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心手掌已觸及了那玄真之臉上。
要知任無心自己也曾經易過容,是以對易容之術也略窺門徑,他雖還不能對他人施以易容,但要破去他人之易容.卻隻需舉手之勞。
這時他掌上已滿蓄真力,掌心熾熱如焚,那玄真面上若有施用易容術必需之石蠟等物,立時便将在他掌下溶化,但見他手掌在玄真面上移動半晌,面上漸漸泛起驚詫之色,而這玄真的面目之上,卻仍無絲毫改變。
百維也不禁瞧得滿心驚詫。
妙法卻已忍不住問道:“任相公,這是怎地?莫非……莫非這玄真道長竟非他人僞冒而成的?”
任無心縮回手掌,仰面長歎一聲,面上神情,亦不知是驚是喜。
呆了半晌,方自緩緩道:“不錯,這玄真道長乃是真的。
”
妙法、妙空、妙雨三人似已因驚奇而窒息,良久都喘不過氣來。
百維心頭,亦是又驚又喜,倒退幾步,撲地跌坐在椅上。
他雖已逃脫大難,但心中驚詫之情,實比方才為甚。
隻聽任無心歎息着喃喃道:“天下事出人意外者為何如此之多……想不到玄真竟是真的……他竟是已真的瘋狂不治……”
百維心中亦在喃喃道:“真的……這玄真怎會是真的?他明明未曾瘋狂……他明明乃是南宮世家派來卧底之奸細,但……但此刻又怎會變成真的?”
這問題在百維腦中,翻來複去,千纏百繞,卻再也難以解釋。
任無心等人雖然驚奇于玄真之不假,但終究也不過隻是覺得自己判斷錯誤而已,雖然有些驚訝,但卻并無疑惑。
而百維卻親眼瞧見南宮世家之密令.說這玄真乃是門下得力之弟子假冒而成。
他也親眼瞧見這玄真于無人時神智就變得十分清查,而且語聲變化,調度從容……
若說這玄真根本就是真的,他為何又要做出這般瘋狂之态?
他即使也已投靠南宮世家,也毋庸故做瘋狂?
他即使乃是受命前來刺探任無心之秘密,不做瘋狂,豈非更是方便?
這其中究竟有何隐情?
百維千思百慮.卻也不得其解,一時之間,呆坐在那角落之中,竟不知不覺想的呆住了。
隻聽妙雨歎道:“南宮世家之行事,有時當真是莫名其妙.令人不解,此事明明是他派人前來卧底之大好機會,他卻白白放過了。
”
妙法道:“這也未必見得……他們生怕真的掌門人出現,自不敢派假的來。
”
要知他既已确定玄真乃是真的,自然就不便再以玄真道長四字相稱,而換了掌門人三字。
妙雨歎道:“掌門人既已被他們逼成瘋狂,他們要将掌門人性命奪去,自亦非難事,那時他們為何不可令人假冒掌門而來?”
妙法沉吟半晌,歎道:“話也不錯。
”
妙雨長歎道:“但他們卻不知為什麼,竟将這機會放過,豈非令人難解?”
妙法想了想,緩緩道:“這隻怕是天奪其魄……也是掌門人福緣深厚……”
突然想起掌門人既已瘋狂,還有什麼福緣深厚?不禁長歎一聲,垂下頭去,下面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來。
—時之間,室中又是一片寂然,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的興緻。
過了半晌,任無心似是向妙法低語了幾句,妙法突然長身而起,走到百維面前,磕下頭去。
百維卻不免吃了一驚,慌忙站起,詫然道:“道……道兄為何行此大禮?”
妙法黯然垂淚,俯首長歎道:“百護等三位大師.不幸喪命,實乃我武當之罪,但望……但望大師念在…念在……”
他語聲已自哽咽難語,歇了半晌,才能接着說道:“但望大師念在敝教掌門人亦是身遭不幸,莫要怪罪,弟子……弟子等實是感同身受。
”
說到這裡,微一揮手,妙空、妙雨等亦自相繼跪下,慘然頓首。
百維惶然道:“道…道兄們快快請起…這怎能怪得了玄真道長……”
說話間他亦自對面跪下.雙膝方自觸地,心頭突然靈光一閃。
忽然之間,百護等三人慘死的情況,又在他心頭出現……
那時他與任無心自墓地歸來,回到房中,便瞧見百護等三人陳屍滿地,肢斷體殘,血肉模糊……
情況之慘,當真令人不忍卒睹!
在此時之前,這玄真道長确屬南宮世家派來卧底之人假冒而成的、此點百維已可确定。
但在此事發生之後,百維卻再無把握。
他也想起,此事發生之後,玄真與他交談之際,他便隐約覺出,那玄真無論言語、神情,都似有了些變化……
那時他委實說不出這變化是什麼?甚至覺得自己隻是心虛情怯.是以心生暗鬼。
但此刻,他心頭靈光閃動,隻覺這些微變化,實是整個秘密之關鍵。
他又想起,自那事發生之後未久,任無心便自點了玄真之穴道,而玄真雖然再也不能說話,但那目光神情之中,卻時時刻刻在掙紮着要開口将心裡一件秘密說出。
這種神情上之變化,百維那時雖不知為了什麼,但此刻已了然于胸。
他不禁又想起,他那三個師弟,死前俱無掙紮之象,似是在倉猝之間便遭了别人毒手,連絲毫還手之機會都沒有。
那時他隻當玄真已瞧出百護等三人,有了不忠于南宮世家之心,是以索性殺人滅口,斬草除根。
不但将他們三人殺死,甚至連頭顱都抛了出去。
但此刻百維卻已知道,此事并非如此簡單,這其中竟然還隐藏着一件驚人之隐秘。
而百維此刻,将這些事綜合分析,卻已能将這隐秘分析的昭然若揭。
首先.他已可斷定百護等三人身死之前,那玄真道長絕非真的,而必定乃是南宮世家之門下易容僞裝而成。
換句話說,那時的玄真,與此刻之玄真實非同一人。
這推斷聽來甚是荒誕不經,其實卻是合情合理,而且萬萬不緻有錯。
隻因那時手刃百護等三人的.便是真的玄真。
他不但殺了百護等三人,也将那假的玄真殺了,而且将假玄真之屍身移去他處。
于是這真玄真,便僞冒成假玄真。
他如此做法,自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将他當做那假冒玄真之人。
再換句話說,他如此做法,隻是要百維與南宮世家仍将他引為自己之同夥。
這麼一來,情勢便完全反轉,南宮世家派來的奸細,隻因這真的玄真便可利用那假玄真之身份,前往刺探南宮世家與百維之秘密。
非但如此,這真玄真還可制造些有關任無心之假消息,前去混淆南宮世家之視聽,好教南宮世家以虛作實。
舉例說來,譬如任無心即将有北京之行,但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卻可說任無心将去南京。
等到南宮世家派遣人力.前往南京,任無心在北京之任務便可達成。
除此之外,他還可利用這身份.挑撥離間,削弱南宮世家之實力。
再舉例說來、譬如某甲到南宮世家極是忠心,而某乙卻已開始背叛于南宮世家。
玄真上達南宮世家之密報,便可将某甲說成叛徒,而将某乙說成忠心不二。
想那南宮世家主謀之人,縱然多才多智,但究竟不能盡知屬下之事,隻要他賞罰一有不公之事,别的屬下自也不免寒心。
這計劃實是妙到毫巅,其中之妙處,一時間也說它不盡。
是以真玄真殺了假玄真後,為了要避百維之耳目,自不肯立時洩露自己之身份,而繼續裝瘋做傻.好令百維不緻疑心。
他隻要百維一走,這玄真便必定要将一切秘密全盤向任無心說出。
那時不但百維行藏盡洩,生死難保,南宮世家之隐秘,此後也必将盡為任無心所知。
說不定任無心便可乘此機會,扳回頹勢。
隻因任無心若能盡知南宮世家之隐秘,而南宮世家對任無心所知,卻都變成虛假消息,于是明暗之局大變,優劣之勢互移,任無心知己知彼,便可籌謀大計,以期一戰而勝。
那時玄真自然急着将這一切秘密說出,卻不料竟被任無心點了穴道,他空有滿腹秘密,卻說不出一個字,心頭自是焦急萬分,目光神色之中,自也不禁流露出焦急之色。
那時玄真既已是真的,神情言語間自然與那假玄真多少有些不同。
那時玄真既已知道南宮世家中許多秘密,自已知道百護等三人已投效南宮世家,是以不得不将三人一一殺死!
想到這裡,百維心頭已是一片雪亮,所有的疑窦.此刻都已有了解釋。
想到那時南宮世家之勝負,百維自身之生死,實已懸于一線之間,百維此刻猶不禁膽戰心驚,滿頭冷汗.滾滾而下。
他暗道一聲僥幸,歎息忖道:“幸好任無心自作聰明,竟不遲不早,偏偏在如此重要的關頭,點了玄真穴道……”
心念一轉,又不禁苦笑暗忖道:“更幸好他用的乃是獨門點穴手法,别人竟都無法破解.否則,我那時若是解開了玄真之穴道,此刻之情況,便不知要變成如何地步了!”
一念至此,百維忍不住仰天歎息—聲,暗道:“這豈非天助南宮世家,天助于我?這……這豈非是天大的僥幸……那時玄真隻要說出一句話來,我此刻焉有命在?”
上天之安排,有時确實奇妙難測。
就以此刻百維神情之變化說來.若換了平日,任無心縱未留心,妙雨也必将覺出他神情有異。
但此刻任無心、妙雨等人全部圍在玄真身邊,竟無一人留意到百維神情之變化。
這豈非上天已不再眷顧于任無心……
天時、地利、人和,任無心三者不能得一.這一戰焉有勝望?
這時百維卻又想到那獨臂獨足的奇異老人,又想到那老人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手法之事。
那時他本猜不出這老人此舉有何用心,更想不到這老人為何定要急着解開玄真之穴道。
但此刻他心頭又自雪亮。
這真玄真在刹那之間,竟将假玄真與百護等四人一齊殺死,而且不令對方有絲毫還手之機,這顯見絕非獨力所能完成之事.他暗中必定還有個幫手在相助于他。
這幫手不問可知,必定就是那行蹤詭異.來去飄忽的獨臂老人。
唯有這老人方自身具那般驚人之武功.在一刹那間,便将百護等人一齊殺死。
也唯有這老人,才能想得出那般神奇周密之計劃。
但他見到自己之計劃竟在任無心一指點穴之下完全毀去,心頭之急怒自然不問可知。
但他必定有着什麼原因,暫時不能與任無心相見,是以無法親自解開玄真之穴道。
百維暗歎道:“那時他将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傳授于我時.我還道這老人必定是信任于我,否則又怎會将此等武功奧秘相傳……唉!實想不到這老人思慮竟如此周密,居心竟如此險惡,竟是要用我自己之手,揭破我自己之秘密,我縱然學會了破解任無心獨門點穴之手法,但秘密一洩,我必将喪生,這武功奧秘.也必将随我同歸地下。
”
他想到自己那時若是真的解開了玄真之穴道,聽到玄真所要說的更是這些言語,那心頭真不知該是如何滋味。
他那時三番五次,要舉起手來,隻是這一掌始終未曾拍在玄真身上。
又有誰知道這一落手之間,關系竟是如此巨大!
突聽妙法哽咽道:“掌門真人穴道已被制如此之久,不知于身體可有妨害?”
任無心緩緩道:“我那點穴手法,絕不緻對人身有礙。
”
妙法黯然道:“但……但無論如何,弟子們實已不忍再瞧掌門人如此不生不死,難言難動般模樣,不知……不知相公能否将我掌門真人之穴道解開,也好讓弟子們稍盡心意。
”
這句話聽入百維耳裡,當真有如晴天霹靂,旱地焦雷一般,震得他心頭一驚,面容失色,幾乎自椅上一交跌落在地。
但聞任無心輕咳一聲,沉吟半晌,終于緩緩歎道:“玄真道長神智迄未清醒,若是解開了他的穴道,唉!隻怕又自生變。
”
妙法道:“掌門真人醒來之後,一切行動,弟子們定當負全責照料……何況,相公若不解開他老人家之穴道,又怎知他老人家神智是否清醒?”
這少年道人平日心氣最是沉穩.但此刻神情間卻顯得甚是激動,似是已抱定了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将玄真道長之穴道解開。
百維方自放下的—顆心,此刻不禁又自平空吊了起來。
他目光瞬也不眨的望着任無心.隻望任無心再次拒絕妙法。
隻聽任無心歎道:“我這點穴手法,并未截斷被點人經脈血液之運行,而是别走蹊徑,令其人生機暫時處于休息狀況之中,是以非但于人體毫無所傷,而且被點人在此一段時期中,體能亦毫無消耗,縱然不進食物,亦無損傷,隻要每日以清水喂入,令其自行吸收,便是點上三五個月.也沒關系。
”
百維聽得暗暗歡喜,隻道任無心既如此說法,定是不會解開玄真穴道。
哪知任無心語聲微頓.長歎—聲,竟又接道:“但道兄們既是執意要解開玄真道長之穴道,以盡弟子之心意,在下亦不能如此不通人情。
隻是他穴道被解後,道兄不免要多多偏勞了。
”
妙法大喜道:“多謝相公。
”
百維這一驚卻是非同小可,身子一震,将桌上茶杯也撞得跌落在地。
任無心回首道:“大師怎地了?”
百維強笑一聲,道:“沒……沒有什麼。
”
聲音嘶啞,幾乎說不出話來。
隻見任無心已歎息着扶起了玄真道長的身子,續緩地舉起了手掌……
百維身子一陣顫抖,突然一步沖了過去,隻等任無心這一掌落下,他便要拼盡全力,将玄真立時一掌置之于死地。
隻因玄真若是說出話來,他反正也活不成了,倒不如先下手為強,取了玄真之性命,也許還可有一線生機。
但他方自跨出,任無心突又轉首道:“相煩大師在門口守望一下,玄真道長回醒後若是立時瘋狂起來,必定難免驚動别人,那時便請大師偏勞,将之打發回去。
”
百維腳步一頓,遲疑半晌,心念突然一轉,暗暗忖道:“我何必與那玄真去拼性命,這豈非我之天賜良機,我大可守在門外,等玄真說出我的隐秘,我再逃也不遲。
他隻要說出一個字,我便拔足,等任無心聽完了再來追我,卻已追不着了。
”
要知他心裡多少還存有一線希望,隻望玄真道長對他的隐秘所知不多,是以他定要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