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之陽古木參天,有如洪荒叢莽,在那十餘株數千年古樹圍繞的坡地上,擡頭不見天日,地上的野草長得孱弱稀疏,泥土潮濕散發出黴味。
趙四爺面對其中一株樹幹中空的巨大古樹,從容地距樹約三丈左右席地坐下,劍放置在最易出鞘的部位,打開了乾坤袋的袋口。
片刻,他象是睡着了,虎目半張,呼吸似乎已靜止,真象一具坐化了的遺蛻。
隐隐地,聽到風透過縫隙的怪聲。
片刻,突然響起一陣初生嬰兒的刺耳啼聲。
這種高亢尖銳的啼聲,令人一聽就知道是所謂短命的嬰兒的夭叫,聽的人會感到毛骨谏然,脊涼發冷,心跳加速,外肌麻麻地很不好受。
這種嬰兒,絕大多數活不了幾天,連端公(道士)巫婆也感到心寒,感到數由前定無法可施。
他的虎目完全張開了,象探幽古洞中亮起的兩盞發着妖光的燈。
他在乾坤袋中,掏出一具柳木雕成的八寸長木偶,和一個領剪的小人。
紙人和木偶貼在一起一把握住,右手食姆兩指,捏住了紙人木偶的脖子,舉在眼前吹口氣,兩指徐徐發力。
似乎四周狂風大作,尖銳的啼聲突然變的嘶啞甕塞,變得更刺耳更可怕,象是被人捏住了咽喉。
他的右手掌心,似乎閃爍着火光。
右手,也在冒出袅袅青煙。
霧影中響起連聲霹靂,爍目的電光從兩面破空射到。
他仰天呼出一口氣,哼了一聲。
電光在身外三尺倏然一頓,高速飛行的厲嘯仍然在耳,光芒倏減,有物堕落草中。
是半面剪刀,身後落下的是另一半,在草中跳動了幾下,最後寂然不動了。
狂風已息,但陰風更冷更濃。
哭聲已止,代之而起的是紙人與木偶所發出的細微尖号掙紮聲,紙人在掙紮,木人也在掙紮,似乎是活物,而不是紙人木偶。
兩聲鬼嘯,陰風再起。
兩個披頭散發,渾身戰栗,臉容扭曲恐怖,五官有血痕的妖女,出現在他面前八尺左右。
“放我們一條生……生路……”一名妖女用嘶啞的聲音哀求:“從今而後,我……我們做……做一個平……平凡的人……”
“在下能信任你們嗎?”他問。
“求……求爺台慈……悲……”
“好,在下給你們一次機會。
”他雙手一松,吹口氣,紙人木偶悠然飄起,蓦地冷風一吹,紙人木偶蓦地失蹤。
魔妖女再拜而起,轉身隐沒在霧影中,霧氣徐消,片刻便是物重現。
他拔劍而起,丢掉乾坤袋。
“拚武功或鬥道術,你可以選擇。
”他在嚴地說:“你也曾是一代之雄,你應該受到遵重,當然你也得重視自己的身份地位,與在下的光明正大了斷,在下等你。
”
四野寂靜如死,附近不可能有人。
“閣下似乎并不尊重在下的身份地位,認為不值得與在下打交道。
”他左手拿一張,掌心有七片紙剪的小劍,紙劍上劃了不知所雲的朱色符錄:“如果閣下認為你所設的五方禁制,比天羅地網更堅強,可以阻擋大羅金仙,你将發現這種想法極端錯誤。
”
第一把紙劍飄起,飄出尺餘,蓦地罡風飒飒,化為一道青白色的虹影,疾射樹洞旁垂下的一根橫枝。
一聲霹靂,樹枝化為碎屑,變成一陣血雨,灑落在一文方圓的地面上,滿地冒起青煙,和飄散出陣陣刺鼻的腥臭味。
“天罡煉魂術!”樹洞内傳出驚呼聲:“你是教主的死對頭三元極真煉氣士,怎麼可能……”
“是不可能,家師已返三元極真之天,十餘年來已不問世事了。
唔。
在下聽到閣下稱令尊為教主。
”
“有甚麼不對嗎?”
“你那些爪牙稱你為大少主。
”
“不錯。
”
“你是李大仁?”
“哈哈哈哈……”刺耳的笑聲欲斷欲續,似乎有點呼吸不斷:“教主在亂區,拾養了不少孤兒,男女都有,有根基的收為義子義女,次一等的收為門徒,分派至天下各地主持教務。
我告訴你,天下間夠格稱為大少主的人有好幾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
“唔!那麼,也有幾個二少主了?”
“對。
”
“澧州那位冒充知州的二少主,不是李大義了?”
“一點也不錯,教主的三位公子,在教中尊稱為小天師,連聖堂諸位重要執事長老。
也有一大半不會見過小天師的廬山真面目。
”
“原來如此、在下算是失敗了。
”
“你以為我是李大仁?以為澧州被你殺死的假知州是李大義?你少臭美,憑你,還不配在小天師面前張牙舞爪。
”
“有一天,在下會與貴教主父子見面的,在下相信這一天很快會到來。
不管你是不是李大仁,出來和在下了斷吧!”
“放我一馬。
”洞内人叫:“我保證本教的人從此遠離洞庭。
冤家宜解不宜結,閣下……”
“你的行為天地不容,你必須為安鄉口村的大屠殺負責,在下不能饒恕你的滔天罪行。
”他堅決地說:“你既然不出來,休怪在下……”
一道電光從樹洞内射出,破空而逝。
他冷冷一笑,左手一揚,小紙劃化為六道青白色的光虹,射向樹洞口側方地面的一塊根瘿。
“你逃得過在下的法眼?”他大聲說。
他不攔截逸走的電光,卻向樹根露出地面所結的根瘿攻擊。
光虹連續貫入根瘿,傳出一聲怪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号,根瘿一陣抽動,血水湧流而出,然後青煙一湧,綠火噴射,發出吱吱異響。
他直待樹瘿成了一堆灰燼,這才轉身走了。
安鄉口村大辦喪事,丘家的船卻載了張大爺六位客人,載了值錢的财物,駛入煙波浩瀚的洞庭。
從此,有不少聞風慕名而來尋找伏魔天罡的人,徒勞往返失望而歸,丘家就這樣失去蹤迹了。
十天後,船靠上了漢陽府城碼頭,李三爺、與六妹卓曉雲,趙四爺與五妹耿雲卿兩雙愛侶在此地下船。
船接着航向附岸的漢口鎮,張大爺王二爺與丘隆昌夫妻,帶了丘靜姑小姑娘登岸。
所有的人,皆經過化裝易容,掩起本來面目,先落店準備。
午夜時分,丘老太爺夫妻兩将船駛離碼頭.向下遊航行,遠出五裡外,擊毀了底部,船沉入江底。
行程是早已訂妥的,三天後,分為四撥登程。
王二爺與丘家五老小買了騾車,扮成移家的平民打前站。
後面三五裡,是李三爺李蛟一雙愛侶,騎了健馬,牽了載貨的健騾,冒着烈日趕路。
再後面是趙四爺趙群玉與耿雲卿,耿姑娘換了男裝,兩人成了趕騾的行商,牽了五匹馱貨的健騾登程。
最後面裡餘,是腳下不便、撐了拐杖背了行囊的張大爺,負責斷後,與趙四爺的騾隊保持目視距離。
一行人緩緩向北又向北,踏上勝利返鄉的歸程。
王二爺負責在故鄉替丘家安頓,老人家希望找處安靜的地方,買百十畝地安享無憂無慮的生活,把伏魔天罡三龍湘女的名号埋葬掉。
丘小姑娘不甘寂寞,她毅然加入四海報應神的行列,她成了七妹。
張大爺仍是孑然一身,三位兄弟都有了愛侶,他覺得十分安慰,但他還沒有找伴侶的打算。
過了上蔡,隻剩下張大爺一個人了。
李三爺李蛟的新居在上蔡,這是三爺的另一座窟,放棄了光州的制車場,正式在上蔡以田莊主人面目出現。
張大爺的家在郾城,郾成屬許州。
官道從上蔡繞經西平縣,再向北伸展。
西平屬汝甯府,四兄弟中有三位家在汝甯,隻有張大爺住得最遠,他家在許州的郾城,事實與上蔡仍是緊鄰。
他張家在郾城有一座大田莊,另兩座窟則遠在陳州府和商水,仍與汝甯近鄰,兄弟們之間通訊極為靈通快捷。
每一趟買賣結束,不管是否有利可圖,他們都要各返故鄉,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輪番出動,到外地打聽消息,以便接受買賣。
十年來,他們這種英雄事業,一直不曾失敗過。
這天一早,一匹健馬小馳出上蔡的北門。
往北走的旅客絡繹于途,車、馬、步行……形形色色,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就逐漸拉遠。
他就是張宏毅,大報應神。
現在,他不再是腿下不便的撐拐杖窮漢,而是鮮衣怒馬,鞍後有沉重馬包的爺字号人物,遮陽帽掩住了英俊的面龐,不穿騎裝而穿了天青色長衫,沒帶防身兵刃,蹄聲響得小駛北行。
上蔡到西平官道,平直寬闊行旅極感方便,途中車馬皆可快速騁駛。
由于天氣炎熱,車馬經過時,塵埃滾滾,靠雙腿趕路的人可就大感吃不消。
張宏毅一人一騎,小駛出了上蔡的北門。
他并不急于趕路,趕早登程的車馬皆先後超越到前面去了,他一點也不在乎。
官道向西北伸展,一望無涯似乎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