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那邊的青衣婦人,雖然仍似全未留意到這邊發生的情況.但幾雙明銳的眼神,已有意無意間向這邊瞟了過來。
不等百維來到近前,那年紀最輕,方才猶在提筆書寫之中年婦人,已緩緩站了起來,含笑道:“各位遠道而來,此間還要令各位如此麻煩,非但賤妾們心不能安,家主人日後亦将親來謝罪。
”
妙雨見這婦人不過隻是南宮世家中之奶母管家之身份,但言語得當,神情安詳,縱是别的大戶人家之主母,也不讨如此,一時之間,不禁對南宮世家之潛力,微微起了些敬佩之心。
百維抱拳謙遜數語,其餘的青衣婦人,目光俱都在含笑而望。
隻見那最年長之婦人微笑接道:“賤妾不嫌冒昧,妄自猜測,各位必定是江湖中大大有名.也必定是賤妾們素仰已久的人物。
各位如能将大名見示,好教賤妾們也能瞻仰瞻仰武林名家之真面目,賤妾們定是感激不盡。
”
明明是要盤問人家姓名,但她話偏偏說的如此客氣,教人無法拒絕。
百維含笑道:“在下馮維,舍侄馮法、馮空,俱是山野之人,在武林中從來籍藉無名,怎當得嬷嬷們如此謬譽。
”
那青衣婦人含笑萬福,道:“原來是馮老英雄,失敬失敬……許二娘,這位老英雄之高姓大名,你可聽清楚了嗎?”
她身左一人,年紀也已不小,兩鬓華發蒼蒼,神情看來最是凝重,枯澀的面容上,絕無絲毫笑容。
此刻垂下頭來,将膝上一本又厚又大,形如帳簿般之紙本,極為迅快地翻動了一遍,口中沉聲說道:“馮老英雄原來從未入過綠林?”
百維哈哈一笑,道:“寒宅子孫,雖然多有不肖,但幸好尚知禮法,上線開扒,殺人越貨之事,是從來不敢做的。
”
那青衣婦人許二娘目光下垂,手翻紙本,接着又說道:“馮老英雄原來也未曾做過镖局生意,更未曾設場授徒?”
百維微微笑道:“寒舍子弟稍能溫飽.無論明镖暗镖.俱未曾保過,更不敢以此一身拙劣之武技授徒,誤人子弟。
”
許二娘雙手不停,口中亦不停,接着又道:“馮老英雄可是來自涼州?”
百維微一沉吟,搖頭道:“不是!”
許二娘啪的一聲,合起了帳簿,霍然擡起頭來,目光*視着百維,一字一字地緩緩道:“馮老英雄既非黑道豪傑,亦非白道英雄,也不是涼州馮康世家中的親戚子弟.更未曾在江湖中留下任何事迹,黑、白兩道中,根本沒有馮老英雄這号人物。
”
她目光雖然咄咄*人.但語聲卻說的平和沉靜已極,似乎隻是在叙述一件與任何人俱都毫無關系之事,說完了便又垂下目光,不再言語。
百維心中暗暗吃驚,但面上卻絲毫不動聲色,反而哈哈大笑道:“在下早巳說過,寒舍子弟,全是無名之輩……”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接口道:“以馮老英雄這樣的氣派武功,卻在江湖上毫無名姓……吳四娘,你不覺太奇怪了嗎?”
她身右一人,年紀似是最輕,面上笑容也最是溫和動人,笑将起來,梨渦微現,齒如編貝,想當年必是個美人胎子。
但她那一雙目光,卻是冷峻銳利,與她動人之容貌顯得極不相稱。
百維瞧了她一眼,便知這女子無論心計武功,俱未見在自己之下,心中又不禁加深了幾分戒備,暗暗忖道:“不想南宮世家内院之中,還有如此厲害的人物,可歎我昔日竟不知情。
”
隻見吳四娘盈盈一笑,緩緩道:“多年不見.三位竟忘了我嗎?”
百維暗中又吃了一驚,幹咳一聲,道:“嬷嬷原來認得在下嗎?請恕在下眼拙,卻忘了何時曾與嬷嬷見過面了。
”
吳四娘咯咯笑道:“道長當真是貴人多忘事,多年前在武當山上,賤妾便曾見過道長數面,道長今日雖然換做俗家打扮,賤妾還是認得的。
”
她沖口說出道長兩字.妙法、妙空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
但聽到後來,他兩人卻漸漸放下了心事.隻因百維并非武當門下、她如此說法,顯然是在以言語相詐。
隻是這女子居然能想到自己可能乃是出家人喬裝打扮,這一點已實足以驚人。
隻見百維面帶微笑,道:“不錯,不錯,我倒險些忘了……”
妙法、妙空做夢也想不到他居然承認,又不覺大大吃了一驚。
哪知百維卻接着說道:“不知師姑何時還俗的,當真可賀可喜。
”
吳四娘先是一喜,又是一怔,繼而咯咯笑道:“哎喲,聽道長如此說來,莫非竟将賤妾們當做姑子嗎?”
百維微微笑道:“在下若是道士,嬷嬷自然就是尼姑了。
”
話未說完,兩人已相對大笑起來。
表面看來,似是良友重逢,兩情融洽已極,暗中卻是勾心鬥角,誰都恨不能一下揭破對方之心事。
吳四娘嬌笑道:“說真個的,我雖或瞧錯了,但以馮老英雄如此英雄,會在江湖毫無任何事迹,此點賤妾們委實不敢相信。
”
百維亦自斂去笑容,道:“不瞞嬷嬷們說,在下們本是長白山中采參人,終年在那深山峻嶺之中,終日與那惡獸毒蛇為伍,免不了要學些武功防身。
但寒舍子弟,卻當真從未在江湖走動,此番若非貴府有此千載難逢之機會,在下等也不會前來。
”
要知長白山之采參人,十人中有九人俱是武功高強之輩。
而且此輩采參人,平日獲利甚豐,衣着起居,俱都是十分考究。
因此以百維等人此刻之行動氣派,來僞冒長白山中之采參人家,正是唯妙唯肖,絕無破綻。
這番謊言,也正是百維與妙雨等人挖空心思,費了半夜工夫編造出來的。
吳四娘眼波一轉,颔首道:“這就難怪了,原來馮老英雄竟是長白山中采參大豪……但馮老英雄這條手臂.卻似被人以重手法所傷,馮老英雄昔日未在江湖走動.又怎麼與人惡鬥?”
百維長歎了口氣,道:“此條手臂乃是在下半年前與人争奪一枝千年參王時所傷,那參王雖被在下等奪得,但在下卻不免終生成了殘廢。
”
長白山中,為了争奪價值不菲之老參而發生惡鬥,亦是尋常已極之事,百維這番謊言,又是編造得十全十美,天衣無縫。
許二娘與吳四娘交換了個眼色,以她們目光中之神情看來,顯然已對百維之言語深信不疑。
坐在吳四娘身旁的一個形容最是枯瘦.面色最是陰郁,雙眉似是終年愁鎖,使得眉心都有了兩三道深深溝紋之青衣婦人忽然幹咳一聲,道:“賤妾也有一事相詢,不知可以嗎?”
百維滿面俱是坦然之态.含笑問道:“但請嬷嬷相問,在下知無不言。
”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各位既是久居長白深山之中,卻不知怎會知道南宮世家此間盛會之消息?”
她言語說來,有氣無力,似是大病初愈一般,但問出來的話,卻是犀利無比。
幸好百維早已料到有此一問,聞言毫不遲疑,含笑随口答道:“采參雖然終年俱在深山之中.但賣參卻必須前往大城,方能賣得高價……”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若是時常往大城大鎮之中賣參,江湖中也必該早知道馮老英雄之名聲。
”
百維顯然早已成竹在胸,還是不動聲色,颔首道:“嬷嬷問得好……但我馮家賣參,從來不出長白山區百裡之外,一來免得麻煩.二來也免得子弟們惹事,所以賣參之事,也俱都另有專人負責……”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又自冷冷接口道:“馮老英雄方才還說賣參需在大城,又是親身而出,但此刻卻說賣參從來隻在長白山區百裡之内.另有專人負責,這豈非前後矛盾?”
百維暗歎一聲:“好厲害的婦人。
”
口中卻應聲接道:“以前我等所持之參,雖然不乏價值高昂之物,但終究俱是凡品,縱在山區賣出,價值相差亦有限.更何況前來山區買參之客戶,卻也沒有什麼人敢對我馮家子弟存有欺騙之心。
”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嘴角初次露出一絲微笑道:“此點賤妾們自可想見,但……既是如此,馮老英雄這次又何必……”
百維也揮手截斷了她的話,道:“此次在下出山,其原因也與斷臂之故完全一樣,便是為了那株千年參王。
”
青衣婦人道:“此話怎講?”
百維道:“隻因那千年參王,價值委實太高,入山買參之客戶.資金畢竟有限,縱然有心購買.也出不了那等高價。
再加上在下困居深山多年,悶極之下,實也思動,是以便趁着這機會,帶着兩個侄子出山來見見世面。
”
青衣婦人們不約而同,齊地向他身後之妙法、妙空瞧了一眼。
隻見這兩個少年衣衫雖然奢侈華麗,但神情卻顯得拘謹赧顔已極,甚至連别人瞧他一眼.他都會情不自禁,垂下頭去。
這模樣果然與久居深山,從未見過世面的富家子弟一般。
普通的江湖少年,縱然要學,也是萬萬學不像樣的。
青衣婦人們自然不會想到這兩個少年,自幼便在武當山出家,而非困居長白。
見了他們的模樣,互相交換了個眼色,對百維此番所說的話,又更減去了幾分懷疑之心。
百維瞧見她們之神色,微微一笑,接口又道:“凡事俱有個因緣湊巧,在下此次帶着法兒與空兒出山,本還為了替他們兩人尋個佳偶,哪知出山未久,便聽得南宮世家在此盛會招親之消息,是以便不遠千裡,專程趕來了。
”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終于展顔一笑,道:“賤妾問話太多,閣下且莫見怪。
”
百維暗中松了口氣,笑道:“本應理當如此,有何見怪之理。
”
吳四娘嬌笑道:“但無論如何,賤妾們總是将各位的時間,耽誤了這麼久……”
忽然微一揮手,道:“奉酒來。
”
那四位黑衣大漢,立刻托來四面木盤,一隻托盤上,裝的是大曲名酒,酒味香冽,遠遠便撲鼻而來;另三隻托盤,放滿了雞鴨魚鮮,牛羊豬肉,無一不是出家人最最忌諱之大葷大腥之類。
吳四娘持瓶倒酒,一面笑道:“些須酒菜,不成敬意,隻是聊表賤妾們一番歉疚之忱而已,但望三位多少用一些。
”
百維雖然并非真的佛門子弟,但多年茹素已慣,見了此等大葷大腥,已是暗暗皺眉,更何況妙法、妙空等嚴受戒律之武當弟子,聞得一股酒肉之味,已不禁為之面目變色。
三人竟不約而同,齊地脫口道:“酒茶在下委實不敢奉領,但請……”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三位莫非是瞧不起賤妾們嗎?”
百維讷讷道:“焉有此理,隻是……”
那青衣婦人面目越發陰沉,緩緩道:“三位既非瞧不起賤妾們,又非出家之僧道.卻又為何偏偏不肯賞臉用些酒菜?”
百維聽得“出家”二字,趕緊強笑一聲,道:“既是如此,在下便拜領一杯。
”
舉杯一飲而盡,又割了塊肉嚼起來。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這才是呀……聞得白山黑水間之男兒,酒量最豪,将門出虎子,兩位少年英雄想必亦是酒中健者,但請滿飲一杯,賤妾在此先幹為敬了。
”
果然舉起酒杯,—飲而盡。
妙法、妙空相顧之下,俱都愕然。
不但面目變色,而且手足都已不安。
他兩人自幼出家于戒律森嚴之武當山,十餘年來,從來未敢破戒,如今要他大杯飲酒,大塊食肉,實比砍了他們的腦袋還要困難。
但他兩人此刻若不舉杯,又勢必要引起對方之疑窦,若因此被人發現他兩人乃是武當弟子,那時不但前功盡棄,連性命都難保全。
換而言之,他兩人此刻若不飲酒,便要被人窺破真象。
這抉擇在别人眼中看來固是容易簡單之極,但在他兩人眼中卻是難如登天。
酒杯還未送到妙法、妙空面前.他兩人額上,已不禁沁出了汗珠。
那—陣陣濃烈的酒香,更已刺激得他兩人頭腦暈眩,胸口作嘔。
吳四娘微微笑道:“常聞人言.長白山采參男兒,最是勇健,有時甚至連死都不怕,今日兩位怎地會對區區一杯酒都怕了起來?”
妙空幹咳一聲,強笑道:“在……在下兄弟.委實不會飲酒。
”
那愁眉苦臉之青衣婦人冷冷道:“隻怕并非不善飲酒.而是别有原因吧?”
百維幹笑—聲,道:“這個嬷嬷卻未免多心了,寒舍雖是蓬門小戶.但自先祖以來,對後輩子弟,管的甚是嚴格。
”
那青衣婦人道:“武林世家.多對子弟管束嚴格,但除了武當、少林等方外門派外,賤妾卻從未聽過還有什麼門戶不準子弟喝酒的。
”
她這話不但說的言詞鋒利,而且含意也更為明顯,簡直無異在說:你兩人若不喝酒,想必就有七成是武當、少林門下之弟子。
百維面上居然還能現出笑容.含笑說道:“先祖因恐後輩少年子弟淪于酒色,是以确曾嚴令子孫未成親之前,不得飲酒,若有人犯了家法,必将從嚴責處,在下未成親前,便未嘗過滴酒滋味,但……”
哈哈—笑,轉目向着妙法、妙空,接口道:“你兩人今日既是為了成親而來.我便破例許你們兩人喝上一杯,有道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日回家若有人相責于你,一切由我擔當。
”
妙空聽得“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八字,不禁在暗中歎息一聲,接過酒杯,強笑道:“如此小侄唯有從命了。
”
當下仰首一飲而盡。
隻覺一股辛辣之味,由喉頭直下丹田,有如被烈火燒着了一般,雙目之中,連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吳四娘笑道:“看來小英雄果然不善飲酒,但……”
眼波一掃妙法.接着笑道:“那位小英雄既已賞臉,這位想必不緻教賤妾們難看吧?”
妙法暗中咬一咬牙,伸手接過酒杯,手掌突然忍不住簌簌顫抖起來。
輕輕一杯酒,在他手掌之中,突然變的有如千鈞之重,妙法竟是再也把持不住,當的一聲,掉落地上,摔的粉碎。
要知妙法乃是當今武當第二代門人中之掌門弟子,亦是武當山上下千百弟子心目中所屬意的将來接繼道統之人。
是以妙法平日一言一行,俱不敢逾越了規矩,其加于心頭之約束,實已較他同輩師兄弟妙空、妙雨多了十倍。
在一刹那間,叫一個平日連目光都不斜視之人,驟然來犯下此等重大之戒條,給予妙法心頭刺激震驚之巨大,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而這小小一隻酒杯落地時所引起驚震之巨大,亦非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酒杯落地,酒沫與碎片四下紛飛。
百維身子立刻一震。
妙空面上顔色本已被烈酒燒的通紅,此刻一下又變得蒼白如死。
吳四娘亦自立時變色道:“這是怎麼回事?小英雄們眼中縱無賤妾,但瞧在南宮世家面上.也不該如此無禮!”
四條黑衣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