泥窪,道:“那便是兩人現成的葬身之處,隻要在上面蓋些淤泥亂草,諒那南宮世家無論如何也難搜尋的到。
”
妙雨拊掌道;“不錯。
”
當下便立刻動手,将屍身掩埋。
他行事幹淨迅快,不出頓飯功夫,便已完全停當,一眼望去,果然瞧不出有絲毫痕迹。
百維暗暗得意,忖道:“南宮世家果然尋不着這兩人時,縱不當作是玄真做的手腳,卻也萬萬不會疑心到我身上。
”
隻聽妙雨道:“任相公等侯已久,大師此刻可要動身了嗎?”
百維道:“自當走了。
”
妙雨躬身道:“得罪。
”
将百維橫抱而起,往來路飛奔而回。
百維回到那秘窟所在之地,隻見門前屍身、血迹,俱已打掃得幹幹淨淨。
那邊車馬,也已趕來。
妙空手提馬缰,面上雖仍不失笑容.但眉宇間憂慮重重,已遠非初見他時那般樂天之模樣。
妙法道人目中淚痕未幹,正以幾件道袍,卷起了妙果之屍身。
任無心背負雙手.來回踱步,不時仰天吐出長氣,卻難吐出心中之積郁。
幾人見到百維回來,不免有些欣喜,也不免有些感歎。
妙法道人突翻身拜下,以頭撞地,叩首道:“敝師弟多蒙大師成全,妙法實……實是感……感同身受。
”
語聲硬咽,幾難繼續。
百維亦自回拜,相對唏噓.俱是語難成句。
任無心沉聲歎道:“大師可說是多災多難,一劫未平,又曆一劫……唉,這都是任無心無能照顧之過,千祈大師恕罪。
”
百維垂首道:“任相公說哪裡話來,貧僧自己無能,怎怪得了相公?”
任無心望着妙果之屍身,垂淚道:“妙果道兄之死,更令任無心五内難安,何況玄真道長又……唉!教任無心有何面目去對武當在天前輩?”
妙法伏地道:“武當門戶雖多不幸,但我武當弟子,若能為江湖伸張正義而死.卻正屬我武當一派不幸中之大幸。
”
語聲锵然,擲地成聲,就連百維聽在耳裡,都不覺有些肅然起敬。
任無心黯然垂首道:“但……”
妙法擡起頭來,朗聲道:“但任相公若是隻知自責自疚,自憐自愧,而滅了自家志氣,不知奮發,如此消沉下去,南宮世家豈非大可不戰而勝,則我武當弟子,死也不能瞑目!”
他越說語聲越是高亢.接口又道:“任相公若覺對我武當弟子于心有愧,便該奮發圖強,絕不氣餒,将南宮世家一鼓而滅,則我武當弟子,縱然身曆萬劫,亦必含笑于九泉!”
這番話更是說得義正詞嚴,大義凜然,隻聽得任無心汗流浃背,懔然垂首道:“道兄以大義相責,任無心敢不從命!”
妙法長身而起,道:“既是如此,咱們便該快些離開此地,以免睹景傷情,隻因此刻已非我等自傷自悲之時。
”
任無心道:“正是!”
妙法道:“但我等何去何從,任相公還是該全權調派,責無旁貸。
”
任無心黯然長歎,沉吟不語。
妙空朗聲道:“這付千斤重擔、除了任相公,再無人能挑的起,任相公你若放下它來,便當真無以對死者在天之靈了!”
任無心仰天吐了口氣.慨然道:“各位既然如此,任某夫複何言?唯有以一死報知己,拼全力與南宮世家一戰!”
妙法擊節道:“對!隻要能一戰,生死勝負,俱非我等所計!”
百維見到他幾人面容那般憔悴,神色那般疲憊,與聲勢強大之南宮世家相比,強弱之懸殊,實是天差地别!
但這幾人面容雖憔悴.精神雖疲憊.但那種不屈不撓,奮鬥到底之無畏精神,卻是南宮世家最為缺少之物。
那種犧牲小我,慷慨成仁之決心與勇氣,更可驚天地而泣鬼神。
百維瞧在眼裡,又不覺暗暗感歎,暗暗欽佩,情不自禁,垂下了頭。
隻聽妙雨緩緩道:“此刻敵我兩方,強弱雖然相差極大,但公道、正義既在我方,隻要我等将此股氣勢—直保存,又何嘗不可以弱勝強,以寡擊衆?勝負還在未可知之數,我等萬萬不可長了他人之志氣,滅去自家之威風。
”
妙法仰天長笑道:“三弟說得好,好一個以弱勝強,以寡擊衆!”
妙雨微微一笑,道:“何況我方也井非隻剩下我等幾個人了,隻要任相公登高一呼,四方豪傑,前來歸附之人,必定不在少數,要知道江湖中不怕死,不畏難的英雄到處皆是.又豈隻我等數人而已。
”
衆人轟然喝彩,任無心面色也恢複開朗。
唯有百維,卻不禁暗暗起了慚愧之心。
妙雨接着又道:“更何況任相公昔日召集之豪傑,也絕不隻這裡一處。
”
任無心道:“不錯!”
妙雨一掠上馬車,搶過妙空手中缰繩,大聲道:“我等此刻去哪裡,但憑任相公吩咐,”
任無心舉手東揮,朗聲道:“這邊去……我就不信南宮世家能有那般神勇,能将我分散四方之集英秘窟全部毀去。
”
妙法将他師弟妙果之遺屍,緊緊縛在車座下,仰天長歎一聲,道:“走吧!”
百維忍不住道:“常言道:入土為安,道兄何不将妙果道兄之法體,尋一向陽之土,暫行安葬?”
妙法目光凝注東方,一字字沉聲道:“南宮巨賊未滅,普天之下,哪有妙果師弟安魂之土?大師你豈非大大錯了?”
百維情不自禁,垂下頭去,赧然一笑.道:“道兄說的是,貧僧錯了。
”
妙法朗聲道:“南宮巨賊一日不滅,我妙果師弟便一日不葬、南宮世家若能将我兄弟四人一齊殺死,我兄弟四人也甯可暴屍荒野,化為遊魂厲鬼,與南宮世家一較長短!”
他語聲中那種剽悍雄厲,慷慨悲壯之氣,使得百維心底不由自主泛起一陣寒意,将頭垂得更低,竟是不敢再去瞧他一眼。
妙法雙目赤紅.仰視蒼天,接口又道:“若是蒼天有眼.終令南宮巨賊伏法,那時我必将妙果師弟葬于天下群豪之前.葬得風風光光,也好教那些目光短淺,為虎作伥,被南宮世家收買了的無恥之徒瞧瞧,正義終必得勝,為正義而戰,為正義而死之人,犧牲必有光榮之代價!”
百維心頭更寒,更是不敢仰視。
他終是做賊心虛,此刻心中已是忐忑不定,不知道妙法這番話是否對他說的。
幸好這時任無心已在拉他上車。
百維匆匆而入.額上已自沁出了冷汗。
微光透入車廂,車中的玄真,仍是不言不動,宛如死人。
百維全然未将遇着那獨臂老人之事說出,更未勸任無心解開玄真之穴道,隻是在一路上随時偷空将那點穴秘圖暗暗研習。
車行未及兩日,百維已将任無心之獨門點穴之手法了然于胸。
三日前他用盡各種方法,亦無法将玄真穴道解開,心中本是焦急萬分。
而此刻他垂手間便可将玄真穴道解開,這舉手之勞,他反不願做了。
隻因他算來算去,也算不出那獨臂老人,要任無心解開玄真之穴道,究竟有何用意。
雖然他翻來複去判斷的結果,斷定任無心若是解開玄真之穴道,實是有百害而無一利。
但那獨臂老人竟會要任無心做出對自身不利之事,百維卻萬難相信。
他但覺此事之中,定隐藏着極大之機謀,極大之秘密,這秘密亦必定是南宮世家與任無心之間勝負關鍵之一。
是以百維縱然明知隻要解開真之穴道,便可将這秘密之謎底揭破,但他仍是不敢輕舉妄動.甯可将這秘密永存在心裡。
他三番兩次舉起手掌觸及了玄真之穴道,但終究隻是悄悄放下。
這種矛盾與痛苦的心事.也隻有他自己知道。
連行兩日後,任無心雖仍言笑如常.但神情間卻已不知不覺露出了焦急緊張之态。
有時别人與他說話,他茫然不知所言。
到了第四日,任無心面上竟再也瞧不見半絲笑容。
有時呆望着車窗外景物出神,有時地隻是望空咄咄,長籲短歎。
百維知他口中雖說不信南宮世家,能将他分布四方之集英秘窟一一毀去,心中其實卻無絲毫把握。
顯然,他生怕發現自己另一秘窟又毀在南宮世家手中,是以還未到地頭,心神便已不定。
重重憂患,屢屢打擊,實已使這意志有如鋼鐵堅強的任無心,失卻了自信,而不敢面對事實。
百維與妙法等人冷眼旁觀,隻覺他甚至在暗中希望,永遠也不要走到地頭。
到了第四日黃昏,妙法終于忍不住道:“再往前走,便是賒旗鎮,過去便是中原之地,咱們該如何行走,但請相公吩咐。
”
任無心怔了一怔,似是方自夢中醒來,讷讷道:“前面便是賒旗鎮了嗎?”
妙法道:“不錯,隻因相公始終未曾吩咐去向.是以車行較緩。
”
任無心緩緩點了點頭.複又默然不語。
過了半晌,遼是妙法忍不住問道:“不知車子是否還要筆直前行?”
任無心又自一怔,苦笑道:“莫要筆直前行了,轉回頭…”
妙法雙眉一皺.失聲道:“轉回頭.莫非地頭已過了?”
任無心竟也不置可否,隻是緩緩道:“轉回頭,過南召,往伏牛山去。
”
妙法、百維對望一眼,心頭俱不禁為之暗暗歎息。
妙法因是心事沉重,百維也不禁感慨良多。
當下妙法打馬回頭,直奔伏牛山。
黎明時車馬便已馳入山巒起伏的伏牛山區。
放眼望去,但見四下群山銜接,山外有山.峰外有峰。
入了山區,人煙便已逐漸稀少。
到後來除了偶爾可見,出自山畔樵舍發出的淡淡炊煙,袅娜升空外,便再也瞧不見人迹。
妙法又不禁大是懷疑,遲疑地問道:“路途未曾走錯嗎?”
任無心道:“末曾。
”
妙法雖然不再說話,但眉宇間仍帶懷疑之色,卻顯見并未消去。
但心中最是懷疑不解的,卻是百維,忖道:“五夫人顯然算定任無心必到回聲谷之三姓村,諒必不緻有錯,但此去越行越是荒涼,哪裡似有村落的模樣……這……這莫非是任無心已完全失卻了自信之心.生怕又一秘窟被毀,竟不敢徑往三姓村去了?”
隻見車馬前行,果然越走越荒涼,到後來四山合抱,竟似已無去路。
妙法雙眉緊皺,又自探首車廂之内,道:“前行已無路,咱們該如何走法?”
任無心嘴角突然泛起一絲笑容,緩緩道:“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秘窟的神秘之處,便在這無路兩字之上。
”
妙法愁眉頓展,暗道;“不想這秘窟竟是如此隐秘,想那南宮世家究竟不是未蔔先知的神仙,這次是萬萬尋不着此地的了。
”
一念至此,精神大振,縱身躍上車座,全力打馬前行。
又自奔行半晌,到了山谷深處。
任無心突然開了車門,輕叱道:“停下!”
妙法吆喝一聲,車馬驟停。
任無心一掠而下,目光四掃—眼,突然仰首向天,引吭長嘯起來。
嘯聲清銳高亢,直沖霄漢。
第一聲長嘯響過,四山突然起了回應,似是不知有多少人隐身四山之後,長嘯而來,與任無心遙遙相和。
百維心念一動,脫口道:“回聲谷?”
任無心嘯聲已住,颔首道:“不錯,這便是回聲谷。
”
隻聽四山回聲,此來彼去,曆久不絕。
直過了盞茶工夫,大地方自恢複寂靜。
任無心縱身躍上車頂,放聲呼道:“義旗……飄揚……”
四山立時響起回應:“義旗……飄揚,義旗飄揚……飄揚……飄揚……”
又是百十聲響過,大地終又無聲。
任無心面帶微笑,卓立車頂之上,似是在凝神傾聽着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