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出夜幕的深沉與清寒。
這附近靜悄悄的不見一個人影,每間客舍都緊閉着門窗,更不見自紙窗透出的一點燈光。
尹劍平心情十分的激動,卻也有無限的懊惱……
他的細心與謹慎,每為過去曆屆師門長者所稱許,即使用甘十九妹那等詭異莫測的大敵來比較,以“心智”而論,未始不旗鼓相當,想不到竟然會被一個易钗而弁的姑娘家蒙騙至此,相處整夜,孤燈厮守,進而肌膚相接,居然會不曾早早發覺出她是一個女的,這個臉可是丢大了。
他覺得一種被對方戲弄的羞辱感覺!恨不能立刻找到這個冒稱少年的姑娘,問問她到底是什麼居心?
心裡想着,他已快速地一連翻過了兩間客舍,來到了前面院子。
果然這裡看上去,要遠較後面客舍來得寬敞安靜得多,扶疏的花石點綴相間,在兩盞高腳燈之下,别具幽雅景緻!這麼寬敞的院子裡,卻隻有三間客房,彼此間都隔在十丈内外,看來互不相擾,較之後院擁擠淩亂,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尹劍平站定了身子,打量着面前的二間客房,想不出那個喬裝燕姓少年的姑娘,到底住在哪一問。
正待挨着次序察看,卻見一個小夥計,挑着燈籠正由前面雨道一路走過來,乍見尹劍平吓了一跳。
“咦?你是……”一面說,這個小夥計上下不停地打量着他:“你不是後院的那位客官嗎?”
尹劍平認識他正是帶領自己進入客棧的那個小夥計,當下點頭道:“不錯,我是來這裡找人的。
”
“找誰?”那個夥計道:“剛才走了的一位?”
尹劍平怔了一下:“你是說那個姓燕的姑娘走了?”
夥計莫名其妙道:“這裡沒有女客,剛才走的是個讀書的相公。
”
尹劍平道:“不錯,就是他,他上哪兒去了?”
小夥計嘻嘻一笑:“這可就不知道了,今天晚上真怪,前半夜也有這麼一位客官,跟這個相公一樣,說走就走,都像是有什麼急事似的,連天明都等不及,勿匆地套上馬就走了。
”
尹劍平心知他說的前面那人,正是那個叫“雲中鶴”的大盜,碰巧這兩個人,也都是自己所要找尋的,既然已經走了,當然萬難追上。
一時心裡舉棋不定。
那個小夥計卻咧嘴笑道:“這前院可比後面安靜多了,客人你是不是要搬過來往?”
尹劍平搖搖頭道:“用不着……隻休息一會,天明還要趕路。
”說完獨自轉回。
這一夜,尹劍平思潮起伏,心緒很是缭亂,勉強耐下性子,坐行了一番調息之功,卻也因為失血甚多,而難以達到平索境界,恍惚的小睡片刻,天已經亮了。
不知怎麼回事,他腦子裡總是念念記挂着那個燕姓姑娘,其實這也隻是他的認定,至于對方是否真的易钗而弁,卻尚有待未來的事實證明。
無論如何,這個人對他有極重的情誼,如果說,她根本不屬于甘十九妹之流的人物,那麼自己不啻将虧欠了人家一番難以補償的人情!果真那樣,自己對目前的敵視行為,将會感到一種不可饒恕的自責,他渴望着有與她再見面的機會,好使得自己澄清對她的認識與誤解!
天公作美,所幸今天不再下雨。
對于尹劍平這等行走長途的人來說,像今天這種沒有風雨困擾的日子,的确是最理想不過。
清明甫過,杜鵑新放,路旁雜花生樹,莺飛草長,正是一般王孫公子哥兒走馬尋春的大好時光,隻是尹劍平顯然卻沒有這番興頭。
雖然論及年歲,他正當青春有為,未嘗沒有年輕人的好動習性,隻是他所經曆的一切卻有如無數道鋼箍,緊緊地束縛着他,使他在近年以來,簡直無從安定,甚至于想停下來喘上一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準乎于此,對于一般年輕人的事,無形之中就難以兼顧,進而漸次地疏遠。
對于他來說,生命隻是不斷的創新,搏鬥,掙紮……似乎不如此,就不足以生存,在以往數千個無情的日子裡,他都是這麼過的,生命裡壓根兒就沒有那種新生的綠春之意。
農夫們涉着過膝的泥水,在田裡插秧,湖泊裡,漁夫正在撒網捕魚。
嶺陌上散飛着成千上萬的蜻蜒。
楊柳樹吐滿了綠葉!
草地上有一群牧羊的孩子在跑放着風筝!
一旁小道上嬉笑着幾個頭梳發辮的大姑娘,銀鈴般的笑聲,随着和風一次次地吹送過來。
亭子裡飄着酒招子,一個秃頂的老者,守着他的酒壇子,發出破鑼也似的賣酒吆喝聲。
尹劍平的馬,就在這時飛馳來到近前。
想是經過了一段長途奔馳,他胯下的那匹棗紅馬,累得全身汗下,順着嚼環直向下淌着白沫!尹劍平勒缰下馬,來到亭子裡。
秃頭老人不待招呼就為他打了一角清酒,上面咧着嘴笑道:“來來來,先來一角酒解解渴,坐下來歇歇吧。
”
尹劍平接過來喝了一口,點點頭道:“嗯,味道不錯!”
“那敢情好!”秃頭老人咧嘴笑着道:“這周圍二十裡内外,誰不知道我馬瘸子的酒,是這個!”
說到“這個”時,他配合着語氣挑了一下大拇指。
“客人你老貴姓?這是往哪裡發财?”
“啊,”尹劍平笑笑道:“我姓尹,打算到鳳陽府找個朋友,這裡是什麼地方?”
馬瘸子伸了一下他那隻瘸腿,嘿嘿笑着:“這不就是鳳陽府了嗎,這地方叫二道溝子,再前走十裡,就到了城門樓子了,客人你是去南城還是北城?”
尹劍平道:“是北城吧!”
馬瘸子點頭道:“那就從第一個城門進去,進了門就到了。
”
尹劍平心裡倒是踏實了,當下連聲道:“多謝,多謝!”
馬瘸子打量着尹劍平騎來的那匹馬,搖頭道:“這匹馬可不行,老了,而且還長了膘,哧,我看連五兩銀子也不值。
”
尹劍平一笑道:“可不是嗎?”
馬老人用力拍了幾下