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前輩為人豪邁,招親會上的事,他未必料理得了,咱們還是趕去瞧礁吧!”
玄真道長道:“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這位百維大師能夠放下屠刀.也算少林一派之福。
”
妙雨道:“依弟子愚見,這百維未必是真心悔悟。
”
玄真道長大吃一驚,道:“任相公,縱虎容易擒虎難,與其自留禍患,不如壯士斷腕……”
忽聽身後步伐聲響,百維去而複返,狂奔回來。
玄真道長訝然問道:“大師急急趕回,所為何事?”
百維充耳不聞,望了任無心一眼,突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泥首頓地,拜伏不起。
玄真道長師徒二人面面相觑,妙雨心機雖然靈活,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百維這突然的舉動,其故安在?
隻聽任無心輕聲笑道:“人生在世,大不了一死,大師如此自污,豈非太不值得?”
百維面龐一仰,倏地涕淚滂沱,道:“百維該死.适才蒙騙了相公。
”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那也算不了什麼,大師請起,有話慢慢道來。
”
百維跪地不起,垂淚道:“百維實是受了五夫人的密令,要在今夜三更,随那領路之人到一處所在,聽一人指示機宜,然後将那人所叙之言記下,以信鴿傳遞出去。
”
随即将那銅管秘令,就記憶所及,從頭至尾的念了一遍。
玄真道長大驚失色,道:“任相公,世上還有人指示南宮世家的機宜,此是何人?其來曆豈非不可思議?”
但見任無心雙眉深鎖,垂目望地,沉思不語,臉色陰黯,從來未見。
百維跪在地上.忍了又忍,終于開口道:“非但此人極為神秘,他所叙的機密,也必定重要無比,百維反複思忖,似這等重大之事,非得禀告任相公不可。
”
任無心倏地雙目一睜,哈哈笑道:“大師請起,在下有話要講。
”
百維沉吟一瞬,長身而起,神色恭謹.仿佛已将任無心視做天人—般。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大師久在南宮世家門下,當知彼等的武器,不外武功、藥物、美色,再就是使弄狡詐,故作神秘,令人身陷迷津,不敢稍存異心。
”
百維連連點頭,唯唯稱是,暗道:有這幾樣武器.芸芸衆生,誰還能不甘效命,死而後已?
但聽任無心道:“南宮世家幕後,另外尚有主謀,此事并非全不可能,不過,大師今夜去傳遞機宜之事,卻是田秀鈴弄的狡猾,如果當真有人指示機宜,那人就是田秀鈴自己,大師空自緊張了許久,上當實在不淺。
”
百維聞言,不禁面如死灰,喃喃道:“是啊!這是何等重大之事,那幾位夫人縱然萬忙,也該親自出馬,怎能假手于人,何況五夫人對我本有懷疑之心。
”
他目光呆頓,仰望着當空皓月.突然沉聲一歎,接道:“相公的才智勝我百倍,我妄想擊敗相公.取代相公的地位,實是不自量力,太過愚昧了。
”
任無心笑道:“那也未必,大師不過是當局者迷,在下何嘗不是曾經敗在大師手内?”
百維微微一怔,突然雙膝—屈,重又跪了下去。
任無心連連擺手,道:“大師如此自屈,到底為了什麼?”
百維滿頭大汗.道:“貧僧想來想去,相公豈肯如此輕易的将我放過,此中……”
任無心微微一笑,接口道:“此中有詐。
”
百維臉色一紅,嗫嚅道:“若論過惡,貧僧實是罪該萬死,但求相公看在少林曆代祖以份上,饒卻貧僧一命。
”
語言微頓,臉上忽然露出一片激昂慷慨之色,接道:“若蒙相公不咎既往,貧僧甘願以此殘生,為武林蒼生略盡綿力,以贖前衍。
”
他原本拟好了大篇說詞,忽然想到言多必敗,于是簡單扼要的講了這幾句。
但那慷慨赴義,水火不辭的神情,表露無遺,令人見了,不得不怦然心動。
任無心暗暗忖道:此人貪生怕死,患得患失,明明是個反複無常的小人,但他講得悲壯動人,我若不給他一條自新之路,倒顯得太無容人之量了。
忽聽玄真道長道:“任相公.這一戰中,少林派精英盡失.看在百祥大師等蒙難高僧份上,就留給他一條活路吧!”
任無心輕輕歎息一聲,面色一整,肅然道:“百維,咱們本着與人為善之道,給你一條自新之路。
”
撲的一掌,拍在百維背心上。
百維打了一個寒噤,駭然道:“任相公……”
任無心接口道:“實對你講,若非你去而複返,經過一陣奔跑,此刻已經倒斃路中了。
”
百維讷讷道:“在下也曾猜到,相公或許以陰手……”
任無心淡淡一笑,道:“你多疑善詐,我也隻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
百維赫然道:“在下實有悔悟之心。
”
任無心道:“你雖有悔悟之心,可惜孽根深種,難以自拔。
”
百維将頭一昂,亢聲道:“任相公,士可殺,不可辱!”
理直氣壯,大有據理力争之勢。
但見任無心雙目一睜,神光電射.冷冷說道:“你性好漁色,南宮世家内多的是妖冶豔麗之婢.美色當前.你自信能有抗拒之力嗎?”
百維大為氣餒,欲待狡辯幾句,但覺任無心目光如箭,洞穿了自己的内心,不禁面紅過耳,俯首無言。
忽聽傳聲驿内,響起一聲低沉的長嘯。
玄真道長雙眉聳動,道:“這嘯聲傳播數裡,除了那位異人,旁人恐怕沒有這份功力!”
妙雨道:“嘯聲激越悠長,似有求援之意。
”
任無心略一沉吟,峻聲道:“百維,由此向南陽,一路之上每逢朔望,你與我見面一次,我以推宮過穴之法,延緩那分筋縮骨手法的發作。
”
百維渾身汗下,急道:“相公日理萬機,行蹤難定,倘若錯過會晤之期,在下死不足惜,相公卻失卻了與人為善的原意。
”
任無心道:“這一點你盡管放心,我縱然萬忙.對你的事亦必有所安排,而且,即令誤卻—次會晤之期,你也沒有性命之憂。
”
百維心慌意亂,插口道:“誤卻兩次呢?”
任無心道:“超過三十三日,我那分筋縮骨手法,立時發作,那滋味适才你已嘗過,發則廢命,絕無僥幸可言。
”
微微一頓,沉聲道:“探到機密,立即前來見我,立了功勞,不論你是否真心悔改,我必将你放過,往事一概不究。
”
百維急道:“要得怎樣才算功勞?”
任無心道:“唉!你也過于貪生畏死了。
”
忽然心頭一動,肅然道:“在我未曾解去手法以前,不可沾染女色,再者你雖懂得我的解穴之法,對這分筋縮骨手法卻是無用,妄圖自救.小心弄巧反拙。
”
說罷轉身奔去。
玄真道長喝道:“妙雨,走!”
兩人撇下百維,随在任無心身後,直向傳聲驿内奔去。
妙雨急追數步,道:“左首橫街,驿丞衙門,師父與任相公先行,弟子随後跟來。
”
任無心與玄真道長腳下一緊,風馳電掣,眨眼轉入了左首的橫街。
街角的屋檐下,突然閃出妙空,低聲道:“師父、任相公,請随弟子來。
”
兩人微微一怔,舉目望去。
隻見驿丞衙門前的廣場上聚滿了人,為數盈千,黑壓壓一片。
—個清脆的女子口音,正在高聲講話,相隔尚遠,聽不出講的什麼。
但見妙空順着屋檐掠去,突然閃進—條小巷,縱身上屋,貼着瓦面掠進。
兩人随在妙空身後,來至驿丞衙門對街的一座屋頂之上。
一個身形魁梧,青髯繞頰獨臂單腿的男子,早已伏在屋脊背後。
那獨臂單足男子一見任無心到來,頓時如獲救星,低聲叫道:“老弟台!”
任無心道:“老前輩。
”
突然發覺,他雙目之内奇光閃耀,神情激動,迥異尋常,不禁疑雲大起。
移目朝對街望去,心頭頓時直往下沉。
隻見廣場上的人分着三群,一群在東,一群在西,驿丞衙門的台階上卻是南宮世家的人。
一個身材修長,容色秀美的女子,立在石階上講話,她身後并立二人。
左邊是個美豔如仙的綠衣少女,右邊卻是個青衣包頭,身披黑色風氅,足踏黑色薄底小蠻靴,全身純黑,臉上卻蒙着一層淡淡的白暈,好似幽靈般的女子。
蓮兒與吳四娘等,環繞在這三人身後。
玄真道長駭然道:“素手蘭姑臉上籠罩着一層白氣,這是前所未見的!”
任無心點子點頭,歎道:“看這情形,她定是又練成了什麼奇特的武功?”
那獨臂單腿男子忽然問道:“那綠衣女子是誰?”
任無心道:“那是中原四君子葉長青的女兒,名叫葉湘绮,已被四夫人收做貼身侍婢了。
”
忽聽那四夫人陳鳳貞道:“諸位都是久闖江湖,見多識廣之人,有道是識時務者為俊傑,諸位速做抉擇,如果還有通權達變,願意投效南宮世家麾下的,請速站到西邊來。
”
東邊前排站的那個秃頂老者怒聲道:“夫人何必多費唇舌?咱們這裡再無貪生怕死之徒,南宮世家有什麼毒辣手段,隻管施展便了。
”
四夫人陳鳳貞道:“白大先生何必性急?妾身體念上天好生之德,苦口婆心,隻望多保幾條性命。
”
揚聲叫道:“諸位再想一想.以卵擊石,是否值得?”
玄真道長驚道:“白大先生?難道是退隐了數十年的丐幫五老之首?”
任無心沉重的将頭一點,道:“正是那位老英雄。
”
忽見東首人群之内,走出兩個錦衣老者,大步向西邊那群人中走去。
東邊的人,頓時群情激憤,響起一陣喝罵之聲。
一個洪亮的嗓子大吼道:“龍門雙狗志行不堅,大夥兒将他們斃了!”
那兩個錦衣老者本有龍門雙傑之名,此刻竟然變作了狗。
四夫人陳鳳貞縱聲道:“人各有志,焉能相強?諸位肅靜點!”
她雖然疾言厲色,但字字如錐,直刺東邊衆人的耳鼓,震得衆人耳膜生痛。
轉眼之間,又将叫嚣的群豪鎮住。
那兩個錦衣老者懾于群衆的威勢,匆勿鑽進西邊的人群之内,一閃不見。
四夫人陳鳳貞忽然浩歎一聲,道:“天意如此,我也無可奈何!”
一顧西邊群豪,揮手道:“諸位請退後十步。
”
西邊站的乃是決心歸順南宮世家的人,聞言之下,頓時紛紛後退,十步跨了三四丈遠。
白大先生倏地攘臂高呼道:“各位兵刃出鞘,有暗器的速即準備在手。
”
那四川唐門的唐老太厲聲喝道:“俠義道的生死存亡在此一戰.諸位不可稍存仁慈之念。
”
展眼間,廣場上劍拔弩張,情勢緊張至極!
玄真道長急聲道:“看這情勢,南宮世家必是令那素手蘭姑出場,展開一場大規模的屠殺,我等速急下去,先擋一陣,掩護群雄撤退。
”
任無心胸頭熱血激蕩.口齒欲啟,欲言又止。
正待飛身下屋,攸地手腕一緊,已被那獨臂單腿之人抓住。
隻聽那獨臂單腿之人顫聲道:“你先下場.設法将陳鳳貞引出鎮外,愈快愈好,素手蘭姑由我來抵擋。
”
任無心急道:“老前輩.你與南宮世家到底…”
言猶未了.發覺四夫人陳鳳貞巳轉過臉去,準備向那素手蘭姑下今,顧不得探那獨臂單腿男子的根底.長嘯一聲,飄身躍了下去。
陳鳳貞聞得嘯聲,轉面一望,心頭一震,脫口一聲驚噫。
隻聽三處人群之内,同時響起一片驚噫之聲,滿場都是“任無心”三字。
四夫人陳鳳貞悚然一驚.道:“任相公風采勝昔,貴恙想是痊愈了?”
任無心拱手笑道:“有勞夫人動問,賤軀偶有不适.如今已經康複了。
”
陳鳳貞淡淡一笑,秀目之内,攸地精芒閃射,朝對街屋脊上一掃,道:“妾身早知另有高人隐在一側,卻未料到有任相公在内。
”
語音微微一頓,眉宇之間憂色隐隐,接道:“不知尚有哪些高人未曾現身,相公何不一并請出,容妾身一一拜見。
”
這四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