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立時也臉現怒容,雙拳緊握,一副躍躍欲試的神态。
妙法心頭又是驚惶,又是羞惱,讷讷道:“在……在下并非故意。
”
吳四娘冷笑道:“并非故意?哼哼!難道……”
那愁眉苦臉的青衣婦人冷冷接口道:“他說并非故意,倒是真的,有些自幼出家之人,見了此等大葷大腥之物,委實難免受驚。
”
百維仰天打了個哈哈,道:“嬷嬷說笑了,誰是出家人?”
那青衣婦人道:“你!”
你字方出口,突聽一陣大笑之聲,自槐樹後傳了過來。
四條錦衣華服,敞着胸膛的彪形大漢,随着這豪邁的笑聲,自樹後轉出。
百維等全不識得這四條大漢。
哪知這四人卻先自齊地向百維躬身一禮,道:“馮大叔可好,小侄們許久未曾拜候大叔起居了。
”
百維縱然陰沉,此刻也不禁為之愕住,方自強笑一聲,還未想出該說什麼話來,這四人竟已齊地轉向妙法。
其中一條濃眉濃目,滿面虬髯之大漢,伸手一拍妙法的肩頭,大笑道:“自從長白一别,又快半年了,不想今日竟在這裡見着你,妙極妙極!”
連百維都要愕住,妙法更被這四人弄得張口結舌,目定口呆。
四條大漢瞧見他面上之神情,偷偷與他做了個眼色,用魁偉的身子,有意無意間将他面目擋住,好教青衣婦人們瞧他不見。
那虬髯大漢轉過身子,面向青衣婦人,哈哈大笑道:“俺這馮老弟,不但年輕面嫩,而且見酒就怕,昔日在長白山中,為了别人要*他喝酒,也不知得罪了多少朋友,鬧了多少笑話,不想這笑話竟鬧到千裡之外來了。
”
另一條大漢笑的聲音更響,道:“就是為了他不肯喝酒,還有人替他起了個外号.叫做老山羊,隻因唯有山羊是不喝酒的……哈哈,俺一想起這名字,就忍不住要笑斷肚腸。
”
四人一齊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似是所說之事,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百維呆了半晌,亦自哈哈大笑起來。
妙法卻是滿腹疑雲,暗暗忖道:“這四人在弄什麼鬼?莫非他們是認錯人嗎?…不對不對,他們必是在暗中相助于我,但我等與他素不相識,他們又為何要伸手相助?”
忽見百維口中雖在大笑,目光卻向他瞪了一眼。
妙法雖然拘謹,終究亦非笨人,立時會意,也大笑起來,但笑得卻不免勉強得很。
青衣婦人們相互換了個眼色,面色又複大見緩和。
吳四娘展顔一笑,道:“原來長白山中四條虎,與這三位是認得的。
”
那虬髯大漢笑道:“不但認得,而且還是情如兄弟般的知交好友。
”
另一位面上帶有一條自左額直達下額深長刀疤之大漢搶口接道:“長白山左,望日崖采參馮家,數十年來,急公好義,慷慨好客,長白山中的哥兒們,有誰未曾受過馮家的款待,有誰沒有喝過馮家窖藏的美酒,精制的臘肉。
”
還有一條大漢,滿面俱是錢眼般大小的麻子,哈哈大笑道:“何止是美酒臘肉而已,我們兄弟們少了銀子使,有幾回不是往馮老爺子那兒去挪動挪動,又有幾回還過人家。
”
另外一條大漢面如鍋底,滿腔俱是絡腮胡子,驟眼望去,誰也分不清是胡子黑,還是他臉黑,此刻咧嘴一笑,接着道:“又何止是挪動銀子,上次老二被人家一刀劃破了臉,還不是馮老爺子令他的子弟兵為咱們出的氣。
”
那虬髯大漢最後哈哈笑道:“總而言之,統而言之,馮家子弟,不但是咱們弟兄的朋友,也是咱們弟兄的恩人,咱們弟兄能在這裡見着他們,真是他…***什麼……什麼知…”
那滿臉大麻子的彪形大漢,捋須笑道:“他鄉遇知己。
”
虬髯大漢敞聲大笑道:“不錯,正是他螞的他鄉遇故知,俺坐山虎吳德真是***高興極了。
”
搶過酒壺将一滿壺酒都喝的幹幹淨淨。
他四人不但說的像煞有介事.那表情更是活靈活現.*真已極。
這不但令青衣婦人們聽得深信不疑,甚至就連妙法、妙空自己都有些懷疑,有些分不清他們說的這些話究竟是真是假了。
吳四娘嫣然一笑,道:“賤妾們方才也不是對馮老英雄有什麼懷疑之心,隻是覺得以馮少英雄如此品貌,如此人物.居然會在江湖中聲名不響,不免有些奇怪而已。
”
那面帶刀疤之大漢笑道:“長白馮家隻是不願卷入江湖是非中,是以一直不許子弟在江湖中厮混。
長白馮家這四個字在中原、江南一帶,聲名或許不響,但白山黑水間的哥兒們,提起這四個字來,不伸大拇指的卻委實沒有幾個。
”
虬髯大漢接口笑道:“咱們這位馮老弟如此怕酒,若非咱們這樣的知交好友,教别人見了,委實要拿他當做出家的和尚道士。
”
吳四娘銀鈴般地嬌笑道:“不瞞各位說,賤妾們方才真有些疑心如此,隻因咱們這招親之會,委實不能容和尚道士混進來。
”
那愁眉苦臉之婦人,輕言細語.緩緩道:“但長白山中四條虎既然如此說話,這三位想必不會是出家人了。
”
坐山虎吳德哈哈大笑道:“不錯,咱們弟兄是什麼樣的朋友,都願意交上一個,唯有和尚道士們,咱們弟兄當真不敢領教。
”
吳四娘咯咯嬌笑道:“隻怕那些出家人也不願和你們這樣的人兒……”
忽然間,又有一陣喧嘩争執之聲,自道路那邊傳了過來。
衆人情不自禁,轉首望去,隻見十餘個身着異樣黃色袈裟,膚色也深黃如土,看來形迹極是神秘詭異之異方僧人,一行站在路口。
這邊便有七八條黑衣大漢,阻住了他們的去路。
那些身穿黃色袈裟的異方僧人,執意要走入傳聲驿,黑衣大漢們執意不肯。
于是,雙方便發生争吵,而且争吵的十分激烈。
再加上那些黃衣異僧詭谲的神情,難懂的語聲,這争吵便顯得更是精采。
黃衣僧人們固是在暴跳如雷,那些黑衣大漢也被激得勃然大怒。
雙方似乎都已有些箭在弦上,随時都可動手。
正在飲酒的武林豪士們,已有不少放下杯筷,圍過來瞧熱鬧。
坐山虎吳德大笑道:“妙極妙極,方才在說和尚道士,就有和尚來了。
”
那黑面大漢沉聲道:“瞧他的神态,想必定是藏邊一帶,黃教中的喇嘛高手,不想此番也來到中原,卻不知為了什麼?”
刀疤大漢笑道:“莫非這些喇嘛也思春了,想來結親不成?”
隻聽那為首黃衣喇嘛*着異方口音,銳聲道:“小僧們西行以來.縱然皇宮大内,也曾去過,這小小—個傳聲驿,又是什麼了不起的禁地,你們憑什麼不許吾等進去?”
這些異方僧人,顯然在江湖中混迹已久,是以說話之間,已有了江湖豪傑的口氣。
隻是那奇異的腔調,一時間還未改的過來。
吳四娘微微皺眉道:“那些奴才隻怕還應付不了這些大喇嘛,還是咱們過去瞧瞧吧!”
那年紀最長之青衣婦人,一直站在那裡,含笑不語,此刻方自緩緩道:“正該如此。
”
轉目望向百維,微微一笑,道:“那邊有些小事,必需料理,賤妾們方才既多打擾,此刻又不能招待三位,但望馮老英雄恕罪。
”
百維連忙說道:“嬷嬷說哪裡話來,在下難道還不能照料自己嗎?”
吳四娘笑道:“幸好長白山中四條虎對此間已熟悉得很,這招待馮老英雄之責.便要相煩你們四位代勞了。
”
坐山虎大笑道:“俺兄弟自是義不容辭,嬷嬷們隻管請吧!”
隻聽那邊争吵之聲,已越來越是激烈。
那年紀最長之婦人含笑道;“如此便失陪了。
”
行了一禮,帶着青衣婦人匆匆趕了過去。
百維、妙法等人.這才長長松了口氣。
四個人的目光,不由自主,一齊向坐山虎吳德兄弟四人投視了過去。
他四人心中不約而同地有着一句話,隻是未曾問出來。
那句話便是:“四位究竟是準?為何要如此相助我等?四位是否已知道了我等之底細來曆?四位是否受人所托而來?”
隻聽坐山虎吳德笑道:“四位等在這裡,莫非也想瞧瞧那邊的熱鬧?”
百維強笑道:“自己的熱鬧方過,哪有心情去瞧别人的熱鬧?”
吳德捋須大笑道:“好,好,既是如此.此刻不走,尚待何時?”
百維笑道:“是該走了。
”
吳德道:“俺兄弟在前帶路,但請三位相随在後,莫要走散。
”
百維目光閃動,道:“正是如此,在下等今後何去何從,便都要照四位的吩咐了。
”
他語帶雙關,言下自還含有深意。
那麻面大漢回首笑道:“彼此既是同路人,本該一齊走的,閣下隻知道俺兄弟在前帶路,可知俺兄弟還有帶路人哩!”
這麻面大漢在長白山四條虎中,不但心計最是深沉,口才也最是便捷,此刻說話之間,顯然亦是語帶雙關,别有所寄。
百維心中一動,忖道:“彼此俱是同路人?前面還有帶路人?莫非這兄弟四人,昔日本是任無心旗下之好漢?是以此刻瞧出我等來曆後,便将我等自困境中解救而出。
”
但此刻四面道路擁擠,人聲吵雜,他心中縱有千百疑問,也無法問出口來。
隻見坐山虎吳德等四人把臂前行。
有這四條彪形大漢前面開路,街上人群縱然再是擁擠,百維、妙法等人行走也不緻受阻。
街道兩旁,家家戶戶,俱是張燈結彩。
每家門戶之旁,都有黑衣大漢在一旁企立,明雖是在招待來自四方之賓朋豪傑,暗中卻顯然在負監視之責。
而原來居于傳聲驿的善良人物.此刻竟已都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而最妙的是,滿街人叢中,竟再無一個女子。
隻見人人俱是雄壯剽悍之武夫,雖然俱都在極力鎮靜,但仍掩不住眉宇間所流露出的那一種興奮激動之情,而且彼此之間,雖是昔日交情不錯的朋友,此刻也在相互含笑為禮,但卻也掩不住眼神中所流露出的那一種敵視之意。
隻因各各心裡俱都知道.凡是今日來到此間之人.便俱都是與自己争奪同—目際之對手。
目标為一.逐鹿之人卻不知有多少。
這一場激烈的争奪下來.究竟鹿死誰手.誰也不能預料,是以群豪彼此間那種敵視嫉恨之情,自是可想而知。
這其間唯有妙雨等人乃是為着另一目的而來,冷眼旁觀,瞧見衆豪此等神情,心裡委實忍不住要為之暗暗好笑。
隻見那長白山中四條虎在人群中相識并不甚多,極少與别人有所招呼。
但那滿街之上熙來攘往的英雄豪傑,瞧見這四條鐵塔般的彪形大漢,卻都不禁為之側目而視,有的甚至在遠處指指點點,似是在談論這四人之來曆。
要知長白山中四條虎足迹亦不出白山黑水間.是以在中原豪傑眼中,亦屬陌生之人。
這四人武功究竟是深是淺,他人亦不知情。
坐山虎吳德首先而行,三兩個轉折後,竟筆直走入了一間販賣雞鴨的店鋪。
一籠籠活生生的雞鴨,鋪滿了前堂後院,隻剩下中間一條窄小的通路。
四下雞鳴鴨呷,吵得人心神難安。
百維一走進去,便覺一股難嗅已極之氣味,撲鼻而來,不禁皺眉道:“此間便是四位兄台之居處嗎?”
吳德回首道:“不錯.俺兄弟便住在這後面一座小小院落中,隻因這傳聲驿兩家小小的客棧早已住滿,南宮世家便将所有的民房也征用了,作為四方豪傑之居處。
”
百維苦笑道:“在下隻是奇怪,四位怎會選中了此地?”
吳德微微一笑,道:“兄台可是覺得此地又髒又臭又吵?卻不知在下選中此地,就正是瞧中了此地之髒臭與吵鬧。
”
百維奇道:“這又是為了什麼?”
吳德面上笑容似是十分神秘,目光上下瞧了百維幾眼,壓低了聲音,沉聲道:“這是為了什麼?兄台難道還會不知道?”
百維是何等人物,瞧見他神色間的詭秘之态,聽到他這句雖然簡略.但顯然含有深意的問話,腹中立時雪亮,恍然悟道:“這四人來到傳聲驿,必定大有圖謀,他們選擇此等肮髒吵雜之地,作為居處,正是要以此地之肮髒吵雜,作為自己行動計劃之掩護。
不想這四人看來雖然都似是胸無城府的魯莽男子,其實行動卻周密仔細的很。
”
心念一轉,又忖道:“這四人想必已将我等認作他們的同路之人,是以才會對我等施以援手。
此刻我等既已知道他的秘密,便隻有将錯就錯,且瞧瞧他們所圖謀之事,究竟是什麼?”
擡頭望去,隻見吳德面上已現出懷疑之色,目光中也漸漸現出敵意。
百維趕緊含笑道:“你我行事必須謹慎,縱然知道,還是莫要說出的好。
”
吳德面色立和,展顔笑道:“兄台說的是,有什麼還是進屋再說吧。
”
穿過雞籠所在之地,後面果然還有一重小小的院落。
隻見院中雖仍湫溢潮濕,但已略具花草,後面幾間瓦舍紅窗綠瓦,紫漆門戶,看來也已顯然頗為清爽幹淨,顯然乃是昔日主人所居。
雖然那一陣陣雞鴨身上獨有的臭氣不斷随風飄來,但百維到了這裡,心胸已大是爽快,回首與妙法、妙空使了個眼色.緊跟在吳德等兄弟四人之後,走入那紫漆門戶中。
吳德與那刀疤大漢立在門後,一見他四人走入,立刻緊緊關起了門戶,将上下兩道門栓,一齊插地.又将後面一扇支起的窗戶.放了下來。
吳德這才長長松了口氣,道:“此刻無論咱們說什麼話,都不怕别人聽去了,若是住在别的地方,哪有這般隐秘?”
刀疤大漢沉聲接口道:“是以諸位若打什麼話要說.現在隻管說吧!”
兄弟四人,目光俱都緊緊*視在百維臉上,身形卻在有意無意間斷去了百維等人之出路。
百維深知自己此刻隻要一句話說錯,必定又會惹出麻煩.一時之間.哪敢随意說話。
但在如此情況下,他勢必也不能閉口無言。
心念閃電般轉了兩轉,含笑說道:“在下等多蒙四位相助,實是……”
吳德接口道:“咱們既是同路人,這些感激之言,兄台最好莫要再說了。
”
百維強笑一聲,又說道:“但四位高姓大名,總該見告,也好讓在……”
吳德兄弟四人,面色突然一變。
那刀疤大漢雙目之中.更是兇光閃閃,厲聲道:“三位原來連咱們是誰都不知道嗎?”
百維道:“這……這……”
他雖然善于随機應變,但驟然之間,還是想不出妥善應付之詞。
刀疤大漢語聲更是森厲,—字字道:“如此說來,朋友們并非與我兄弟約好在此相會之人了。
”
兄弟四人,腳步同時向前邁出一步,八隻手掌,緊握成拳,顯然随時都可發出緻命之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