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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座上原有兩個客人,一個四十上下,另一個卻有五十開外,看樣子象是本地人,地方小人多,大家都意存将就,誰也不會見怪。
尹劍平告了擾,在靠遠的一個位子坐下來,随便點了兩樣菜,要一盤包子,再來一壺酒,這才把身上的蓑衣脫下來,連同随身的行囊寶劍一并放在闆凳上。
同座的二人酒菜都用得不多了,每人睜着一雙發紅的眼睛,話也就不打一處地出來了。
四旬左右的那個人,打着一口濃重的皖北腔調道:“雲中鶴來到了皖北,我們這個地方以後可沒好日子過了!”
五旬左右的那個人嘿嘿一笑,毗着牙道:“你怕個什麼?咱們兄弟是‘豆腐拌小蔥——
一清二白’,要錢沒錢,要人沒人,你就是拿八擡大轎去接他,他也不會光顧到你我頭上,是不是?”
一面說,這個人拈着下巴的一絡山羊胡子,很是幸災樂禍地吃吃笑着。
四旬漢子睜圓了眼道:“話可不能這樣說,你我兄弟固然是用不着發愁,可是‘人不親土親’,别人倒媚時,我們臉上也不光彩!”
“算了吧!”山羊胡子搖着手道:“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憑你我那個手兒,你還想插上一手是怎麼着?”
四旬漢子赫赫一笑,看了尹劍平一眼,倒也不心存忌諱:“老大!”他聲音略微壓低了:“你看了告示沒有?五百兩呀!”伸出了一個巴掌:“五百兩銀子,可不是個小數目呀!怎麼樣,老大,隻要你點頭,我們哥五個可全聽你的,真要是抓了雲中鶴那小子,咱們哥五個這個臉兒可算是露足了!”
山羊胡子嘴裡嚼着菜,斜乜着一雙老鼠眼,滿臉不屑地道:“算了吧,老三,别平常伸胳臂擡腿,自己以為挺不錯的,哼!不是我說一句自己洩氣的話,憑我們這五塊料還想抓雲中鶴?哼!我看連井裡的青蛙也抓不着一隻。
”
四旬漢子瞪眼道:“怎麼,雲中鶴他不是人?他媽的,他就是有三個腦袋六個胳臂,也差不了多少!我就不服氣!”四旬漢子像是動了肝火:“他要真有功夫,幹嗎不在京裡呆着,還至于被人攆得像條狗一樣地東逃西竄,來到我們皖北?”
“哼!”山羊胡子冷笑着道:“你聲音放小一點好不好?吼個什麼勁兒!”
四旬漢子看了座上的尹劍平一眼:“怕什麼,雲中鶴的事準不知道?他小子不來便罷,要是真來了,我還真要碰碰他!”
“你呀!算了!”山羊胡子撇着嘴,奚落地道:“你要是真敢動,我把你好有一比。
”
“比作何來?”
“肉包子打狗——你是有去無回。
”
四旬漢子翻着兩隻紅眼,看樣子真像是立刻就要去與他這個拜兄翻臉。
山羊胡子一隻手捋着胡子,冷冷地道:“兄弟,你不要不服氣,我說個人你聽聽。
”
“誰?”
“鳳陽府的‘一劍驚天’尉遲太爺比你怎麼樣?”
這一句“尉遲太爺”起碼驚動了三個人:四旬漢子、尹劍平,還有隔座上的一個年輕秀士。
四旬漢子是震“一劍驚天”尉遲大爺的英名。
尹劍平是正中下懷,因為他此來鳳陽,就是為了找到那個叫“尉遲蘭心”的姑娘,好将拜兄晏春雷臨亡前的囑托轉告。
是以乍然聽到鳳陽府有一個“尉遲太爺”,焉能不為之心動?
至于隔座的那個年輕秀士,他為什麼有所驚動,可就不得而知了。
既稱“秀士”,當然模樣兒長得不賴,唇紅齒白,儀表斯文,看過去頂多不過十八九歲,頭上戴着一頂讀書人的方帽,身上穿的是一襲雨過青的儒衫,眉長目秀,凝神顧盼之間,透着精明透剔,鮮見的一種年輕人氣質!他正在吃一碗面,當他聽到“尉遲太爺”時,那雙眸于可就情不自禁地向着隔座的羊胡老人注視過去。
四旬漢子在一驚之後,才接上了山羊胡子的話,嘿嘿一笑道:“尉遲太爺當然是我們地頭上的第一把大好手,兄弟怎麼能夠比得上!”
山羊胡子眯着一雙細小的眼睛冷笑道:“你知道就好,哼哼,這地方誰不知道他老人家掌中的一口‘雷音劍’和囊中的十二粒‘七寶珠’,就是走遍了皖北省全境也沒有第二個敵手。
”
“怎麼樣?”四旬漢子有點莫名其妙:“尉遲大爺固是一世英名,可是又與那個雲中鶴有什麼聯帶關系,老大,你說這些于什麼?
“當然有關系。
”
山羊胡子幹了面前滿滿一杯酒,臉上帶着一絲傲然,也許他即将要說出來的事情,并不為外人所知,是以未說之前先就有幾分神秘。
尹劍平低頭用餐,隻是一雙耳朵卻在細心傾聽。
年輕秀士更是斂聚目光,分外留神。
山羊胡于這才慢吞吞地壓低了聲音道:“兄弟,還不知道嗎,尉遲太爺栽了!”
“栽……栽了?”四旬漢子顯然一驚:“栽在誰手裡?”
“還會是誰?”山羊胡子冷笑道:“就是你我剛才談到的那個雲中鶴。
”
“啊?”四旬漢子睜圓了眼:“競會有這種事?”
尹劍平慢慢斟了一杯酒,端起來飲着。
借以掩飾他的留神傾聽的那種不自在。
青衣秀士白皙的臉上,微現忿容,更加全神貫注,山羊胡子雖然把聲音放低了,卻不能逃過以上兩個人的耳朵。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山羊胡子挑着他那一雙黃焦焦的老鼠眉:“可是千真萬确,你知道吧!尉遲太爺的傳家之寶‘鎖子金甲’失竊了!”
“真的?”四旬漢子怔了一下:“你是說尉遲大爺的那件家傳寶衣?”
“誰說不是!”山羊胡子冷笑着說道:“你知道是誰下的手?哼,我告訴你吧,雲中鶴!”
“啊?雲中鶴他真有這麼大的膽子,居然動手動到了尉遲太爺的頭上。
”
“怎麼不敢?”山羊胡子道:“還有一個傳說,聽說尉遲太爺還跟雲中鶴照了臉!”
“照臉”就是“見面”的意思,尹劍平懂得,那個青衣秀士也懂得。
四旬漢子驚訝地道:“動了手?鎖子金甲可曾追回?”
“哼……追回來?”山羊胡子淩聲道:“老爺子差一點連命都賠上了!”
“會有這種事?”四旬漢子頓時呆住了:“難道說憑尉遲老爺子那一身能耐,居然會不是那雲中鶴的敵手嗎?這太不可能了!”
“事實确是如此,”山羊胡子慢吞吞地道:“聽說這個雲中鶴年歲不大,卻有一身極好功夫,他有一手‘鐵琵琶功’,聽說走遍大江南北未曾遇見過敵手,尉遲太爺也許是上來輕敵大意,竟然吃他捏碎了肩骨,現在是半身不遂,拖着一條胳膊!”
“好小子!雲中鶴他小子,真有這個本事?”
“這個絕錯不了!”山羊胡子道:“據說尉遲太爺連傷帶氣,足足病了有一個月,現在已是一個标準的廢人了!”
話聲一頓,他轉看了那個青衣秀士一眼,卻也發覺到了尹劍平的留神傾聽,樣子有點不大得勁兒,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剛想要推杯站起。
尹劍平見他樣子好像是要走,忍不住抱拳道:“老兄請了!”
山羊胡子人一笑,道:“豈敢!朋友有事嗎?”
四旬漢子怔了一下,像是忽然發覺到座上還有個外人似的,隻是傻不龍冬地看着他。
尹劍平向二人抱拳笑笑道:“适才聽二位仁兄說了許多,足使茅塞頓開,失敬,失敬!
尚未請教二位大名是……”
四旬漢子赫赫一笑正要答話,那個山羊胡子卻立刻搶答道:“不敢,不敢,在下姓李,名秋奎,這是我拜弟胡順,剛才說的話無非是道聽途說,信口雌黃,朋友你聽過好比馬耳東風,一笑拉倒,千萬不要當真。
”
話聲略頓,遂即向那個叫胡順的四旬漢子道:“老三,咱們也該走了,招呼小二算賬。
”
胡順答應一聲,正要站起,卻被尹劍平按住道:“胡兄小待,容小弟敬一杯水酒,尚有事求教。
”
胡順看了旁邊拜兄一眼,朗笑一聲道:“這就不敢當了,兄弟你大名是……”
尹劍平道:“在下姓尹,此來鳳陽乃是訪一個朋友,萍水相逢,也算有緣,小弟敬二兄一杯!”
說罷雙手舉杯以向,二人互看一眼隻得舉起杯來,彼此幹了一觥。
那個叫李秋奎的山羊胡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尹朋友你大概不是本地人吧?”
尹劍平道:“不錯,小弟是冀北人氏,此來鳳陽,乃是訪一個朋友,不意連日下雨,一路耽擱了多日,至今才來到了臨淮關。
”
“噢噢!”李秋奎道:“是呀,這一場雨,足足下了有半個月,今年的莊稼倒是不愁沒有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