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取于此等不義之财,而去做一番挽救江湖同道之事業,正是大英雄、大豪傑之行徑,二位師兄若再堅持己見,不肯應允,便是食古不化了。
”
妙法、妙空對望一眼,不再言語,面上卻已不再有方才那等激厲之色,顯然已被說服了。
妙雨道:“兩位師兄既然不再說話,想必已覺大師之言說的有理.那麼……今夜我等該如何行動,全憑大師指示了。
”
百維目光凝注妙法、妙空,說道:”兩位真的再無異議了嗎?”
妙法、妙空長歎一聲,無言颔首。
百維沉吟半響,緩緩道:“方才貧僧已将那莊院略做查勘,雖還略欠周密,但大緻說來那莊院乃是坐北朝南而建,大門面向南方,東西兩方,各有一個小小門戶,依常理說來,這兩道小門,必有一道通向花園,另一道自是通向廚房。
”
妙雨接口道:“方才弟子也曾瞧過兩眼,似乎瞧見東面那扇小門,油漆嶄新,西面那道小門,卻已有了煙熏烏黑之痕.是以弟子忖度,東面的門戶,必是通往花園.西面自是通向廚房。
”
百錐微微一笑.道:“道兄果然是觀察入微.非人能及,今日你我行事,必需由兩人入去動手,另兩人守候在小門外以做接應。
”
妙雨道:“自當守在東面花園之門外,園中林木山石,俱可避人耳目。
”
百維自又一笑,面泛得色,緩緩道:“林木山石,雖然也都可以藏身形,但總不如廚房左近之柴屋煤堆,火竈水桶等物,更不緻動人疑心,何況以此時天氣,此等人家,花園之中總難免有些丫頭小厮,在做些不可告人之事,此等人又必是躲在暗處,萬一被我等無意撞着,難免發出驚呼,而此等鄉紳人家,平時節省成性,晚間必然不會浪費宵夜,是以晚飯之後.廚房中必定不再舉火,廚房中厮役也必定到别處去賭博鬼混去了,四下無人,正宜我等行事。
”
他壓低語聲,滔滔不絕說完這番話,妙法等人卻已不禁聽得目定口呆。
要知妙法等人智慧雖超人一等,但此等名家子弟,自然做夢也想不到那些江湖下五門黑道中之雞鳴狗盜勾當。
妙雨更是滿面欽服之色.歎道:“大師不但觀察入微,勝人百倍,如此練達人情,通悉世故,竟能将一切可能,俱都考慮周詳,當真可說是算無遺策……唉!此刻便是任相公亦在此間,也未見能如大師,更遑論弟子們了。
”
百維暗笑忖道:“老夫昔日本就是上線開扒的綠林大盜出身.對這些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勾當,自比任無心那小毛孩子熟悉多了。
”
心中雖暗暗得意好笑,面上卻是滿面肅然,沉聲道:“貧僧此刻不過隻是個粗略之計而已,若是隻憑這粗陋簡單的計劃.便貿然行事,要想事情成功,實不啻緣木求魚。
”
妙法再也忍不住愕然道:“此計已如此周密,還要什麼?”
百維沉聲道:“此等鄉紳人家,貯财之地必在主人之卧室中,但此莊院主人的卧室在哪裡,各位可有誰知道嗎?”
妙法怔了一怔.苦笑道:“人家的卧室,弟子們怎會知道?”
百維道:“這就是了,我等若是根本不知别人卧室所在,卻教我等從何下手?”
妙法道:“這……這又……”
百維微微—笑,揮手截斷了他語聲,道:“但此等困難,我等輕易便可克服,各位隻要如此……便可成事了。
”
妙雨拊掌道:“大師果然妙計,此番我等一切盤纏,想必已可手到擒來了。
”
當夜二更已過,不到三更時,那院落已是黑暗沉沉,寂無人聲。
隻因鄉下人家,節省燈油,雖是如此富戶,但偌大的莊院中,也不過隻有三兩盞燈火而已。
就在這時,莊外掠來四條人影。
這四人到了莊外,各各打了個手勢,兩人向東,兩人向西,刹那間便已越牆而入。
過了半響,廚房左邊突然冒出了火花,赤紅的火焰,在黑暗中分外觸目。
俄頃間,便有人發出大聲驚呼,道:“走火走火……廚房走火了……”
寂靜的莊院,立刻起了騷動,廚役、家丁、丫頭……衣衫不整,滿面驚慌,自四面八方,不同的角落裡奔了出來。
一個年紀較長之人,顯見是這座莊院中的管家,一面掩扣衣襟.一面嘶聲大呼道:“下面的人快去救火.我去通報員外。
”
這時自東面掠入的兩條人影.正悄悄隐伏在屋脊陰影中,此刻又各各打了個手式,在暗中随着這管家,奔向後院。
後院中一扇窗裡,正探出個面團團的人頭,失色呼道:“張義,什麼事?”
那管家張義奔到窗前,已是上氣不接下氣,喘息着道:“不好了,走火……”
走火這兩個字方自出口.一個身材已略顯臃腫的中年婦人,奪門而出,身上隻穿着件月白中衣,手裡抱着個周歲大小的孩子,哭哭啼啼,大呼大叫道:“快來救火呀……快……屋子燒光了.那……那怎麼辦……”
話未說完,已哭得聲嘶力竭。
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漢子,跟在她身後,連聲道:“孩子的媽,莫哭莫哭……”
口中雖叫别人莫哭,自己卻也是淚眼漣漣;
兩個人攜攜扶扶,跌跌撞撞的奔向失火之處。
黑暗中的兩條人影,一掠而入,閃身入房。
房中立刻響起了一陣砰砰之聲。
約摸半盞茶時分,兩條人影又自屋中一閃而出,手中卻已多了兩隻沉甸甸的包袱。
其中一人顫聲道:“我……我等隻……隻怕拿的太過多了些吧!”
此人正是初次做出此等無行之事的妙空,此刻雖已得手,但心中仍是充滿驚惶之情,是以說話之間,連語聲也不免有些顫抖。
另一人手裡提着的包袱更大,悄聲道:“一不做.二不休,既已來了,就索性多拿些……”
忽然微微一笑,接口又道:“縱然如此.百維大師必定還是要嫌我等拿的太少了。
”
此人正是妙雨。
妙空道:“莫在背後論人長短,這句話你莫非已忘記了嗎?”
妙雨含笑道:“二師兄如今已越來越像大師兄了……但若是百維大師自己來動手,必是要将箱中物盡取而去,萬萬不會還為他們剩下大半。
”
妙空肅然道:“百維大師乃是得道高僧,你豈能以盜賊視之?”
此時院中雖然燈火已起,有人群往回奔來,但以妙空、妙雨兩人之輕功,自然未将這些人瞧在眼裡,身形飛掠間,已遠離着火之處。
妙雨身形展動,口中說話亦未停,沉聲道:“少林寺達摩堂護法大師.自是得道高僧,但這件事中,卻有點玄妙難解之處。
”
妙空道:“你且說來聽聽。
”
妙雨突然一把将妙空拉在屋脊之後,隐身伏入,沉聲道:
“此次我等行事,如此容易得手,師兄可知道是為了什麼?”
妙空道:“自是因百維大師籌劃周密。
”
妙雨微微一笑,道:“不錯,此次計劃可說乃是十全十美,絕無瑕疵,若是換了師兄…甚或換了任相公來主持此事,決定無法使此事進行,如此順利,師兄你說是嗎?”
妙空歎道:“自是如此。
”
妙雨道:“師兄與任相公智慧決計不在百維大師之下,但辦起此等事來,便要自愧不如.師兄你又知這是為了什麼?”
妙空怔了一怔.長歎一聲說道:“任相公自是人間奇才,隻是……隻是……”
妙雨接口道:“這隻因師兄與任相公,雖然智慧過人,但畢竟久離紅塵,對世道人心,已不能深入了解,更因為師兄與任相公俱是正人君子,要君子行盜賊之事,自不相宜。
”
妙空颔首道:“不錯.隻要任相公統率大軍,面臨強敵,運籌帷幄.任相公必能指揮從容,決勝于那千裡之外,但若要任相公行此雞鳴狗盜之事,他自不熟悉……看來你說的果真不錯,此情此事,實與智慧高下,沒什麼重大關系,隻要經驗豐富.必能得心應手。
”
妙雨微微一笑,道:“這就是了,百維大師若是自幼投身少林,入了少林之後.又從未在江湖走動.他又怎會對世道人心.如此了解,又怎會對此等雞鳴狗盜之事,經驗如此豐富。
”
妙空又自—怔,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是呀……這問題不想也罷,想将起來,實有些奇怪之處。
”
妙雨道:“師兄你最好仔細想想,但見了百維大師,卻千萬莫要提起。
”
妙空喃喃道;“如此說來……百維大師投身少林之前.莫非是黑道中人?”
随着妙雨長身而起.橫空掠過屋脊。
隻聽遠處答的一聲輕響,在火焰餘光映照下閃了一閃。
妙雨、妙空再不遲疑.向那兩條人影掠去。
四人會合後.一言不發,前後掠回客棧。
這時莊院中火焰已被撲滅,但蒼穹仍有星光閃耀,自開始動手.到事成之後,總計也不過隻有一個時辰。
次日清晨,一輛裝飾得極為華麗之大車,直奔傳聲驿。
趕車的乃是個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滿面俱是精幹之色,手提絲鞭,意氣洋洋.十足一副閥閱門弟中的豪奴模樣。
車廂中坐的乃是兩個錦衣華服之英雄少年,隻要瞧上一眼,便可瞧出這兩人必是少年得志的武林豪傑。
隻不過較為年長之一人,神色間卻有些拘束難安,不時悄悄伸出手來,拉一拉他嶄新的衣衫.似是在此之前.他從未着過如此華麗的衣衫。
還有個滿身錦衣,頭鼓珠冠的殘廢老人,一條手臂竟已完全不能動彈,但神情之間,亦是洋洋自得,似是方曾做過些極為得意之事。
這二人不問可知,也就是妙法、妙空與百維.那趕車的自是妙雨。
這華麗的馬車,嶄新的衣衫,自也就是用莊院中盜得的金銀購來。
妙雨揚鞭打馬,車行如飛。
走了不到一個半時辰,已可隐隐望見傳聲驿外那株脍炙人口之槐樹。
枝葉亭亭,濃密如蓋,一眼望去,氣派果然不小,有如人中之帝王一般。
遠在百丈之外,百維已忍不莊探身而出,瞧見這株槐樹,不覺長長松了口氣。
就在今夜,就在這槐樹下,他便要探聽出一個絕大之秘密。
此時雖然仍是清晨,但傳聲驿中已是人聲喧嘩。
小小的青石街道上,排滿了各式各樣的吃食攤鋪,較之趕集時的熱鬧,猶有過之而無不及。
每個攤位旁,都有三五個神情剽悍的人物在放懷吃喝,高談闊論,但吃完之後,無一人付出銀錢。
原來這些攤位全都是南宮世家擺下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的。
那大槐樹下,卻坐着四五個青衣灰發,目光銳利,打扮的雖樸素,但神情間卻自有一種尊貴之氣的中年婦人,面前長桌之上,整齊的放着些筆墨、紙張。
一個年紀較輕之青衣婦人,正在捉筆書寫,另四人隻是端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甚至絕無一人擡起目光來瞧上—眼。
走到近前,才看出那些桌椅攤案,雖然極其簡陋,但攤上食品菜肴.卻無一不是極為精緻之物。
樽中美酒.更是清洌芬芳。
百維等車馬還遠在十丈之外.便聞得一股酒香撲鼻而來。
百維自窗内将四下情況瞧得清清楚楚,不禁皺眉道:“這整個傳聲驿,此刻看來已似個偌大的酒樓茶館一般,豈非可惱。
”
他想到晚間南宮世家既然有秘密在這槐樹之下,卻又偏偏令此地如此喧鬧,心中不覺大是奇怪。
隻覺南宮世家這豈非自己向自己搗亂嗎?
又想到此地既然如此喧鬧,自己夜間行事,必定大為不便.是以口中不覺的說出可惱。
妙空、妙法自不知他心意。
妙法微微笑道:“比武招親之會,本該是如此熱鬧的.隻是不想我等也能恭臨其盛。
”
妙空亦自悄聲說道:“南宮世家如此招搖.于其自身隻有百害而無一利,我等見了本該歡喜才是,有何可惱?”
百維自不能說出自己的心意,隻得苦笑道:“貧僧久離紅塵,見到如此喧嚷之地,不覺有些煩厭之感而已。
”
語聲微頓.忽又一笑,壓低聲音道:“我要兩位莫忘了此後該以弟兄相稱,不想自己卻先将貧僧這兩字說漏嘴了。
”
這時車馬雖已放緩,但兩匹健馬猶在前行。
忽然間,四條黑衣大漢,自道旁一閃而出,齊地出手勒住了健馬辔頭。
健馬猝然受驚,仰首一聲長嘶。
車夫打扮的妙雨故意做出勃然大怒之态,揚鞭怒喝道:“四位是幹什麼的,快些放手!”
那四條大漢中有一人包頭黑巾上,繡着道黃線,沉聲道:“我四人俱是南宮世家門下,朋友們若是過路的,請繞道而行。
”
妙雨面上猶自憤憤不平,滿臉俱是仗勢欺人的豪奴之态,打着官腔道:“哥子們也不瞧瞧,咱們這副模樣像是過路的嗎?”
那大漢濃眉微軒,厲聲道:“朋友們若是特地前來赴會的,更該早些在此下車,到咱們内府帳房那裡去登記登記。
”
妙雨暗中吃了一驚,忖道:“果然不出百維所料,這裡端的不是輕易可入之地.幸好咱們早有商量,否則恐難以闖入傳聲驿一步。
”
口中卻仍然大聲道:“還要登記,登記什麼?”
那大漢神情更怒,大聲道:“你當咱們南宮世家集會之地,是任何人都可來的嗎?嘿嘿,那朋友你可大大的錯了。
”
妙雨猶自抗聲道:“但咱們大爺也是……”
突聽一聲輕叱:“好大膽的奴才,還不住口!”
百維随身下了馬車,神情威嚴,氣派大變,果然是雄峙一方之江湖豪傑的模樣。
妙法、妙空跟在身後,神情雖然難免有些拘謹不安,但恰巧正是武林名家,深知規矩之後輩子弟,與父兄輩同行之神态一般。
妙雨瞧了他們三位—眼,果然不敢再發一言。
連神色間那種畏縮之态,都裝做的唯妙唯肖.雙手垂下,退到一邊。
百維向那大漢微一擡手,嘴角露出一絲十分莊嚴之微笑,沉聲道:“家奴無禮,朋友又何必與他一般見識,兄弟在此有禮了。
”
他話雖說的謙恭,但隐隐仍有鋒芒露出。
那大漢見了他如此氣派,聽了他如此言語,氣焰頓時也弱了下去。
不知不覺,放開了抓住辔頭的手掌,賠笑道:“莊主如此客氣,反令小的們不安了。
”
妙雨聽他脫口喚出莊主兩字.心中實覺有些暗暗好笑。
但想到一位久隐山林的少林高僧竟能做出莊主之神态,那懷疑之心不覺更重。
隻見百維微微一笑,道:“好說好說,我等可是要去那邊留下名姓嗎?”
那大漢道:“莊主若是不嫌麻煩,便請進去,此乃咱們太夫人訂下的規矩,為的是防止不三不四之人混來冒數而已。
小的們奉令行事,但望各位能原諒小的們的苦衷。
”
百維颔首微笑道:“自當如此……自當如此……”
當下舉步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