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卻已有二十幾條大漢,奮力争先,一湧而出。
就在這時,黃衣喇嘛中突有一人銳聲喝道:“慢一慢。
”
這喝聲不但用字古怪.而且聲音亦是古怪已極。
有如百十面破裂之銅鑼同時響起,又有如荒野中成群野狼之嗥鳴一般。
四下群豪,但覺耳中如被針刺,心中也泛起一種難以形容的厭惡恐懼之感。
奮勇争先而出的二十餘條大漢.也被驚的一齊怔住。
隻見—個黃衣喇嘛離衆走了出來。
他身軀非但矮小不堪,而且瘦得隻剩下一把枯骨,走起路來,一搖一擺,似是連頭顱都支架不住。
那寬大的黃布袈裟披在他身上,更是空蕩蕩的,不住随風飄舞。
群豪若非眼見,誰也不會相信如此瘦小的身子裡,竟會發出那樣的喝聲來。
驚詫駭異之下,再也無人覺得他的模樣可笑。
那枯瘦之黃衣喇嘛更是滿面凝重之色,目光凝住前方,竟一步步走向人叢之中。
四下群豪無論哪一個也比他身子高大一倍。
但這瘦小的黃衣喇嘛,竟似将面前成千成百魁梧大漢,俱未瞧在眼裡。
群豪竟也紛紛讓開了道路。
這一來固是懾于他喝聲之奇厲,神情之詭異,二來也是想瞧瞧這滿身詭異的人物究竟要做什麼。
隻見這枯瘦矮小黃衣喇嘛一步步走到一株槐樹之前,方自停下腳步。
他直到此刻,仍是一言不發,隻是緩緩擡起雙臂,卷起了衣袖。
四下千百雙眼睛,都在瞬也不瞬地瞧着他,留意着他每一個舉動。
這時便又發現.他手臂雖是漆黑如鐵,枯瘦如柴.似是被人輕輕一拗,便要折斷。
但那一雙手掌,卻是特别的巨大,看來與他身體任何一部俱是極為不稱。
尤其令人觸目的是,他手掌一反,雙掌之掌心,竟赫然紅如朱砂。
群豪心頭又俱都不禁為之一凜。
十人中有九人都可看出,這枯瘦矮小的黃衣喇嘛,不但必定身懷絕技,而且還練有一種極為奇異霸道的掌力。
妙雨忍不住輕輕道:“看來方才一掌震人立斃的.必定就是此人。
”
百維此刻心神也被這個黃衣喇嘛所吸引.暫且将蓮兒抛在一邊。
聞言沉吟半晌,緩緩道:“密宗大手印的功夫我隻是耳聞而已,從未眼見,更不知練法,瞧他掌心紅如朱砂,莫非與朱砂掌是一類的功力?”
百維說話之間,那瘦而矮小之黃衣喇嘛已緩緩擡起手掌。
百維語聲方了,這喇嘛突然吐氣開聲,暴喝一聲,一掌向槐樹拍了過去。
群豪隻當他這一掌之下,必定是樹幹崩裂,枝葉紛飛,站得與槐樹接近之人,已情不自禁移動腳步,遠遠避了開去。
哪知他—掌之下,那槐樹竟然動也未動,完全沒有絲毫變化。
那枯瘦的黃衣喇嘛卻已轉過身子.一步步走了回去。
群豪這一驚,當真要比眼見他掌斷巨木還要大的多。
一個個都目定口呆,莫名其妙。
呆了半晌,才有人忍不住呵呵大笑了起來。
隻聽有人笑道:“我隻當這厮有什麼驚人的本事,原來也不過是個包着錫紙的關王刀,吓唬人的,我還真被他吓了一跳。
”
又有人笑道:“這一手功夫隻怕是師娘教出來的,我三歲時就會了。
”
四下譏嘲笑罵之聲,不一而足。
還有人不禁在心中暗忖:“早知道這些喇嘛不濟事,我為何不早些出手,也好在美人面前揚眉吐氣,露一露臉。
”
那枯瘦之黃衣喇嘛已站回原地,仍是面色凝重,既無羞愧,也不氣惱。
唯有那黃面大漢雙目之中,似是閃動着異樣的光芒。
百維沉聲歎道:“不想中原武林豪傑,竟是一代不如一代,此刻竟都是有眼無珠之輩。
”
妙雨也知道這喇嘛一掌看來雖可笑,但其中卻必有驚人之處。
此刻聽了百維之言,也不禁在暗笑這些粗莽大漢之無能無知。
看來這成千成百的人群中,竟委實沒有一個能動手一戰的人物。
而這時群豪奮勇争先之情卻更激烈,一個個都生怕失卻了人前露臉的機會。
自是你擠我奪,搶着來與這些黃衣喇嘛動手。
那黑衣黃面的大漢目光中滿是輕蔑不屑之意,竟自轉過頭去.似是不願再瞧見此等可笑之情況。
妙雨心中不覺更是凄楚.暗歎忖道:“莫非武林中真的已無豪傑,這就難怪南宮世家氣焰要如此嚣張了。
”
忽然間,也不知自何處發出一聲驚呼,道:“你們瞧……瞧那樹……”
群豪不禁停下争吵,齊地轉頭望去。
隻見那槐樹,此刻竟已有了驚人之變化。
就在這片刻之間,槐樹上茂密的枝葉,竟突然紛紛枯落。
本是青中帶有微黃的樹葉,此刻竟已變作了灰黑之色。
樹葉枯黃本是極緩,但瞬眼之間.竟有如被狂風所掃,一大片一大片的落了下來。
接着,細枝垂下,樹幹也開始枯裂。
瞬息前還是生氣蓬勃的一株槐樹.竟在不到盞茶時分裡,完全枯死了。
群豪如魔法所攝,一個個張大了嘴,連驚呼都忘了發出。
其中稍有見識之輩,已知那枯瘦矮小,貌不驚人的黃衣喇嘛,方才一掌之下,槐樹外觀雖無變化,其實内部生機,都已被他掌力震死。
這掌力是何等陰柔,又是何等霸道。
妙雨雖也知他掌力必有驚人之處,卻也未想到其驚人竟一至于此。
群豪更是連做夢也未想到世上竟有這般厲害的掌力,驚的怔了半晌,突然輕呼一聲,一哄而散。
本已搶在最最前面之人,此刻已遠遠跑到最後。
有的甚至已腳底揩油,連熱鬧都不敢再看便溜了。
那枯瘦矮小之黃衣喇嘛這才發話,隻聽他一字一字緩緩道:“我輩遠來,千裡勞苦,非會朋友豪傑.除南宮世家之外.俱朋友豪傑也!朋友豪傑,不可打殺流血,緊要緊要。
是故老僧看醜,諸君子看老僧之手,便該大徹大悟,罷手回去哉!”
他不但語聲怪異,詞句生澀,而且偏偏還要咬文嚼字,此番說将出來.當真是怪話連篇。
群豪有的因要邊聽邊猜,才能會意,有的卻根本不懂,猜了半天.還是完全不懂。
原來這黃衣喇嘛說的是:“吾等自遠方而來,受千裡跋涉之苦,隻是為了南宮世家而來,除南宮世家之外,江湖豪傑,俱屬吾等朋友.吾等實不願與朋友交手,是以老僧方自獻醜.諸位瞧了老憎之掌力,便該有所警惕,莫與老僧們作對了.還是回家去吧,又何必來管南宮世家的閑事。
”
這番話懂的人雖不多,但話雖不懂,那掌力之驚人卻是大家都懂的。
妙雨忖道:“此番隻怕是更無人敢出手了,那黑衣大漢想來自也無法再袖手旁觀,少不得要自家出馬了。
”
他一心想那黑衣黃面的大漢出手,為的隻是要瞧瞧他武功究竟是什麼來曆?
為何要如此神秘隐藏,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要知這大漢武功雖高,但是與黃教喇嘛交手之下,若不施展本門絕技,也休想取勝。
他隻要露出一招本門功夫來,妙雨立可猜出他的來曆。
至于妙雨為何如此迫切想知道他身份來曆,卻是妙雨自家也不甚清楚。
他隻是心頭有些靈機預兆,總覺這大漢面具後,隐藏的必是一張自己頗為熱悉的面目。
隻見那連姑娘悄悄做了個手勢,那黑衣大漢果然大步走下台階。
妙雨心頭頓時緊張,那些黃衣喇嘛面目之上,也不禁現出凝重之色。
那大漢目光隻是刀—般凜然凝注着那身材瘦小之喇嘛,一步步向他走了過去。
他目标選定武功最強之一人,自是要擒賊擒王,先寒敵膽。
哪知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失聲驚呼了起來.呼道:“不好!失火了……東面……”
衆人一驚.齊地轉首望去。
隻見東面屋脊之後,果然沖起了一股赤紅的火苗,來勢洶湧,若非有人放火,那火勢決計不會來的這麼迅快。
住在東面屋舍之中的人.立時驚呼着向那邊奔了過去.要去搶救自己的馬匹行李,自然誰都無法再管此間之争殺勝負了。
住在另一邊的人方自在暗中慶幸。
哪知東面火勢方起,西面屋脊之後,也跟着沖起一股黑煙,黑煙之中,火苗閃閃,火勢來的也不慢。
緊接着南面、北面,也俱有火焰黑煙,沖天而起,方場上立時大亂,這混亂之勢,自然又比方才厲害得多了。
隻見有些本在西面之人,此刻沖向南面,有的本在北面之人,此刻卻往東南沖去………
一時之間,但聞驚呼喊叫.人人俱在奔路逃跑。
百維與妙雨被這些人沖來擁去,也不知該往那邊走的好,反倒在廣場中呆不住了。
再瞧非但那石階之上的連姑娘與黑衣大漢、青衣婦人們俱已不見,就連那些黃衣喇嘛們,竟已乘着這大亂之際,走的無影無蹤。
妙雨眼看良機巳失,隻怕再也無法瞧出那黑衣黃面大漢的來曆,心頭不禁又是失望,又是氣惱.跌足道:“這場火來的好生古怪。
”
百維冷冷道:“有何古怪.左右不過是那四條花虎放的。
”
妙雨歎息一聲,道:“不錯,除了那四條莽漢,再無别人,但……但這把火他們為何偏偏要在此時放呢?若是再稍遲片刻,那就好了。
”
百維冷笑道:“他四人見到黃衣喇嘛被圍,是以便想出這火攻之計來解救危局……嘿嘿,這方法雖然不錯,卻不知如此一來,反倒是幫了南宮世家的忙了,否則南宮世家,一時間還真沒法下台。
”
妙雨長歎道:“他四人想必是要将黃衣喇嘛拉做幫手。
”
百維冷冷接口道:“隻怕那些黃衣喇嘛,根本就是真正與他們約好在此相見之人……”
語聲微頓,轉目四望。
隻見廣場上群豪,此刻已都将走光了,隻剩下他兩人還站在廣場中央。
百維道:“咱們也快快走吧,再不走隻怕……”
語聲未了,突聽一人大呼道:“馮維馮老英雄但請留步。
”
百維心頭一凜,但見那青衣婦人吳四娘已帶領着四條黑衣大漢急步而來,那黑衣黃面的大漢,在一旁大步相随。
百維知道此人既已前來,自己便再也休想脫身了,暗中雖然驚惶,但面上卻做出鎮靜之色,索性迎了上去,含笑問道:“嬷嬷有何見教?”
吳四娘斂衽為禮,含笑道:“方才匆匆忙忙,也未曾好生接待馮老英雄,賤妾們心裡都很不安,先得求馮老英雄恕罪。
”
百維見她滿面微笑,神情間毫無特異之處,一時間倒也捉摸不透她的來意,隻得笑答道:“嬷嬷如此客氣,在下怎敢擔當的起?”
吳四娘笑道:“此刻幸好讨厭的事都已過了,賤妾們便在館中設下一席淡酒,一來為馮老英雄洗塵,再者也是贖罪之意。
”
百維心中又是一跳,強笑道:“但…但四下如此大火……”
吳四娘笑容更是恭敬,道:“火勢自然有人去救,用不着馮老英雄*心。
”
那黑衣大漢突然沉聲道:“莫說這幾把火.就算再多幾把火.我南宮世家也有法子在片刻間将之熄滅的。
”
吳四娘笑道:“是呀,馮老英雄切莫被這些火擾亂了酒興,可得多喝幾杯才好。
”
百維道:“這……這……”
一時之間,他非但再也想不出推托之言,也想不出任何脫身之計。
隻有硬着頭皮笑道:“既是如此.在下恭敬不如從命了。
”
妙雨忽然笑道:“老爺請放心進去喝酒,由小人去通知兩位少爺。
”
他見到南宮世家竟在此時此刻請百維喝酒,再想到百維望見那連姑娘之神情……
刹那間,妙雨滿布心頭之重重疑雲,層層陰霾中,突然似是閃過了一絲光亮。
隻是他疑雲太重,這光亮卻是太過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