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蘭姑的反應。
過了片刻,那蘭姑果然嘴唇翕動.喃喃自語起來。
葉湘绮與玄真道長等都知道蘭姑不能言語,見她突然開口發聲,不禁矍然驚凜。
人人的心情都緊張萬分,大氣也不敢出。
蘭姑宛如呓夢,喃喃自語了一陣。
先時聲音低微,模糊不清。
念到後來,站在近處的人已經能夠聽出,她口中念的,正是那四句詩文。
任無心的心情.緊張到了極點。
随着蘭姑那逐漸清晰的語聲,任無心的臉色愈變愈是蒼白,一忽工夫,額上冷汗直冒,身軀顫抖起來!
蓦地.那蘭姑仿佛噩夢乍醒,身子陡然一震,駭然驚叫道:“任無心!”
她口中叫出之聲并不太高,但全場之人都随着她那叫聲心頭一緊。
任無心渾身一顫,機靈靈打了一個寒噤,陡地雙膝一軟,跪倒下去。
但見蘭姑素手一伸,猛然抓住任無心的雙肩,口中嗫嚅道:“任無心……任無心……任……”
她口中嗫嚅不停,反複念着任無心三字。
那雙美絕人寰的纖纖素手顫動不息,搖得任無心的身子簌蔌直抖。
突然間,那雙迷茫缭亂的美眸中,滾落兩串晶瑩的淚珠,順腮而下,灑落在任無心臉上。
任無心心頭一酸,雙目之内也湧出兩行熱淚來。
轉瞬間.這二人淚落如雨,衣襟盡濕。
任無心突然雙臂一擡,抱住蘭姑的雙腿,發出一陣聞之令人心碎的抽泣。
這是駭人聽聞之事,領袖俠義道,與南宮世家作殊死鬥的任無心,竟然跪在南宮世家鎮懾江湖的素手蘭姑腳下。
二人默默無言,相擁而泣!
場中沉寂如死,隻有任無心那心碎腸斷的抽泣之聲,缭繞在群豪耳際。
群豪的眼眶之内,逐漸浮起了淚光,悄然垂下頭去。
葉湘绮憶起了自己的老父,忍不住滿懷悲怆.倏地掩面垂泣起來。
突然間,有人驚叫一聲,群豪擡目一望。
隻見蘭姑那滿頭青絲,這就片刻工夫,已經轉成了灰色。
須臾,灰白轉成花白,花白轉而雪白。
晃眼之間,滿頭華發,銀光皚皚.迎着朝曦,閃閃生輝。
任無心滿懷激動,忍不住凄然叫道:“娘……”
這凄聲呼喚好似晴空霹靂,震得蘭姑矍然一驚,霍地清醒過來。
她先是一驚,随即一怔,片刻之間,前塵往事,曆曆如繪,重又打她心頭掠過。
這片刻間,人世間—切喜怒哀樂,在她那猶帶神秘的臉上交相顯露。
她那陰睛不定,瞬息萬變的表情,活活刻畫出一個曆經滄桑,但卻神秘如謎的婦人。
晃眼間,眼角魚紋,額上車道。
她突然變得蒼老衰頹,面目全非,令人不複相識了。
任無心失聲喚道:“娘……您……”
幹言萬語淤塞胸頭,不知從何說起,但他雙手緊緊抱住娘的雙腿,生似防她突然飛去一般。
蘭姑雙睫一合,兩滴晶瑩閃亮,朝露一般的淚珠,順腮滾下,灑落在任無心那滿布孺慕之情的臉上。
過了片刻,她雙目一睜,朝跪在膝前的任無心凝視一眼。
昔日那充滿了神秘,為天下武林帶來無窮恐怖的面容上,這時慈祥恺悌,神光湛然,令人一見,心頭頓起溫暖之意。
在場之人,盡多叱咤風雲,桀骜不馴之輩。
但隻一瞧那副容色,立即暴戾全消,心平氣和,與平素判若兩人。
任無心淚承于睫,仰面道:“娘.南宮世家……”
他突然想到,母親深受南宮世家毒害.其身受的折磨,人所難堪。
南宮世家四字,對她定是一種重大的刺激,講了一半,倏然頓住。
果然,蘭姑一聞“南宮世家”四字,臉色劇變,身子猛然一震,雙目之内,迸射出兩道獰厲的寒電。
這兩遒寒電殺機橫溢,群豪的目光與那兩道寒電一觸.不禁心神一凜,紛紛轉過臉去。
蘭姑倏地驚覺,暗道:我這孩兒是萬衆敬仰的英雄.我……我造劫江湖,殺人無數敗壞了他的俠名。
一股母愛油然而生,令她性情大改,由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變成一位慈祥恺悌的母親。
隻見她左手一撫任無心的頭頂.右手一指四方,沉聲道:“孩子,直搗南陽,打破迷魂牢,拯救那批無辜被害之人,毀滅南宮世家,為死者伸冤報仇,替你母親出一口怨氣!”
任無心見她似有離去之意,不禁大急,道:“母親别再抛下孩兒,咱們一起打到南陽……”
蘭姑搖首道:“娘另有要事,你隻管放膽前進.有這許多同道好友相助,娘包你一戰而勝,大功告成。
”
任無心急道:“萬望母親與孩兒盤桓幾日.稍慰兒子孺慕之情。
”
蘭姑苦苦一笑,搖首道:“為娘的不便與你同行……”
突然轉面喝道:“誰敢逃?”
衆人扭頭望去,發覺葉湘绮等南宮世家的人,正在悄然後退,似有逃遁之意。
歐陽亭大聲喝道:“大夥動手,莫要放走了南宮世家的爪牙!”
縱身一躍,當先撲去。
隻聽暴喝聲起,人潮洶湧,齊向南宮世家的人撲了過去。
葉湘绮心神一凜,暗道:四夫人此時尚未回轉,看來她夫妻重逢,不會回返南宮世家了。
振腕一劍,朝當先撲到的歐陽亭襲去。
歐陽亭冷冷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
左手一撩,朝劍上抓去,右手骈指如戟.閃電般戳去。
他是丐幫五老中的老二,葉湘绮自知不敵,見勢不妙,疾地一躍縱開了丈許。
隻聽妙雨朗聲喝道:“兩位師兄請随小弟來!”
妙法、妙空聞言.急忙緊随妙雨身後,直向那面色蠟黃的黑衣男子沖去。
忽聽一聲尖叫,那吳四娘險險挨了一刀,鋒刃劃過,胸前羅衫裂了—條長口,雖未傷及皮肉,人已吓得半死。
金錢虎吳仁喝道:“老大、老二、老四,先将那妖媚惑衆的賤婢剁了!”
坐山虎吳德洪聲道:“三弟說得對,這賤婢賣弄風情,興風作浪,不是好東西!”
說話中.長白四虎争先恐後,群向那蓮兒撲去。
群豪畏懼的僅是素手蘭姑一人,蘭姑既已反正,群豪怯懼之心已去。
—個個意興飛揚,豪氣大發,勇往直前,威不可當。
南宮世家的人,則适得其反,倚為憑借的蘭姑既失,陳鳳貞又—去不返,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戰志崩潰,各人都隻想逃命。
先頭那批懾于威勢,惑于美色,立在西邊的人,此時看出情形不妙,紛紛暗自溜去。
任無心環視一眼,知道勝券在握,暗道:南宮世家利用各種手段,收服武林人物,雖然有些是自甘堕落,情願為其效死,但其中難免也有迫于無奈,或是抱着孤臣孽子之心,屈身自污,待機而動之人。
倘若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處死,既失仁恕之道,又自毀助力,延遲成功的到來。
忽聽一聲大喝,慘呼随之而起。
一個青衣老者一劍削去,斬斷了許二娘的右臂,血雨四濺,灑落一地。
任無心縱聲叫道:“列位留意,咱們以仁義興師,少傷人命,盡量擒活口。
”
蘭姑聞言,臉上露出一片慈祥的微笑,道:“吾兒好自為之,娘去了。
”
任無心大急道:“娘……”
雙手一探,匆匆抱去。
蘭姑莞爾一笑,風氅微拂,晃眼逸出丈許,藹然道:“隻要你念着娘,娘必在身旁。
”
電閃雲飄,轉眼不見。
任無心怔了一怔,耳聽喊殺之聲,倏地清醒過來。
當下振起精神,朝四下打量一眼,忍住内腑傷痛,疾向人群之内閃去。
隻見他身如遊魚,穿梭于刀光劍影之内,雙手齊揮,四處襲擊,招招中敵,南宮世家的人紛紛倒地。
展眼間,南宮世家的人倒卧一地。
隻有葉湘绮、蓮兒,及那面色蠟黃之人立在場中,群豪環立四外,圍的水洩不通。
場中情勢—清,歐陽亭記起西邊那群人來,扭頭望去,見那批人業已溜去大半,尚有近百名留在原處。
歐陽亭手指一個白淨面皮的男子,喝道:“五弟過去,将那淫賊斃了。
”
趙烈彬洪聲道:“小弟遵命。
”
大步奔行過去。
金錢虎吳仁大喝道:“這批王八羔子都不是好東西,大夥動手.統統宰了!”
隻聽一陣暴喝道:“對!統統宰掉!”
群豪之内.很多人本是搏殺盡性,此時一呼百應.轉向西首沖去,勢若瘋虎,狂猛驚人。
西首這批人中.大部分是貪幕權勢,迷戀美色之徒,他們此來的目的在于蓮兒。
雖見南宮世家的人一敗塗地,但瞧蓮兒猶在,且還多了一個美豔如仙的葉湘绮.因之都未死心,還想看個水落石出。
忽見群豪潮湧殺到,不禁大驚失色,心慌意亂,手足無措。
那白淨面皮,身穿月白長衫的男子,酒筵席前出盡風頭,将白大先生譏損得體無完膚.眼看群豪殺來,知道大事不妙,呼嘯一聲,扭頭狂奔而去。
他一領頭逃遁,霎時牽動陣腳,大夥一哄而散,分頭鼠竄,亡命而逃。
趙烈彬大喝一聲、身形電掣、幾個起落,追到那白衣男子身後.手起一掌,猛地擊下!
隻聽砰的一聲,那白衣男子叫也不曾叫出一聲,後腦已被擊碎,腦漿四迸.當場斃命。
丐幫五老原本嫉惡如仇.今日死了斐氏昆仲.重傷了白大先生,趙烈彬餘恨難消,身形一轉,繼續追擊上去。
那長白四虎與關東破雲七鞭等更是得其所哉,橫沖直闖,所向無敵,追在逃竄之人身後撲殺不已。
玄真道長望了一眼,低聲說道:“任相公,那些人雖然可惡,悉數殺掉,也顯得過于殘忍,相公還是喚回諸位朋友,留給那批人一條生路吧!”
任無心目光一轉,朝斐氏昆仲的屍體瞥了一眼,黯然歎道:“今日之事,在下不便多口,還是道長與歐陽前輩做主吧!”
玄真道長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暗道:這也難怪,斐氏兄弟死在蘭姑手内,白大先生和唐老太等身受重傷.奄奄一息,想那蘭姑乃是他的母親,他引疚自責,不免心存愧怍,自覺不便講話。
忖念中、目光一轉,朝歐陽亭望了過去。
此時場中躺滿了南宮世家的人。
葉湘绮、蓮兒及那面色蠟黃的男子,三人默然站在中心。
群豪這面尚有數十人,團團圍在四外。
白大先生、唐老太和那十餘名黃衣喇嘛.内腑幾被蘭姑震碎,這時都席地而坐,各自閉目運功,壓制體内的傷勢。
歐陽亭與玄真道長相視一眼.目光交投,誰也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收拾這殘局才好?
白大先生攸地雙目一睜,道:“任相公……”
他氣若遊絲,語聲低不可聞,甫一開口,胸口頓時起伏如浪,喘息一陣,重又住口不語。
任無心急忙走了過去,伸出右手貼在他的背心,将一股内力*送過去,幫他穩住傷勢.白大先生輕輕歎息一聲,緩緩地道:“任相公,疚不在你,何用……”
他開口講話,立即牽動内腑.劇痛難當,言猶未了,重又頓住,任無心黯然道:“老前輩安心養息,在下不惜一切,總要設法療好幾位的傷勢,稍挽我母子二人的罪衍。
”
白大先生道:“罪在南宮世家,令堂也是受害之人……”
歐陽亭接口說道:“彼此道義相交,肝膽相照,事已至此,相公還是遵從令堂的吩咐,率領天下英雄,早日打到南陽,攻破南宮世家,咱們丐幫五老,死亦無憾了!”
玄真道長道:“歐陽施主講的不錯,相公也有傷在身,還是早點了結此間之事,好定未來的大計。
”
任無心暗暗一歎,拱手道:“既然如此,就請歐陽前輩召回趙老前輩,也好處理此間之事。
”
歐陽亭轉臉一望,隻見滿街遺屍,趙烈彬等早已追出鎮外,當下靜立一瞬,氣凝丹田,縱聲—陣長嘯。
那面色蠟黃的男子,突然縱身一躍,猛然朝西北面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