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真說将出來,他才肯死心逃去。
任無心見他突然怔在當地,不禁微微皺了皺眉道:“大師若是不肯……”
百維不等他說完,便已急忙道:“貧僧焉有不肯之理?”
轉身走出門外。
但他并未曾去遠,隻是守在門畔,屏息靜氣,窺望着玄真的動靜。
隻見任無心出手如風,在玄真丹田之中極大穴,咽喉之下天突大穴,左右肩頭肩井大穴上各各拍了一掌。
這中極穴乃是三陰任脈之會,天突穴乃是陰經任脈之會.肩井大穴乃是手足少陽陽經之會,正是玄真身上十二經常脈與奇經八脈相通之關鍵,端的非同小可。
任無心三掌拍下,玄真道長立時長長吐了口氣,接着,咳的吐出一口濃痰。
妙法喜道:“相公果然好手段!”
百維心情卻更是緊張,手足亦已冰冷,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
隻見任無心、妙法、妙空、妙雨,團團圍在玄真四周,神情卻不免有些緊張,生怕玄真狂性發作,難以收拾。
隻有百維卻知道這玄真乃是真的,再也不會裝瘋賣狂了。
哪知玄真目光四下一轉,突然癡癡地笑了起來。
笑聲有如密珠花炮,連綿不絕。
他身子也随着笑聲,又砰的倒在地上。
這種笑聲無論是誰聽到,都可判定發笑之人必是瘋狂甚重。
任無心、妙法等人自當這是本所應當之事,非但絲毫不覺意外,反覺玄真這笑聲雖瘋狂,但狂性卻似較昔日好些.是以四人心下甚是安慰。
但百維這一驚,卻更是非同小可,隻因這又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事。
這玄真明明已是真的,此刻怎會也瘋狂起來?
莫非他仍不願被自己知道自身真象?
但事已至此,卻已萬無這必要。
百維滿心驚疑,一時之間,也不知是該留在這裡,還是逃跑的好。
但見任無心把了玄真的脈息,又翻起玄真眼皮,檢視了半晌,擡起頭來,呆呆地出了一會神.口中喃喃說道:“怪事……怪事……”
百維脫口道:“什麼怪事?”
任無心回過頭,雙眉已是緊皺一起,沉聲道:“大師不妨進來瞧瞧。
”
百維有心不過去,但遲疑了半響,卻又忍不住走了過去,嗫嚅道:“瞧什麼?”
任無心長歎一聲,道:“大師可曾瞧出,今日之玄真道長,與那時的玄真道長有何不同嗎?”
百維心頭一跳,暗驚忖道:“莫非任無心已瞧出了其中破綻?”
低下頭去,做出檢視之态,口中強笑道:“貧僧委實瞧不出有何不同之處?”
任無心長歎道:“也難怪大師瞧它不出,表面看來,今日之玄真道長,與昔日的毫無什麼不同之處,隻是狂态稍斂而已。
”
百維沉吟道:“不錯!”
他實在捉摸不透任無心言語間有何用意.是以唯有随意應答,不敢多說出—個字來。
隻聽任無心沉聲道:“但大師若一探玄真道長之脈息,便知不同之處何在。
”
百維道:“願聞其詳,”
任無心歎道:“昔日我曾為玄真道長仔細檢視了一遍,那時之玄真道長,百脈紊亂,脈象之奇特.實是我聽所未聽,聞所未聞,我雖竭盡心力,卻也無法診斷出他的病根何在?”
百維暗暗忖道:“想那假玄真故意将體内氣脈錯亂,你自然診斷不出。
”
口中卻應聲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又有何不同?”
任無心雙眉緊皺,歎道:“此刻之玄真道長,脈理滞塞不通,似是因久經積郁,難以化解,而緻煩悶成狂,這已與昔日那百脈紊亂之象.絕不相同,前後之間,竟會有如此巨大之變化,實令人參詳不透。
”
妙法等人黯然垂頭.做聲不得。
百維亦自皺眉長歎道:“這究竟是何原因?唉!當真奇怪的很.貧僧亦是不解……”
口中雖說不解,但心頭突然又有靈光一閃,目中立刻流露出狂喜之色,暗中喃喃自語:“上天助我!這豈非上天助我!”
任無心似是發現他目中神色有些異樣,當自問道:“大師可是發現了什麼?”
百維幹咳一聲,道:“沒有什麼……”
任無心面色更是凝重,目光凝注着百維雙目,直有半盞茶時分。
百維隻被他瞧得六神不安,五内忡忡,也不知該垂下頭,還是不該?
隻聽任無心又一字字緩緩道:“大師若未發現什麼,為何神情如此歡喜?”
百維暗中又是一驚,心念閃電般轉了幾轉,故意松了口氣,強笑道:“貧僧聞得玄真道兄脈理已調,想他已可逐日複元,自然代他歡喜。
”
任無心面上卻無半分歡喜之色,反而長長歎息了一聲,搖頭說道:“玄真道長雖然脈理已調,但此等心火積郁,而緻瘋狂,實非随時都可救治,唯有日日逐漸加重,除非……除非……”
妙法等師兄弟三人與百維神精俱是緊張已極,此刻四人竟忍不住齊地脫口問道:“除非什麼?”
任無心仰首望天,喃喃道:“除非瞿式表等一代俠醫,俱都安全無恙,集數人之力,為玄真道長盡心診治,他複元才可能有望。
”
他用了“除非”兩字,顯見是口中說得雖好,其實心裡對瞿式表等人之安全,亦無絲毫把握.這言下之意,别人怎會聽不出來。
妙法等三人俱是垂頭喪氣,連連歎息。
妙法甚至已在悄然落淚。
但百維面上雖也作出沉痛之色,心中卻是歡喜若狂!
隻因他方才心頭靈機一動.竟突然想通了這真玄真怎會瘋狂的原因。
首先,他便已斷定此刻之玄真,确是真的,是以脈理自與昔日之假玄真不同。
次之,他又斷定,此刻這真玄真實已有瘋狂之症。
要知玄真明知自己隻要說出一句話來,整個局勢,便将立刻改觀.而自己之穴道卻偏偏被任無心點住,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時玄真心中之焦急與痛苦,又豈是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常人心中若有事情急于傾叙,有如魚鲠在喉,不吐不快,卻偏偏被迫不能出口,那心情之焦急,已非任何詞語所能形容。
而玄真此等情況,其心情之焦急,較别人又不知勝過幾倍。
他眼睜睜瞧着南宮世家之奸細百維,猶自被任無心那般信任,更想到任無心之前途,一日、兩日……十數日下來.又怎能不急得發瘋?
百維心念轉動,便已将玄真積郁成瘋之原因.了然于胸.心下自是大喜,暗道:“這豈非又是蒼天相助于我,這天大的秘密.任無心隻怕無法知道了。
”
隻因他深知那五夫人田秀鈴不但已重回南宮世家,而且正是今日之南宮世家中掌握大權,主謀定計之人。
瞿式表等人所居之秘窟,昔日既是任無心與田秀鈴共同設計保全,則今日田秀鈴重回南宮世家後,那秘窟焉能不遭毒手?
瞿式表等衆俠若無生望,玄真之狂疾也無法治愈,這天大的秘密,便絕不會自他口中洩露。
百維前思後想,越想越是心安理得,眼瞧着任無心,暗暗忖道:“我本覺南宮世家手段太過毒辣,也有心相助于你.但如今瞧這模樣,你實是絕無勝望……唉!連蒼天俱都對你這般無情,我又怎能多事?此乃天意.你也怨不得我。
”
這一夜,便在焦急與憂郁中過去。
第二日清晨,任無心、妙法等人,俱是雙目紅腫,容顔憔悴,顯見這一夜之中,仍是無法成眠。
百維歇息之時雖然不多,但卻是精神飽滿。
乘着别人臨行前之忙亂,他卻悠然踱至院中。
但見陽光滿地,又是個晴朗天氣。
忽然間,隻見西廂闖出三個疾服勁裝,腰佩利刃之黑衣大漢。
三人俱是行動矯健,但神情卻又都顯得十分勿忙。
百維此時自不願與武林人物朝相,身子一閃,躲在廊柱之後。
但見其中一條面色淡黃,兩條長眉斜飛入鬓,雙目灼灼有光之黑衣大漢,還未走下廊階,便已放聲大呼道:“店家,快快備馬!”
店夥匆匆忙忙由外院趕來,躬着身道:“三位爺台這就要走了嗎?”
那黃臉大漢厲聲道:“早就令你上鞍備馬,怎地此刻還未備齊?”
那店夥賠笑道:“前面院子裡,有幾位爺台要急着趕路,小店人手不夠.是以慢了些……小人這就去為大爺準備。
”
他見到這大漢面色不對,話未說完,便已轉身想溜了。
哪知黃臉大漢卻厲叱道:“回來!”
店夥計身子一震,回轉身子,滿面強笑,讷讷道:“大……大爺還有何吩咐?”
黃面大漢沉聲道:“我且問你,有個傳聲驿,你可知在哪裡?”
那店夥見他未曾發怒,這才松了口氣,賠笑道:“沿着南行的官道一直走,就是傳聲驿了。
由這裡去,大約還有一天半的腳程,以三位爺台的馬力,此刻動身,日落前想必定可到了。
”
黃面大漢鼻孔裡哼了一聲,揮手道:“去吧,莫再耽誤了。
”
那店夥連忙應了,連忙轉身。
但走了兩步,卻又忍不住回過頭來,道:“前院的幾位大爺,也是要趕到傳聲驿去,不想傳聲驿,這麼個小地方,如今也變的熱鬧了。
”
百維在柱後聽得心念不禁一動,暗暗忖道:“傳聲驿……這豈非便是南宮世家密令中指派接令人趕去之地?這武林人物如此匆忙的要趕去那裡,卻又為的是什麼?”
但見三條大漢.各自提着行囊,步入院中。
另一個環目濃眉的大漢道:“瞧大哥今日如此着急,莫非真想娶那女子為妻不成?”
黃面大漢道:“自然!”
另一個身形颀長瘦削的漢子搖頭道:“那姓連的女子縱是天仙化人,但終究也不過是南宮世家中一個丫環而已,身份與大哥怎能相配?小弟實想不到大哥竟當真要娶她為妻。
”
百維本已待轉身入房,聽得此事竟然又與南宮世家有關,雙眉微皺,又自縮進了身子,屏息靜氣,留意傾聽。
隻聽那黃臉大漢陰恻恻冷笑一聲,道:“我豈是看中她的美貌,要娶她為妻。
”
環目大漢笑道:“大哥莫非還有什麼别的用意不成?何妨說來聽聽。
”
黃面大漢目光四顧一眼,見到院中寂靜無人.冷笑着道:“我隻不過是想以此作為進身之階,好與南宮世家搭上關系。
”
瘦削大漢微一皺眉,道:“想我兄弟三人,在家中何等逍遙自在,不知大哥又何苦定要與南宮世家搭上關系,豈非自尋煩惱。
”
黃面大漢道:“二弟,這便是你的錯了,豈不聞常言道:‘學得驚人藝.售與帝王家。
’南宮世家正有如今日武林中帝王一般,你我兄弟若要做一番大事,便必定要投入南宮世家,何況……”
語聲微頓,冷然一笑,接口道:“南宮世家此舉,明裡是為那姓連的女子選擇夫婿,暗中必定還另有深意.說不定便是要乘此機會,招募天下英雄,選個頂尖拔萃的人物與他們共霸武林。
”
環目大漢拊掌笑道:“大哥見解果然不差,就憑大哥這份人才武功,還怕不能獨占鳌頭嗎?小弟們也可乘機向大哥讨杯喜酒喝了。
”
黃臉大漢展顔一笑道:“那也說不定,此番由四方趕來的豪傑,人才想必不少。
”
微一沉吟,又道:“前院的那幾位朋友,不知是何角色?咱們不妨先在暗中瞧瞧去。
”
說話之間,三人便已相繼走了出去。
百維在暗中聽得又驚又奇,暗暗忖道:“這是怎麼回事?莫非南宮世家又有什麼驚人舉動不成?”
一面思忖,一面移動腳步,他好奇之心既起,自己想到前面去瞧瞧究竟。
隻聽前院之中,馬嘶聲聲.一片喧嚷,其中還雜有店家的送客聲。
接着便是一陣馬蹄奔騰,顯見這些人去的俱都十分匆忙。
百維暗暗皺眉,忖道:“這些人去的如此匆忙,莫非都是趕去招親的嗎?南宮世家既有如此基業.怎地還弄出如此幼稚的花樣?”
忽見一個店夥迎面走來,賠笑道:“爺台可是也要動身嗎?”
要知百維此刻已換過一身俗家裝束,頭戴巾帽,是以店夥也以爺台相稱。
百維含笑道:“我等倒不急着動身。
”
店夥笑道:“這就是了,待小的去為你老準備茶水漱洗。
”
方待離去。
百維心念一動,忽又喚道:“店夥慢走,我還有句話要問問你。
”
店夥回身笑道:“你老還有什麼吩咐?”
百維沉吟道:“那些江湖好漢,急着趕去,你可知道為了什麼?”
店夥眼珠子—轉,笑道:“小的雖也聽得一些動靜,但……但客人們的私事,小的若是多口亂說,隻怕掌櫃的要……”
百維察言觀色,便已知道這又是下等市井小人要賞銀的老花樣了。
當下摸出錠散碎銀子,塞在店夥手裡,笑道:“說吧!”
店夥這才嘻嘻一笑,輕聲道:“看你老也是久走江湖的人物,不知可曾聽說過,有個武林第一世家,五代寡婦同堂?”
百維不動聲色,微微笑道:“南宮世家鼎鼎大名,江湖中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
店夥道:“這就是了,此事與這南宮世家有關系……你老可知道.南宮世家雖然隻有幾個寡婦,但全都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人人都有一身的武藝,那位老太太,聽說更是神仙般的人物,揚手一道劍光,就能宰人腦袋。
”
百維聽得暗中好笑.随口道:“我也聽說那位老太太厲害得很。
”
店夥道:“可不是嗎?非但這幾位寡婦厲害,就是她們手下使喚的丫頭,也全是頂兒尖兒的人物,而且一個個都生得貌美如仙。
”
百維道:“這件事莫非與南宮世家門下的丫頭有關不成?”
店夥笑道:“正是。
”
百維奇道:“你快些說來聽聽,說的越簡單明白越好。
”
店夥幹咳一聲,道:“南宮世家那位老太太,眼見自己家裡的丫頭,一個個出落得跟水蔥兒似的,年紀又都不小了,就忽然動了慈悲之心,要給這些丫頭們找個婆家。
”
百維大奇道:“給丫頭們找婆家?”
店夥笑道:“可不是嗎?她們五代寡婦,雖不能嫁人,但也不能讓這些大姑娘.大丫頭陪着她們一齊守活寡呀!”
百維皺眉道:“丫頭們找婆家,又怎會驚動這些江湖好漢?”
店夥道:“别人家的丫頭要找婆家,那自然容易得很,随便找個趕車的、宰豬的,三五兩銀子也就能把她們賣出了,但南宮世家的丫頭要找婆家,可就不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