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向天底下。
路旁兩排道樹皆粗壯古樸,非榆即槐濃蔭蔽日。
再往外望,則是綿綿無盡的高粱地,既看不見山,也看不見水,毫無風景可看。
假使天氣太熱而又沒有風,在路上行走,的确無趣之至,走久了真會發瘋。
三十餘裡外的南汝集,再往西便是西平縣地境了。
全程不到八十裡,所以他并不急于趕路,而且這條路地熟得不能再熟,閉着眼睛他也知道到了何處。
已牌正,他越過了南汝集。
前面,地勢更平,大太陽似乎愈曬愈有勁,曬得人頭腦發昏。
好在路旁的行道樹枝濃葉茂,他也戴了遮陽帽,并沒感到日曬之苦,坐騎卻愈走愈疲勞,似乎有點不安靜,不住噴氣踢蹄。
也許,是馬包中所帶的金銀珍寶大重了些,這也是他并不急于趕路的原因之一,健馬的負載大重了。
這一帶的治安并不怎麼好,單身旅客經常有被剝肥羊的事故發生,翦徑的賊夥在高梁地裡一竄,平安大吉,人往裡面一追,不知東西南北,怎麼追?
前不見車馬,後不見行人,愈走愈寂寞。
健馬靠道左小駛,樹陰下依然熱浪逼人。
前面十餘步外,路左的一株大榆樹下,伸出兩條人腿,穿了百搭麻鞋,很不妙,象是死人的腿,在這前不見村,後不沾店的地方,有人病例或倒斃,真難處理。
他的坐騎本來就走得慢,人腿吸引了他的注意,坐騎更慢了。
終于,他在一旁勒住了坐騎。
是一個穿青直裰的大漢,以包裹作枕,似乎因暫時歇息而睡着了,身旁還擱了一根手杖。
不是手杖,行家一看便知,那是缤鐵打造的六尺鴨舌槍,可當槍也可當杖使用,槍招裡面本來就有五成杖招。
大漢可能被蹄聲驚醒了,大環眼一張,粗壯的身軀并不曾越動。
顯然,大漢夠壯實,但氣色并不太好,似乎有甚麼地方不舒服,也許真的有病。
“老兄,需要幫助嗎?”我善意地問:“要水,要行軍散?”
“哦!你閣下真有意幫助在下嗎?”大漢躺着不動,語氣似乎不太友好。
他象個鮮衣怒馬的年青大爺,大漢卻是浪人窮漢,氣氛不友好并非反常。
“是呀!出門人需要互相照顧,不是嗎?”他笑笑說。
“對,有道理。
”大漢挺身坐起。
他看清了對方的身材象貌,似乎想起了些甚麼。
“本來就是嘛!老兄。
”他不動聲色,臉上仍接着笑意,一團和氣。
“很好。
”大漢抓鴨舌槍提了包裹站起,盯着他獰笑:“要幫忙嘛!就幫到底,對不對?”
“對,也不一定對,老兄。
呵呵,幫忙一定要量力而為。
假如說,你老兄要我幫忙摘下天上的大太陽,至少,我就沒法替你弄到一把可以爬上天摘太陽的梯子,我能幫甚麼忙呢?”
“閣下,還不至于嚴重得要你幫忙上天摘大太陽。
”
“那……你要……”
“把你那盛滿了金銀的馬包送給我,就算幫了我的大忙啦!我一定感激不盡,你閣下也功德無量。
”
“這……老兄。
”他仍然笑容可掬:“你老兄的忙,我一點也幫不上。
”
“甚麼?”大漢臉色一沉,似乎覺得他的斷然拒絕太不上道,太豈有此理。
“善财難舍哪!老兄。
”他一點也不動怒,修養到家:“其實,我賺的也是賣命錢,難免送得感到心疼。
如果你老兄真有困難,真有迫切的需要,我打發你一點濟急,也是應該的,全部都要……”
“在下不要便罷,要就全部要。
”
“呵呵!似乎你我的意見無法溝通,雙方的要求有太大的距離,無法協調。
”他扳鞍下馬,将遮陽帽摘下握在手中,馬鞭輕搖,神色仍然安祥:“老兄,人不能太貪心,貪心吃多了會脹死的。
喂!你要多少?”
“全要。
”大漢逼近至他面前堅決地說。
“抱歉,我隻能給你……”
“你聽清楚了沒有?我全要。
”
“不行。
”他說得十分堅決。
“該死的!你……”
“我隻能給你一文錢。
”他正色說。
大漢這才明白被他戲弄了,将了一軍,不由火冒三千丈,大環眼一翻,鴨舌槍突然來一記毒龍出洞,挾風雪當胸點到。
他右手一揮,小小的馬鞭竟然卷住鴨舌槍往外帶,左手的遮陽帽噗一聲抽擊大漢的腦袋,一擊即中,速度快得令大漢無法發覺,更來不及躲閃。
大漢嗯了一聲,暈頭轉向,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左腿又挨了一腳,被踢得向左後方踉跄急退,卻又舍不得丢槍,全力猛奪。
但鴨舌槍已被他的右手抓牢了,大漢雙手卻奪不動分毫。
“病虎苗成,你這狗娘養的雜種給我聽清了。
”他冷冷地咒罵:“你這江淮著名的悍匪,竟然淪落成劫路的小賊,大概是被白道英雄追急了,饑不擇自顧不了臉面啦!我要知道你跑到咱們汝南來有何圖謀,乖乖從實招來。
”
槍或棍如果被對方所抓住,就沒有甚麼希望了。
病虎苗成知道碰上了硬對頭,立即決定冒險,不奪槍反而又手用足全勁向前反送,要制造貼身用拳腳進攻的好機。
打算是不惜,可是雙方的武功相差太遠,反而錯啦!雙手送槍,槍不曾震動分毫,反而被逼退三步,還來不及穩下馬步,無情的打擊光臨虎口一震,槍已脫手。
張宏毅不用槍反擊,丢掉槍用馬鞭揍人,叭叭叭三聲脆響,連肩夾背連抽三記。
“哎……哎……”病虎苗成狂叫着抱頭急退,包裹也丢掉了。
顧得了頭頂不了腳,被張宏毅勾倒在地。
“你這混蛋兇悍潑辣,但還不算罪大惡極,我沒有宰你的興趣,我隻要你招供。
”張宏毅在旁拂動着馬鞭說:“要不是招。
我要揍得你頭青臉腫,揍成真的半死不活病虎,信不信由你,你最好是相信。
”
病虎總算知道厲害,武功相差太遠,逗強不得,馬鞭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真不好受。
“你這家夥扮豬吃老虎。
”病虎張牙咧嘴不敢爬起來:“在這鬼地方你居然認識我病虎苗威,算我走了亥時運;我已經是喪家之犬,還有甚麼好招的?”
“呵呵!是喪家之犬而不是虎了?”
“你少挖苦人。
你到底是何來路?馬包中帶了那麼多金銀,顯然也不是甚麼好路數。
”
“不要管在下是不是好路數,至少你這混蛋的招子不夠亮,我認識你而你卻不認識我,你栽得不冤。
現在,把你身上所有的财物都掏出來。
”
“你……”
“你打劫我,我當然有權以牙還牙。
快掏,我會按規矩給你留幾文路費,快!”
“見你的大頭鬼!你是不是昏了頭?”病虎頓忘利害。
激動得跳起來:“我身上如果有路費,有幾文錢買頓酒食。
還會淪落成劫路的小毛賊,我病虎苗成曾經是大名鼎鼎的悍匪,打家劫舍大鬥盛金銀……”
“唷!你說得還怪可憐的呢!”張宏毅怪笑:“好,就算你這混蛋沒有錢,窮急了。
現在,你還沒将為何跑到汝南來鬼混的原因說出來呢。
”
“他娘的倒楣透頂。
”病虎咬牙說:“魯東五霸五個狗東西,不知怎地一窩蜂南下,途經淮南地娘的飛象過河,吃到在下頭上來。
黑道混混向綠林強盜打抽豐,我娘的簡直是反了。
”
“唔!魯東五霸并不怎麼中吃中看,隻能在地方上稱霸。
你這家夥聽說手底有幾個人,你一個人就可以抵擋五霸,怎會被趕得成了喪家之犬?你騙誰?”
“魯東五霸五個臭蛋現在神氣起來了,你知不知道?做了一群神秘人物的爪牙。
指名要在下交出去年春天,在下劫得的幾件珍飾,一言不合大打出手。
他們的主子派了一男一女兩個半小不大的少年幫場,把在下這些人打得落花流水。
在下的二十斤重鴨舌槍,在那小後生的劍下招架不了三招,背肋就挨了一劍,我還能不逃命?他娘的一逃兩千裡,被追得上天無路。
我是從廬州逃來的,一聽說是好朋友天兇沈在光州一帶出沒,所以到光州找他,沒想到撲了個空,天兇沈不知死到那座城市去了。
聽說早些日子,江湖上令人聞名色變的血鴛鴦令主,在光州鬼撞牆撞上了四海報應神,結果在世間除名,可能天兇沈走了背時運,投靠了血鴛鴦令主,顯然也死在光州了。
我要往開封走。
走得愈遠愈好,我實在怕見魯東五霸幾個混蛋,他們一定在廬州一帶找我。
“哈哈!黑道混混追強盜,怪有趣的。
”張宏毅大笑:“強盜不被白道好漢俠義英雄追捕。
卻被黑道混混追殺,簡直是大笑話,你真可憐。
”
“我病虎不要你可憐,你……”
“我姓張,可不可憐你,那是我的事。
”張宏毅腰囊中取出兩錠十兩重的黃金,在病虎懷中一丢:“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